那波動像條滑不溜秋的遊魚。
不似巫梟那般充滿攻擊性，卻更讓人頭皮發麻——因為它慢。慢悠悠地靠近廢墟上空，不深入搜尋，不急切刺探，就那麼盤旋著，一圈，兩圈，像在……品味。
巫清月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她能感覺到——那股圓滑如算盤珠子的探查波動，正在細細分辨空氣中殘留的、蠻岩引發的那道“和諧韻律”餘韻。它不是粗暴撕扯，而是用舌尖輕嘗似的，一點一點，剝開那些自然波動的表層，往裡嗅。
蠻岩左手手指蜷縮了一下。
覆蓋手臂的岩質紋路微微亮起暗紅色——不是攻擊時的金紅，是警惕的、戒備的暗紅。她異色瞳緊盯著頭頂虛空，左眼疲憊，右眼紋路卻在快速轉動，分析著那股波動的構成。
三息。
五息。
就在巫清月以為對方要鎖定位置、準備拚死一搏時——
波動忽然收斂。
不是消失，是像潮水退回海螺殼，一下子縮成一線，凝在斷牆外三丈處。然後，一個溫和帶笑的中年男聲傳來，音量不大，卻清晰得像貼在耳邊說：
“裡麵的朋友，不必緊張。”
那聲音裡透著和氣生財的圓滑，每個字都打磨得恰到好處，不卑不亢，不遠不近。
“在下萬寶閣執事，錢多寶。方纔感知到此地脈象忽然變得清奇可喜，特來一觀，並無惡意。”
頓了頓，語氣更添幾分熟稔的親近感：
“若朋友方便，可否現身一敘？或許……有筆對雙方都有利的生意可談。”
生意。
巫清月心臟猛地一縮。
萬寶閣的人開口不提“機緣”“傳承”“異寶”，直接說“生意”——這比任何威脅都可怕。因為他們把一切都明碼標價，包括你的命，包括你的秘密，包括你此刻的窘迫。
她嘴唇抿成一條白線。
腦子飛轉。
跑？對方探查已鎖定這片區域，一動就是靶子。打？蠻岩能量耗盡，自己魂魄虛浮，對上萬寶閣執事級別的修士，勝算不足三成。談？那就等於承認自己手上有“值得交易的東西”。
可對方那句“清奇可喜”……
巫清月眼皮跳了跳。
錢多寶沒提“異常”，沒提“波動”，說的是“清奇可喜”——這是鑒寶師的術語，形容某件物品特質獨特、價值可觀。他把蠻岩引發的地脈韻律，定性成了“可交易的物品現象”。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的興趣焦點，可能不在“誰引發的”，而在“現象本身”。
意味著……他或許沒識破蠻岩的真實身份。
至少現在沒有。
巫清月深吸一口氣，肺葉火辣辣地疼。她抬起左手，對蠻岩做了個“收斂一切波動”的手勢——右手五指在虛空中快速勾勒，那道剛散去的斂息符文重新亮起微光，比之前更淡，隻籠罩住蠻岩周身三尺。
然後她抬頭，對著斷牆方向，揚聲回應。
聲音刻意壓得虛弱，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
“萬寶閣執事大駕光臨……小女子有傷在身，不便現身，還望海涵。”
牆外靜了一瞬。
錢多寶的笑聲傳來，更溫和了：
“理解理解。朋友既不方便，那咱們就隔著牆談——萬寶閣做生意，講究你情我願，從不強人所難。”
他從頭到尾沒提“破牆而入”這四個字。
但巫清月聽出來了——他在展示自己的“守規矩”。而這種展示本身，就是一種籌碼：你看，我有能力強行進來，但我選擇按你的規矩來，所以你也該按我的規矩，好好談。
“不知錢執事……想談什麼生意？”
她聲音裡的虛弱不是裝的。剛才對抗巫梟時魂魄消耗太大，此刻說話都覺氣短。
“簡單。”
錢多寶語氣輕鬆，像在聊今天天氣：
“方纔那股地脈韻律，清奇中透著返璞歸真之意，絕非尋常修士能引動——朋友莫誤會，在下不關心是誰引動的，隻對這‘韻律現象’本身感興趣。”
他頓了頓，加了一句：
“萬寶閣有位貴客，常年搜羅天下奇特地脈記錄，用於參悟某種上古法門。朋友若願提供相關線索——比如韻律特徵、持續時長、影響範圍等基礎資訊——在下願以等值資訊或物資交換。”
資訊。
物資。
不提靈石，不提法寶，因為那些太俗，配不上“清奇可喜”的評價。
巫清月掌心滲出汗。
對方話說得漂亮，可她聽出了潛台詞：我知道你處境不好，我知道你需要東西，所以我給你選擇——要麼賣資訊換資源，要麼我繼續探查，直到挖出更多。
而那句“不關心是誰引動的”，更是高明的話術。
既安撫了她，又暗示“我知道藏著的不是你一個人”。
“錢執事……”
巫清月開口，聲音更沙啞了：
“小女子遭逢變故，流落此地，對地脈之事……所知有限。方纔波動，或許隻是地脈自然起伏，不值一提。”
“自然起伏？”
錢多寶笑了，笑聲裡帶著瞭然：
“朋友何必自謙。廢墟地脈沉寂三百年，靈氣稀薄如荒漠——這種地方突然出現‘返璞歸真級’的和諧韻律，概率比天上掉下件先天靈寶還低。”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點不容迴避的銳利：
“況且……朋友身上那點‘錨定波動’，雖然隱晦，但在萬寶閣的‘天秤盤’探查下，還是能窺見一二的。被地脈錨定之人，對地脈波動的感知本就敏銳，引動些特殊韻律，也不奇怪，對吧？”
巫清月呼吸一滯。
他看出來了。
不，不是完全看出來——他不知道蠻岩的存在，但他感知到了她身上“被地脈錨定”的狀態。而且他把剛才的韻律，歸因於她這個“錨定點”的特殊性。
這解釋……合理得讓她後背發涼。
因為這意味著，錢多寶的認知框架裡，已經構建了一個完整的邏輯閉環：地脈錨定者 廢墟環境 特殊需求=引發清奇韻律。而這個閉環，完美繞過了蠻岩這個真正的引發者。
“錢執事好眼力。”
她順著話頭接，聲音裡透出苦澀：
“既是如此……閣下想要什麼？”
牆外傳來衣袍摩擦的細微聲響，像是錢多寶調整了一下站姿。
“兩個選擇。”
他語氣認真起來，不再是閑談式：
“第一，朋友詳細描述剛才韻律的七十二項特徵引數，我付你三枚‘匿蹤符’——足以遮蔽元嬰期以下探查三個時辰，夠你安全離開這片廢墟區。”
“第二……”
他頓了頓，語速放慢：
“朋友告訴我，引發韻律時，你感知到的地脈‘深層紋路走向’。作為交換，我給你一個資訊——關於如何暫時遮蔽或轉移‘錨點’與地脈間過於明顯的雙向連結。”
巫清月心臟猛地一跳。
第二個選擇。
他直接點出了她此刻最致命的隱患——錨點與地脈的連結太顯眼，像黑夜裡的燈塔。巫梟之前沒完全鎖定她，是因為蠻岩的韻律乾擾，但若再來一個擅長探查的，她根本藏不住。
而錢多寶手裡……有解決方法？
“錢執事說笑了。”
她強迫自己聲音平穩：
“那種古老法門，早已失傳，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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