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
不是聲音。
巫清月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根綳了三百年、銹了三百年、死沉死沉的弦,被人——不,是被這片大地——輕輕撥了一下。
蠻岩掌心底下盪開的那股韻律,溫吞吞的,慢悠悠的,跟之前她捏著鼻子綉出來的那條“小魚”完全兩碼事。“小魚”是假的,慌的,騙鬼的;這個……是真的。
真得像山睡著了在打呼嚕。
像地底下那條不知多深多長的脈,翻了個身,咕噥了一句夢話。
她魂魄深處那點剛醒的地脈感知,像餓了三天的狗聞到肉香,猛地一顫,然後“貼”了上去——不是她主動貼,是那韻律自然而然把她裹進去了。
那一瞬間,巫清月“聽”見了。
廢墟底下,石頭縫裡,甚至空氣裡飄的灰,都在以一種極緩、極沉、極穩的節奏……呼吸。
牆外頭。
“呃!”
短促的一聲悶哼,像被人迎麵砸了一拳。
腳步聲踉蹌——哢嚓、哢嚓——碎石被踩得亂滾,往後退了兩步,停住。
靜了。
三息。
五息。
“……地脈……自主波動?”
巫梟嘶啞的聲音響起來,每個字都透著驚疑——那種餓狼撲到肉跟前,發現肉忽然變成石頭的驚疑。貪婪還在,但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壓成了小心翼翼的試探。
巫清月屏住呼吸。
她能“看見”——用那點微弱的地脈感知看見——巫梟那股黑色墨汁似的探查波動,在觸碰到蠻岩引發的韻律時,像水滴進滾油,“嗤啦”一下散了形。
不,不是對抗散了。
是融了。
蠻岩那股韻律太“自然”,自然得像這廢墟本就該有的背景音。巫梟的探查像把刀子,想割開點什麼,可刀尖碰上的是水——溫的,緩的,無處不在的水。刀子劃過去,水合攏,半點痕跡不留。
“媽的……”
牆外低罵了一聲,壓著火,更多的是不解。
腳步聲又動了。
這回不是靠近,是繞著斷牆走,一圈,兩圈,慢吞吞的,鞋底磨著石頭沙沙響。巫梟的探查波動像張網,重新撒開,更細,更密,一寸寸犁地似的犁過去。
犁到蠻岩剛才按手的地方——
停。
巫清月心臟提到嗓子眼。
那地方……有“東西”。不是痕跡,不是擾動,是某種更隱晦、更本質的“印記”。像有人用指尖在宣紙上按了一下,沒留墨,但紙的纖維紋路變了。
巫梟的網在那兒徘徊。
徘徊了足足十息。
“怪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的貪婪徹底被謹慎蓋過去。“剛才明明……怎麼這會兒又……”
網撤了。
不是一下子撤,是慢慢收,不甘心似的,還在空氣裡盪了盪,最後才“嗖”一下縮回牆外。
腳步聲停了片刻。
然後——
轉身。
踩碎石的哢嚓聲,這次是朝著遠處,一步,兩步,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走了。
真走了。
巫清月那口憋在肺裡的氣,猛地吐出來,帶出一串壓抑的咳嗽。她右手維持的斂息符文“噗”一聲滅了,光散成幾點碎星,消失在昏暗裡。
左手臂還軟著,抬不起來。
她扭頭看蠻岩。
蠻岩已經收回手,正低頭看自己的掌心。覆蓋左手的細密岩鱗微微發燙,泛著一層暗金色的光,那些紋路比之前清晰了些,像活過來似的,在緩緩流動。她看了兩秒,抬起眼。
異色瞳轉過來。
左眼琥珀色——裡頭那點光暗了,眼皮有點耷拉,帶著明顯的疲憊。右眼暗金色卻不一樣,紋路轉得穩穩的,沉靜得像口古井。
“母親。”
蠻岩用氣聲說,嘴角往上翹了翹,那弧度很小,但確實在笑——帶著點孩子氣的、幹了件厲害事的小得意。
“他……”她頓了頓,似乎在想詞,最後選了個最直接的,“笨。”
巫清月喉結動了動。
她想說什麼——想問她怎麼做到的,想問她消耗大不大,想訓她下次別亂來——可話到嘴邊,又噎住了。
因為蠻岩左眼裡的疲憊太明顯。
那層暗下去的光,不是裝的。剛才那股韻律……看著溫和,可引動整片區域性地脈進入“自然狀態”,哪怕隻是一小片,消耗也絕對不小。蠻岩才剛“出生”,才吃了第一頓“飯”。
“你……”巫清月聲音沙啞,“手怎麼樣?”
蠻岩把左手舉到眼前,翻了翻,岩鱗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熱。”她說,然後又補充,“餓。”
果然。
巫清月胃裡一沉。消耗比她想得還大,剛吃進去那點地脈散逸能量,怕是全搭進去了,說不定還倒貼。
可問題不止這個。
她閉上眼,地脈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出去——不敢探遠,隻探蠻岩剛才按手的那片地麵。
印記還在。
那不是人為擾動的“痕跡”,是更本質的東西。像有人在這片地脈的“樂章”裡,輕輕改了一個音符。改得極其精妙,改得完美融入了整體旋律,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的「站內信」功能已經優化, 我們可以及時收到並回復您的訊息, 請到使用者中心 - 「站內信」 頁麵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