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如退潮般從額頭抽離。
巫清月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石壁才勉強站穩。右半邊額頭滾燙得像烙鐵,暗金色的紋路還在麵板下緩緩蠕動,帶著某種活物的溫熱觸感。她抬手想碰,指尖懸在半空又停住了——那紋路彷彿有生命,微微起伏。
三百年前的景象還在腦海裡衝撞。
祭壇。血袍。鎖鏈貫穿的琵琶骨。那張與阿蠻酷似到讓人心悸的臉。
“看明白了?”
守誓之靈的聲音響起,依舊是從阿蠻喉嚨裡發出來的,但此刻那嗓音裡多了一絲……疲憊。不是裝的。是那種守了太久、等了太久、終於等到該來之人時,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倦怠。
巫清月抬眼。
佔據阿蠻身體的存在站在原地,那雙眼睛已經褪去了之前的空洞漠然,暗金色的豎瞳裡倒映著她額頭上的紋路,也倒映著她此刻蒼白又緊繃的臉。
“非奴役,乃交易。”
守誓之靈緩緩抬起阿蠻的手,指向巫清月——或者說,指向她額頭上那還在發燙的印記。“血巫初祖,以封印術為代價,換得‘淵’之助力,平定三百年前那場席捲南疆七部的大亂。屍山血海,千裡焦土……他平了。”
手指轉向,點向阿蠻自己的胸口。
“而他的家族——”
守誓之靈的聲音頓了頓。
“自願成為封印之‘鎖’。”
巫清月的呼吸停了半拍。
“以血脈為錨,以肉身作牢,世代承受‘淵’之氣息侵蝕。”守誓之靈說得平淡,每一個字卻像冰錐,一下一下鑿進巫清月耳膜,“父傳子,子傳孫。三百年。每一代男子活不過四十歲,女子生育後三年內必枯竭而亡。你知道為什麼嗎?”
巫清月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因為鎖會朽。”守誓之靈歪了歪頭,那動作在阿蠻僵硬的軀體上顯得詭異,“鎖鏈會鏽蝕,符文會黯淡。他們用一代又一代人的命,用血脈裡天生的‘契力’,去修補,去加固,去讓這封印……再多撐幾十年。”
甬道深處又傳來一聲悶響。
哢——嘣。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近。
石壁上的影子瘋狂扭動,魂燈的火苗被壓得隻剩豆大一點幽藍。空氣中的黑霧濃得化不開,甜腥味裡混進了鐵鏽和……腐爛的氣息。
“三百年將至。”
守誓之靈的聲音壓低了,帶著某種宣告般的肅穆。
“鎖將朽。淵將醒。”
它盯著巫清月,豎瞳裡暗金流轉。
“契約規定,血巫嫡係純血後裔須於此日之前抵達封印之地。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以你血巫印記為引,灌注本源,加固封印。如此,‘鎖’可續命百年。但阿蠻這一脈,將繼續為鎖。他的子,他的孫,他的世世代代……繼續。”
巫清月手指掐進掌心。
“第二。”
守誓之靈向前踏了一步。
暗金色紋路從阿蠻脖頸開始向上蔓延,爬過下頜,滲入眼角,讓他整張臉呈現出一種非人的、符文化的光澤。
“履行交易後半段。”
“釋放‘淵’。”
“承受其全部力量——以及,全部代價。”
它說完最後一個字,密室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隻有鎖鏈崩斷的聲音,一聲,又一聲,從甬道深處傳來。不緊不慢,卻像倒計時。
巫清月的腦子在飛速轉動。
血在耳膜裡咚咚地撞。
加固封印?讓阿蠻的家族繼續當這個“鎖”,繼續一代代短命,繼續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用血肉修補這該死的封印?憑什麼?
釋放淵?一個被鎮壓了三百年、用鎖鏈和活人血脈困住的“東西”,它的“力量”是什麼?代價又是什麼?先祖寧願讓一個家族世世代代犧牲也要封印的存在,放出來會怎樣?
她突然抬頭。
“交易。”
聲音有點啞,但很穩。
守誓之靈看著她。
“你一直說,這是交易。”巫清月深吸一口氣,額頭的紋路隨著她的呼吸微微發燙,“既然是交易,就有買賣雙方。就有……對等。”
她向前走了一步,不管那越來越重的威壓,不管石壁上扭曲得快要脫離牆麵的影子。
“先祖付出了封印術,幫‘淵’做了什麼?鎮壓?困住?”她盯著守誓之靈,“還是說,‘淵’當初……是自願被封印的?”
守誓之靈的豎瞳收縮了一下。
“交易講究銀貨兩訖。”巫清月語速加快,腦子裡的思路越來越清晰,“先祖平了大亂,這是‘淵’要的貨。那‘淵’付的款是什麼?被封印三百年?這算什麼付款?”
她搖頭。
“不對。這邏輯不對。”
鎖鏈又崩斷一根。
這次的聲音近在咫尺,彷彿就在甬道拐角後麵。
“如果‘淵’當年是自願被封印,用三百年沉睡換先祖平定大亂——那現在三百年到了,契約完成。它該走了。”巫清月一字一句,“如果它不是自願,是被迫——那這算什麼交易?這是脅迫。”
她抬起手,指向阿蠻——或者說,指向守誓之靈。
“你作為見證者和執行者,守了三百年,就守出這麼個漏洞百出的契約?”
守誓之靈沉默了。
阿蠻身體表麵的暗金紋路明滅不定,像紊亂的呼吸。
良久。
“……契約條款,由訂立雙方商定。”它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某種遲疑,“吾隻負責執行與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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