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契約者”的尾音還在空氣裡打顫，巫清月後脊梁骨已經涼透了。
她盯著眼前這玩意兒——阿蠻的臉，阿蠻的身子，可那雙暗金色的豎瞳，那嘴角悲憫又蒼涼的弧度，還有剛才那嗓子破鑼似的動靜，沒一樣是阿蠻的。鐵胳膊的指尖往掌心裡摳，指甲掐進肉裡，疼，但疼得清醒。
“你誰啊？”她嗓子幹得冒煙，聲兒像砂紙蹭石頭，嘎啦嘎啦的。
那東西——姑且還叫它阿蠻吧——咧開嘴笑了。笑得真他媽難聽，嘎吱嘎吱，跟生鏽的門軸轉悠似的。它抬了抬手，動作彆扭得很，胳膊肘往外拐，手指頭蜷著又伸開，像剛學會用這身子。
然後，它指了指巫清月右掌心。
那兒的血巫印記還在幽幽地發著紅光。
“吾乃‘守誓之靈’。”它說，聲音還是蒼老，但語速順溜了點，“血巫初祖，與‘淵’，訂立永恆契約的見證與執行者。三百年了，吾沉睡於此子血脈深處，等的，就是持印的契約者來喚醒。”
巫清月腦子裡嗡一聲。
記憶碎片裡那些畫麵嘩啦啦湧出來：暗金鎖鏈，巨大身軀，還有鎖鏈上那些最後扭成血巫獻祭圖騰的咒文。
“所以阿蠻是……”她喉嚨發緊。
“容器。”守誓之靈打斷她，乾脆利落。它那對暗金豎瞳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快得很，像水底的石子兒被光晃過，“亦是祭品之裔。他的先祖，自願將血脈化為契約錨點，代價就是世代背負‘鑰’之印記。直到契約完成，或者……終結。”
話音還沒砸到地上——
“轟隆！”
甬道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剛才鎖鏈拖地的哐啷聲，是更沉、更鈍的動靜，像什麼東西硬生生綳斷了。緊接著，一股子威壓就跟開了閘的洪水似的，呼啦一下從那黑窟窿裡衝出來。
巫清月胸口一窒。
那不是氣勢壓迫那麼簡單。是實實在在的、黏稠的、帶著腐爛甜腥味兒的東西，糊在她麵板上，往毛孔裡鑽。魂燈的火苗噗地矮了半截，光線暗下來，石壁上影子的邊緣開始模糊、扭曲。
守誓之靈那張屬於阿蠻的臉，也沉了一下。
雙重威脅。眼前這個佔據阿蠻身子的老古董，身後甬道裡那個快斷鏈子跑出來的“淵”。巫清月太陽穴突突跳，腦子轉得飛快——不能亂，亂就真完了。
“契約執行者。”她盯著守誓之靈，聲音壓得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死緊，“按你說的，阿蠻是祭品之裔，那完成契約，是不是就等於……他得死？”
守誓之靈沒立刻回答。
它那雙暗金豎瞳在巫清月臉上掃，像在掂量什麼。甬道裡的威壓還在往外湧，空氣越來越沉，巫清月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腔子裡撞，咚，咚，一聲比一聲響。
“契約的代價，在訂立之初就已註定。”守誓之靈終於開口，聲調平，聽不出情緒，“‘鑰’歸其位，‘祭’奉其主，‘淵’脫束縛，契成。”
“我問的是阿蠻！”巫清月往前踏了半步，鐵胳膊抬起，掌心那團血巫印記的紅光猛地亮了一截，“他現在還有沒有自己的意識？還是已經被你徹底擠沒了？”
這是關鍵。
如果阿蠻的意識還在，哪怕縮在角落，那就有得談。如果已經沒了……
守誓之靈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甬道裡又傳來一聲崩斷的悶響，比剛才那聲更近。威壓濃得快要滴出水，巫清月呼吸開始費勁，胸口像壓了塊石板。她掌心那血巫印記燙得厲害，紅光一明一滅，跟她的心跳一個節奏。
“若吾說，他的意識尚在，隻是沉睡呢？”守誓之靈緩緩道。
“那就先把他弄醒。”巫清月寸步不讓，“或者至少，讓我知道你有法子保住他。不然——”她右手五指一收，血巫印記的紅光驟然內斂，聚成一點刺目的猩紅，“這印記，這契約執行者的身份，我立刻自毀。你們等了三百年的契，我讓它現在就爛在這兒。”
這話是賭。
賭這守誓之靈、還有甬道裡那“淵”，需要她這個持印者來完成最後一步。
守誓之靈那張臉——阿蠻的臉——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表情變化。眉頭皺了一下，嘴角那悲憫的弧度往下撇了撇，暗金豎瞳裡的光晃了晃，像平靜的深潭被扔了顆石子兒。
它在……猶豫？或者說，在權衡？
“汝……”它吐出一個字，又停了。甬道裡第三次傳來崩斷聲，這次近得彷彿就在洞口。威壓已經濃到讓巫清月眼前開始發花，耳朵裡嗡嗡響。
“時間不多了。”守誓之靈抬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甬道口，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急促，“‘淵’的束縛正在斷裂。最多……三十息。”
三十個呼吸。
“那就說重點。”巫清月喉嚨發甜，她硬生生把又湧上來的血咽回去，“有沒有別的法子？不犧牲阿蠻，或者至少不讓他魂飛魄散的法子？”
守誓之靈盯著她，暗金豎瞳裡情緒翻湧——掙紮，權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有。”
它吐出這個字的時候，巫清月心臟停跳了一拍。
“但，險。”守誓之靈語速加快，“契約訂立時，初祖曾留一線‘血源之替’。若持印的嫡係血脈願以己身部分本源為引，或可替代‘祭品之裔’的部分代價，保其意識不滅。”
巫清月腦子飛速轉：“部分本源？多少？”
“不確定。”守誓之靈搖頭，動作僵硬，“需驗證。驗證汝之血脈，是否純正到足以觸發‘血源之替’。”
“怎麼驗證？”
守誓之靈朝她伸出手。
還是阿蠻那隻手，寬厚，粗糙，指節上有老繭。但此刻，那手背上開始浮現暗金色的紋路，跟之前在阿蠻心口聚攏的那種一模一樣。紋路順著胳膊往上爬，爬過肩膀，爬到脖頸，最後蔓延到指尖。
“吾需觸碰汝之額心，引動汝血脈深處的先祖記憶。”守誓之靈的聲音沉下來，“過程……極痛。且若血脈不純，或意誌不足，輕則神魂受損，重則……”
它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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