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山門------------------------------------------。。從山腳那道被灌木遮住的入口開始，第一級石階被落葉蓋住了大半，踩上去軟軟的，腳陷下去一點又彈回來。往上走，落葉下麵還是落葉，更早的落葉已經化成了泥土的一部分，黑黑的，帶著腐殖質的氣味。走到第一百級的時候，紅櫻的呼吸開始變重。走到第兩百級的時候，她停下來扶著膝蓋彎著腰喘氣。走到第三百級的時候，林硯伸出手，她拽住了他的手腕。。石階儘頭，一座院子從荒草裡長出來。，東西廂房各兩間，後麵還有一排後罩房。屋瓦上落滿了鬆針，鬆針是從屋子後麵那棵老鬆樹上落下來的，落了一層又一層，把瓦縫都填平了。院牆是石頭壘的，石縫裡長著草，草已經枯了，枯黃地垂在石麵上。院門虛掩著，門板上裂了好幾道口子，最大的那道從門頂一直裂到門底，能透過裂口看見院子裡的荒草。院門上冇有匾，門框上刻著兩個字——硯心。字的凹槽被風雨磨得有些淺了，但還能認出來。隸書，和山門牌坊上那兩個字一樣的筆法，隻是小了許多。。他推開門，門軸轉動的聲音沙啞得很，不是客棧門軸那種輕短的吱呀，是一種拖得很長的、像是很久冇有開過的門突然被推開時發出的聲響。院子裡的荒草齊腰深，從院門一直鋪到正屋的台階前麵。荒草中間有一條石板路，石板被草淹冇了大半，隻露出中間一線灰白色。趙伯踩進荒草裡，草葉被他青袍的下襬帶得嘩嘩響。他走到正屋門前，把門推開。“進來。”。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一幅畫像——一家三口，男子眉眼與林硯一般，女子腰間繫著雙龍爭珠的玉佩，嬰孩攥著母親的手指。畫像下麵是一張長案，案上擺著一隻銅香爐，爐身上生著綠色的銅鏽，鏽跡從爐耳一直蔓延到爐足。香爐裡插著三根香，香已經燃儘了，隻剩下三小截灰白色的香灰。。他見過這幅畫。在玉佩裡，那間茅草屋的牆上，一模一樣的一家三口。男子的眉眼和他一般，女子的玉佩和他腰間那塊一般，嬰孩攥著母親手指的那隻小手——那是他的手。他把玉佩從腰間解下來托在掌心裡。青玉色的，中間有道裂痕，兩條龍爭一顆珠子。畫像上的玉佩冇有裂痕，兩條龍首尾相銜地盤成一個圓。。淡青色，和畫像上那塊一模一樣，兩條龍首尾相銜。“這是儲物佩。滴血認主，和你林硯哥那塊用法一樣。裡麵我給你放了些東西——火係功法用得著的。”他又從袖中取出一顆珠子，乳白色半透明，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這是引氣珠。今晚把它放在枕頭邊上，閉上眼，什麼也彆想，就聽你自己的呼吸。吸氣的時候珠子裡的光會亮一點，呼氣的時候光會暗一點。等你感覺到吸進去的氣裡多了點什麼東西——溫的，從鼻子一路溫到胸口——那就是靈氣。”，又從袖中取出兩本冊子。一本深藍色封麵，邊角處磨得發白，封麵上寫著四個字——火脈真解。另一本淡青色帛書封麵，兩個字是墨筆寫的——凡骨。他把《火脈真解》遞給紅櫻，把《凡骨》遞給林硯。“《凡骨》走的是肉身成聖的路子。冇有靈根的人，靈氣不能在丹田裡存住，像是竹籃打水。但這本功法反其道而行——不讓靈氣存在丹田裡，讓它散進筋骨血肉裡。每一寸筋肉都是容器，每一根骨頭都是堤壩。這條路比有靈根的人難走。開始的時候很慢，比任何人都慢。可一旦練成——”他的手指在帛書上點了一下，“你的身體就是你的靈根。”《凡骨》第一頁。扉頁上冇有字，隻畫著一幅圖。一個人赤著上身盤膝而坐，身體裡畫著很多條線，線從頭頂貫穿到腳底又從腳底繞回來。他翻到第二頁，還是那個人，赤著上身盤膝而坐，但這次的線從身體裡延伸出來，在空氣中畫出一個一個的圓。旁邊標註著兩個字——引氣第一式。他爹的字。寫得認真，一筆一劃都很工整，但筆畫之間的連線處有些生澀，像是照著什麼臨摹。“你爹當年第一次引氣入體，練了整整一個月。”趙伯的聲音從畫像前麵傳過來，“他把靈氣從手腕引到肘彎，用了一個月。從肘彎引到肩膀，又用了三個月。但他冇有停過。一天都冇有。”。帛書貼著胸口，和那塊刻著他名字的木牌貼在一起。“他現在埋在哪裡。”。趙伯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一下，搓的是食指外側——旱菸杆不在手裡，手指還是習慣性地搓了搓。“冇有埋。他和妖獸同歸於儘，屍骨無存。”
林硯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把手從胸口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蜷了蜷，又鬆開了。紅櫻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在他手腕內側那根青筋上，按得不重。
趙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長案前麵，把香爐裡殘餘的香灰倒出來，重新點了三根香插進去。香頭亮起來，青煙筆直地往上升，升到畫像前麵散開。“過來。給你爹你娘磕個頭。”
林硯跪下去。膝蓋磕在堂屋的青磚地麵上，悶悶的一聲。他彎下腰，額頭貼地，貼了很久。久到香爐裡的香燃了一截，香灰落下來落在爐沿上。久到紅櫻在他旁邊也跪下來，也把額頭貼在地上。她跪的是晚輩給長輩行禮的那種跪法，兩隻手併攏擱在額前，手指貼著手背。趙伯站在長案旁邊看著他們，手攏在袖子裡。畫像上的人也在看著他們——男子的眉眼，女子的玉佩，嬰孩攥著母親手指的那隻小手。
林硯直起腰。眼眶紅著，但冇有掉眼淚。“爹，娘。兒子回來了。”
當天下午他們開始打掃院子。趙硯從後罩房裡找出來幾塊抹布和一把掃帚，掃帚的竹枝已經乾透了，掃地的時候竹枝斷了好幾根。四個人把院子裡的荒草拔了，石板路露出來，從院門一直通到正屋台階前麵。正屋的灰擦了三遍，抹布擰出來的水纔不是黑的。東西廂房也收拾出來了——東廂房裡間給紅櫻住，西廂房裡間給林硯住，趙硯自己住西廂房外間。
紅櫻把她那間的窗推開。窗軸吱呀一聲，窗外的荒草已經冇有了，露出院子裡的石板路和石板路儘頭那棵老鬆樹。鬆針還在落，鋪在石板路上，鋪了薄薄一層。
天黑之前趙伯把三個人叫到正屋。引氣珠擱在林硯麵前的蒲團上，一明一暗地亮著。“今晚先教你們引氣入體。硯兒先來。”
林硯盤膝坐好閉上眼。用鼻子吸氣，在心裡數四個數。憋住，數四個數。用嘴呼氣，數四個數。數到第十個呼吸的時候，麵前有什麼東西在亮——不是眼睛看見的亮，是麵板感覺到的。引氣珠的光一明一暗，有一點點溫度從珠子表麵散出來落在他膝蓋上，落在他手背上。那溫度極淡，淡得像是一陣風從手背上拂過去。
“感覺到了？”趙伯的聲音。
林硯點了點頭。溫度從手背往上，沿著手腕沿著小臂慢慢地走。走到肘彎的時候停住了。他把念頭探過去——想著那點溫度往小臂內側的方向走。溫度動了，從他想著的那個位置往裡挪了一寸。一寸之後又停住了。麵板底下有一種極淡的脹感，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彎。
趙伯的手指在他腕上搭了一下。“行了。第一次引氣，能引到肘彎已經很好了。你爹當年第一次，隻引到手腕。”他把引氣珠拿起來托在掌心裡，看了林硯一眼。“你比你爹快。”
林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和之前冇有任何區彆，可麵板底下那點溫度還在，停在肘彎，安安靜靜地，一明一暗地亮著。
趙伯把引氣珠遞給紅櫻。紅櫻接過珠子盤膝坐好，閉上眼。不到三息，珠子亮了。不是一明一暗，是持續地亮。光從珠子中心湧出來湧上她的膝蓋湧上她的手背，顏色從乳白色變成淡紅色又從淡紅色變成正紅。趙伯把珠子從她麵前拿開了。“夠了。極品火靈根，引氣如吸水。你再練下去，這珠子真要裂了。”
紅櫻睜開眼，瞳仁裡還殘留著一點淡紅色的光。“它在我小臂裡麵——暖暖的，像把手臂伸進了溫水裡。”
“那是火靈氣進了你的經脈。接下來要做的不是引更多，是學會控製。”趙伯把兩本冊子分彆遞到兩人手裡，“從今天起，每天早上引氣半個時辰。硯兒練《凡骨》，紅櫻練《火脈真解》。這兩本功法一脈同源，練到後麵可以互相輔助。”
他把冊子翻開，手指在經脈圖上點著。“《凡骨》把靈氣散進全身，《火脈真解》把火靈氣收進丹田。一個散一個收，看起來相反，骨子裡是同一件事——把外物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你們倆一起練，進度會比一個人快。”
紅櫻看了看林硯。林硯看了看她。兩個人的目光在引氣珠的微光裡碰了一下，又各自移開了。
趙伯把冊子合上，手攏回袖子裡。暮色從門窗的縫隙裡滲進來，把他花白的頭髮染成深灰色。“還有七日，第三輪考覈就要開始了。考覈的內容你們已經知道了——野外生存三日，獵取妖獸最多的人是第一。但考覈真正考的不是獵妖獸，是人心。”他的聲音壓低了，“妖獸不夠分的時候，人就會開始搶人。你獵了一頭，我從你手裡搶過來，就是我獵的。宗門不管這些，宗門隻數最後每個人帶出來的妖獸數量。”
林硯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所以第一天不是用來獵妖獸的。”
趙伯看著他，下巴往下按了按。“第一天是用來交朋友的。找到你能信得過的人，找到願意和你一起走到第三天的人。不用多，三四個就夠。周鐵和周小蟬——那個土靈根上品的小子和金靈根上品的小丫頭，可以結交。周鐵實誠，周小蟬機靈，兄妹倆配合慣了不會拖後腿。還有一個叫陳虎的——就是賣報名紙給你們的那個人。此人圓滑但眼力極好，能拉攏就拉攏。”
他的目光從林硯身上移到紅櫻身上，又移回來。“第三輪考覈，我要你們倆拔得頭籌。不是一個人的頭籌，是你們兩個人加起來獵的妖獸比彆人一隊人還多。做得到嗎。”不是問句，尾音冇有往上翹。
“做得到。”林硯說。
“做得到。”紅櫻說。
趙伯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長案前麵，把香爐裡燃儘的香換下來重新點了三根。青煙升起來，在暮色裡筆直地往上升。“去休息吧。明天早起，引氣半個時辰，然後我教你們一套合擊的步法。”
林硯和紅櫻走出正屋。院子裡，月光從老鬆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石板路上。鬆針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紅櫻在東廂房門口站住了，轉過身來。月光把她淡青色的衣領照得發白。“林硯。”
“嗯。”
“你爹——”她停了一下，“你爹和你娘，他們在一起練功的時候，是不是也像我們這樣。”
林硯看著她。月光落在她顴骨上那塊已經淡得快看不見的淤青上，落在她嘴角那道已經脫了痂隻剩一道淺粉色印子的傷口上。“我不知道。”他說，“但趙伯說這兩本功法一脈同源。他們應該也是一起練的。”
紅櫻點了點頭。她推開門走進去，門在她身後合上了。門縫裡透出燈光，亮了一息，然後熄了。
林硯回到西廂房。趙硯已經在外間睡著了，被子踢到一邊，一條腿搭在床沿外麵。林硯把被子拉上來給他蓋好。趙硯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喊了一聲“哥”，又睡過去了。林硯在床沿上坐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取出《凡骨》翻開引氣第一式。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帛書上，把他爹的字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手指按在那些字上——不是看，是摸。指腹沿著筆畫的走勢從起筆摸到收筆。他爹寫字的時候用力不均勻，有些筆畫墨濃，有些筆畫墨淡。濃的地方紙麵微微凹下去，淡的地方紙麵平平的。
他把帛書合上收進懷裡。躺下來閉上眼。
隔壁，紅櫻也躺下了。她把《火脈真解》擱在枕頭邊上，側過身麵朝著牆壁。小臂裡那團火靈氣還在，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隨著她的心跳微微發燙。她把手按在小臂上，隔著麵板隔著肌肉隔著經脈的壁，感覺到那團溫度一下一下地跳著。
老鬆樹的鬆針落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石板路上。
硯心峰的第一個夜晚，月光把院子裡的石板路照得發白。遠處彆的山峰上有燈火亮著，一盞一盞的，在深藍色的山影裡像星星。硯心峰上冇有燈火，隻有正屋長案上三炷香的香頭，三個極小的紅點在夜色裡明滅。
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要開始練合擊步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