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野外考覈開始------------------------------------------，硯心峰上的老鬆樹還掛著露水，林硯已經練完半個時辰的引氣。。不是一下子湧過去的，是一寸一寸挪過去的——吸氣的時候想著那點溫度往裡走，呼氣的時候穩住不讓它退回來。七天前第一次引氣，靈氣停在肘彎就再也進不去了。今天它漫過了肩胛骨，在後頸的位置停住，暖暖的，像趙伯的手掌按在那裡。《凡骨》翻到“引氣第二式”。帛書上他爹的字跡在晨光裡泛著淡墨的光——圖上的線條從身體裡延伸出來，在空氣中畫出一個一個的圓。圓的旁邊標註著兩個字：納氣。引氣是把靈氣引進來，納氣是讓它留下來。他爹當年從引氣到納氣用了三個月。他不知道自己要用多久。。不是紅櫻的——紅櫻走路腳掌先著地，聲音輕。這個腳步聲腳跟著地，沉沉的。林硯把帛書合上收進懷裡，推開門。，青袍的衣襬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他今天冇有把頭髮束起來，花白的頭髮披在肩上，用一根麻繩在腦後隨意一紮——和在青嵐鎮時一模一樣。“跟我來。”，穿過堂屋後麵那道林硯從冇進去過的門。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走廊儘頭是一間石室。石室不大，四麵牆上刻滿了字。不是畫像，是字。密密麻麻的，從地麵一直刻到房頂。字跡和林硯手裡那本《凡骨》上的字一模一樣——他爹的字。“這裡是當年你爹你娘練合擊的地方。”趙伯站在石室中央，手指在牆上的字跡上劃過，“《凡骨》和《火脈真解》一脈同源。《凡骨》把靈氣散進全身，《火脈真解》把火靈氣收進丹田。看起來相反，骨子裡是同一件事——把外物變成自己的一部分。”他轉過身麵對著林硯和紅櫻，“所以這兩本功法的合擊，不是一個人配合另一個人，是兩個人變成一個人。”。林硯湊近了看——不是經文，是一套步法。兩個人在動。一個人用散，一個人用收。散的人在收的人周圍移動，收的人在散的人中間站定。兩個人的腳步交錯，畫出一個一個的圓。“這套步法叫‘同爐’。”趙伯的聲音在石室裡迴盪，“打鐵的時候，爐火要旺，鐵要燒到火候。但光有火不夠——鐵要有人掄錘，火要有人拉風箱。一個人打不出好刀。你爹掄錘，你娘拉風箱。錘和風箱，少一樣都不成。”。一個散，一個收。散的腳步輕而快，在收的周圍畫出弧線。收的腳步穩而沉，像鐵砧釘在地上。弧線繞著鐵砧，一圈又一圈。。她踩上牆上刻著的“收”位，兩隻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微彎下去。極品火靈根讓她的身體天然就是一座爐膛——不需要刻意運氣，火靈氣自己就在經脈裡流轉。林硯踩上“散”位，腳掌在石地上碾了半寸，身體壓低。冇有靈根的人練《凡骨》，每一絲靈氣都要從筋骨血肉裡往外擠，擠出來的靈氣散進全身，讓他的身體變輕。。腳掌在石地上畫出一道弧，繞著紅櫻走了半圈。紅櫻的身體跟著他轉動，不是用眼睛追——是火靈氣在她經脈裡自動調整了流向。他的散和她的收碰在一起的那一刻，石室裡的空氣忽然變了。不是變熱，是變稠。像是有什麼東西把空氣壓緊了。，把林硯的肩膀往左推了一寸，把紅櫻的肘部往右撥了半寸。“這一式叫‘點火’。散的靈氣和收的靈氣碰在一起，碰對了位置，火就點著了。碰不對，就是兩股氣各走各的。”。腳掌畫出的弧比剛纔慢了一倍。靈氣從肩胛骨擠出來散進步法裡，每一寸移動都在把散出來的靈氣往紅櫻的方向推。紅櫻的收位比剛纔沉了一分，火靈氣在丹田裡收成一團。他的散碰到了她的收——不是碰，是嵌。散的末端剛好嵌進收的邊緣，像打鐵時錘麵落在鐵塊正中間的那一瞬間，力道不是砸上去的，是透進去的。。不是明火，是比明火更深的什麼東西。溫度從兩個人中間漫出來，漫過石板地，漫過四壁他爹刻下的字跡。紅櫻的瞳孔亮了一下——火紅色，從瞳仁深處湧上來。
趙伯把手收回去，退到石室邊緣靠著牆。他看著林硯的腳畫完那個弧，看著紅櫻的火靈氣在收位裡亮起來又暗下去。然後他開口了。“記住這個位置。以後每次練步法之前，先找到這個位置。”
當天下午，周鐵和周小蟬到了。
周鐵站在硯心峰山腳下仰著頭往上看了看，然後開始爬石階。周小蟬跟在他身後，兩個小揪揪隨著步子一顛一顛的。爬到第三百級的時候周鐵的呼吸還穩著，周小蟬的步子已經亂了。她在第二百五十級的地方停下來彎著腰喘氣。“哥，還有多遠。”
“快到了。”周鐵說。他往下走了幾級，把周小蟬背起來。周小蟬趴在他背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畫著圈。“哥，那個林硯真的冇有靈根？”
“嗯。”
“那他怎麼打贏那麼多人的。”
周鐵冇有回答。他揹著妹妹走過最後幾十級石階，走到院門前。門開著，石板路上的鬆針剛掃過，露出下麪灰白色的石頭。紅櫻正蹲在野兔圈前麵往裡塞青菜葉子——到了硯心峰之後，趙伯讓她從山腳下捉了兩隻野兔回來養著，說院子裡冇有活物不像個家的樣子。野兔湊過來聞了聞她的手。
紅櫻站起來轉過身。周小蟬從周鐵背上滑下來，兩個小揪揪晃了晃。她看著紅櫻，紅櫻看著她。然後周小蟬笑了一下，虎牙從嘴唇邊上頂出來。
正屋裡，趙伯坐在長案旁邊的椅子上。周鐵站在他麵前，把第三輪考覈的號牌遞過去。趙伯接過來看了看——號牌上刻著周鐵的名字和分配的妖林入口編號。“土繫上品，金繫上品。你們兄妹倆的靈根，一個主守一個主攻。”他把號牌還給周鐵，“但第三輪考覈不是考靈根。是考你們能不能在妖林裡活三天。”
周鐵把號牌收進懷裡。“我知道。”
“你知道妖林裡什麼最危險？”
“妖獸。”
“不對。”趙伯的聲音不高，“是人。妖獸不會搶你的獵物，人會。”
周鐵的嘴抿成一條線。他想起昨天在分配號牌的地方看見的那些人——測出資質的站在一堆，比武入選的站在另一堆。兩堆人互相看著，中間隔著好幾步的空地。有人在說“那些比武上來的不過是一身蠻力”，有人在說“測出資質的連刀都握不穩”。
趙伯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林硯和紅櫻正在石板路上練同爐步法。散的腳步繞著收的弧線，一圈又一圈。“第三輪考覈，你們四個一起走。林硯冇有靈根，但他是你們中間最能打的。紅櫻是極品火靈根，她的火係功法範圍最大。周小蟬的金係靈根鋒利，適合點殺。你——”他轉過身看著周鐵，“你的土係靈根最穩，負責守住他們的後背。”
周鐵看著窗外。林硯的腳步在石板路上畫著弧，紅櫻在弧的中心站定。兩個人的影子在夕陽裡交疊在一起，分不出哪個是散哪個是收。“我妹妹才十一歲。”他說，聲音悶悶的，“妖林裡有妖獸。如果她——”
“如果她傷了，我趙伯的丹藥不是擺著看的。”趙伯從袖中取出一個陶罐放在桌上。陶罐隻有巴掌大，釉麵上有細碎的裂紋。周鐵知道這種陶罐——昨天分配號牌的時候，每個被選中的弟子都領到了一罐。但趙伯這罐不一樣，罐底刻著一個“硯”字。他把陶罐收進懷裡。罐子沉甸甸的，貼著胸口。
傍晚，陳虎到了。
他冇有爬石階。他從山腳下一路跑上來的，跑到院門口的時候彎著腰大口喘氣，虎牙從嘴唇邊上頂出來歪歪的。“林兄！林兄！”林硯從石室裡走出來。陳虎一屁股坐在門檻上，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展開來攤在膝蓋上。帛書上畫著妖林的地圖——不是宗門發的那種簡圖，是手繪的，每一條溪流每一片密林都標註得清清楚楚。“我從執事弟子那兒打聽來的。妖林一共九個入口，我們新入門的弟子分在甲、乙、丙三個入口。每個入口進去之後的地形不一樣。甲入口進去先是一片密林，密林裡角狼多。乙入口進去是一條河穀，河穀兩邊是岩壁，脊甲熊的巢穴在岩壁上。丙入口進去——”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是一片亂石灘。”
林硯看著地圖。甲入口密林，乙入口河穀，丙入口亂石灘。三個入口，三種地形，三種妖獸。“我們被分在哪個入口。”
“甲。”陳虎的手指在密林的位置畫了一個圈，“角狼最多的地方。角狼是群居妖獸，一頭不可怕，十頭一起上——上品靈根也扛不住。”他把地圖翻過來，背麵密密麻麻寫著字。角狼的習性——晝伏夜出，群居，棲於密林深處，性凶猛遇人則攻，不懼火。弱點——腹部皮毛薄，色淺灰與背毛異。左眼畏光，強光直射則目盲片刻。他把地圖和背麵那些字全塞進林硯手裡。“背下來。三天之內，這些能救你的命。”
林硯把地圖收進懷裡。“多少錢。”
陳虎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頂出來。“不要錢。結個善緣——等進了妖林，林兄記得帶上我就行。”
入夜之後，林硯一個人坐在石室裡。
牆上他爹刻的字被油燈照著一明一暗。他對著牆上的同爐步法一遍一遍地走——散的弧，收的圓。腳掌在石地上畫出一個一個的圈。紅櫻不在石室裡，她下午練了太久，火靈氣在經脈裡燒得太旺，趙伯讓她先回去調息。
石室的門被推開了。
紅櫻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兩碗粥。粥是她在廚房熬的，米粒熬開了花，米湯釅釅的。她把一碗擱在林硯麵前，自己端著另一碗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喝粥，石室裡隻有碗沿碰著嘴唇的聲音和牆上油燈燈芯偶爾劈啪的聲響。
喝完了，紅櫻把碗擱在腳邊。“明天就要進妖林了。”她說。
林硯點了點頭。
“三天。”紅櫻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抱著小腿。紗布包著的腳從裙襬底下露出來——腳後跟的痂已經掉了，新長出來的皮肉是嫩粉色的。“三天之後我們從妖林裡出來，獵的妖獸要比彆人一隊還多。你說的。”
林硯看著她。油燈的光把她臉上的線條照得很柔和，顴骨上那道淤青已經完全消了，嘴角的傷疤隻剩一道極淡的白線。他把手伸過去，拇指在她嘴角那道白線上輕輕按了一下。“我說的。”
紅櫻的嘴角翹起來。她把臉往他掌心裡蹭了蹭，然後站起來把兩隻碗摞在一起。“早點睡。”她走到門口回過頭，“明天早上，我叫你。”
門合上了。
林硯在石室裡又坐了很久。他把陳虎留下的地圖展開，對著牆上的油燈把角狼的習性一條一條背下來。角狼，群居，晝伏夜出。畏光，左眼。腹部皮毛薄，色淺灰。他把地圖翻過來覆過去地看了三遍，然後收進懷裡。從石室出來的時候，月光正落在石板路上。鬆針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
隔壁東廂房的燈還亮著。窗紙上映著紅櫻的影子——她還冇睡，盤膝坐在床上，大約是火靈氣又在經脈裡燒起來了。窗紙上的影子微微晃動，像是在把靈氣從一處引到另一處。
林硯在西廂房門口站了一息，然後推門進去。趙硯已經睡著了，被子好好地蓋在身上，今天冇有踢。大約是白天跟著周小蟬在院子裡跑了太久，累了。
他把《凡骨》從懷裡取出來，翻到引氣第二式。帛書上他爹的字在月光裡泛著淡墨的光。圖上的線條從身體裡延伸出來，在空氣中畫出一個一個的圓。納氣。引氣是把靈氣引進來，納氣是讓它留下來。他爹從引氣到納氣用了三個月。他把帛書合上放在枕頭邊上，躺下來閉上眼。
隔壁的燈熄了。硯心峰沉進夜色裡。老鬆樹的鬆針落下來，落在屋頂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石室門口。
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他們要進妖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