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凡骨------------------------------------------。。刀身燒到亮紅色,顏色均勻,冇有一處暗斑。他把刀胚擱在鐵砧上,鐵錘提起來——然後停住了。不是他主動停的,是手自己停的。錘柄握在掌心裡,錘頭懸在半空,落不下去。。不是昨天療傷時那種溫熱,是燙。像一塊燒紅的鐵貼在麵板上,熱度從腰側漫上來,沿著脊柱往上走,走到後頸,走到天靈蓋。林硯的呼吸停了一息。他把鐵錘擱在砧上,轉過身。。旱菸杆擱在門檻上,菸頭還亮著,一縷青煙從煙鍋裡升起來被風吹散。他冇有看林硯,目光落在鎮子東頭的方向。。《火脈真解》從她膝蓋上滑下去落在石子地上,紙頁嘩啦翻過幾頁,停在扉頁那團火上。“趙伯。”她說。。他站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不是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的那個糟老頭子的姿勢,是另一種姿勢。林硯見過這種姿勢。昨天在院子裡,趙伯把《凡骨》遞給他的時候,腰也是這麼直的。“來了。”趙伯說。隻有兩個字,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青嵐鎮上空積攢了千百年的寂靜被撕開一道口子。起初隻是一道極細的白線,像是誰用針在天幕上劃了一道。然後那道白線迅速變粗變亮,拖出一條長長的尾跡,割開了晨霧割開了炊煙。破空聲隨後纔到——尖銳刺耳,震得鐵匠鋪屋簷上的瓦片跟著嗡嗡響。。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玉佩的熱度退下去了,退得和來時一樣快。但退下去之前,他感覺到了一件事——玉佩不是被那道劍光驚動的。玉佩是在那道劍光出現之前就開始發燙了。,在門檻上磕了磕。菸灰落下來,他重新叼回嘴裡。“去吧。”他說,“看看是什麼人。”。林硯擠進人群的時候,聽見前麵的人在議論——“是修仙的”“青雲宗的”“來收徒弟的”。他把肩膀往人縫裡頂,頂開一道口子鑽進去。。青色長袍,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上刻著雲紋,在日光裡流轉著淡淡的靈光。三十來歲,麵容清瘦,眉骨很高。他腳下踩著一柄劍,劍身寬約三寸通體瑩白,離地三尺懸停著,劍身上還有殘餘的流光在緩緩消散。。帛書在空中展開,四角無風自動,平平整整地貼在了打穀場邊上的告示牆上——“青雲宗廣收門徒。凡年滿十二未滿二十者,無論出身皆可報名。後日於相思城測資質。入選者每月給銅錢五百文。”。看到“每月給銅錢五百文”的時候,他把那句話又看了一遍。然後轉身擠出人群。
紅櫻站在人群外麵。她手裡還攥著那本《火脈真解》,手指把深藍色的封麵攥出了褶皺。
“是青雲宗。”林硯說。
“我知道。”紅櫻說。
“後日在相思城測資質。”
“我知道。”
“我要去。”
紅櫻看著他。她嘴角的痂在晨光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她笑了一下,痂被扯動,她冇有嘶出聲。“我也去。”她說。
兩個人回到鐵匠鋪的時候,趙伯正蹲在野兔圈前麵。圈裡的野兔把王二丫塞進去的青菜葉子啃了一半,剩下的半片擱在草堆上,邊緣已經蔫了。他把蔫掉的菜葉撿出來,從柵欄縫裡遞進去一片新鮮的。
“趙伯。”林硯站在他身後,“後日相思城。我要去測資質。”
趙伯的手在柵欄上停了停。他把菜葉塞進去,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你想好了?”
“想好了。”
“修仙之路漫漫,凶險萬分。”趙伯轉過身來看著他。不是蹲在門檻上抽旱菸時的那個眼神。這個眼神林硯見過——昨天在巷子裡,他把王家二小子按在牆上之後回過頭,趙伯看他的就是這種眼神。不是審視,是確認。確認他還是不是他自己。“妖獸會吃人,魔修會殺人,同門會害人。你以為是去享福的?”
林硯冇有躲那個眼神。“我爹走通了。”他說,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從昨天那場架打完之後的那個地方提上來,“我也能走通。”
趙伯看了他很久。久到野兔把新鮮菜葉啃出一個半圓形的缺口,久到竹葉上的露珠滑下來落在石子地上。然後他把旱菸杆從嘴裡取下來,在掌心裡磕了磕。
“你若是選上了,那是你的本事。可你若是冇選上——”他停了一下,“你也不必回來了。”
林硯跪下去。膝蓋磕在石子路上,硌得生疼。他冇管,腰背挺得筆直,然後彎下去,額頭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
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紅了。“趙伯,您如同我的親生父母。養育之恩,林硯這輩子無法報答。”他的眼淚掉下來了——昨天在巷子裡被五個人圍著拳頭砸在顴骨上他冇掉,手掌上那道傷口翻開露出嫩肉他冇掉。現在掉了。“等我混出名堂定會回來看您。趙硯還小,勞煩您照顧他。我到時候弄點丹藥回來,讓您和趙硯都長生不老。咱們三個,永遠在一塊兒。”
趙硯從屋裡跑出來。他蹲在林硯旁邊拽著林硯的袖子,嘴癟著,眼淚從圓臉上滾下來,虎牙咬著下唇咬出一道白印。他冇有說話,隻是拽著。
趙伯看著跪在地上的林硯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一下——不是昨天那種嘴角往上牽一牽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花白的胡茬跟著嘴角往上翹。“起來。”他說。
林硯冇動。
“起來。”趙伯又說了一遍。
林硯站起來。趙硯還拽著他的袖子不肯撒手,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趙伯把趙硯從林硯袖子上扯下來,拿袖子在他臉上抹了一把。“哭什麼哭,你哥又不是今天就走。”他把旱菸杆重新叼回嘴裡,煙霧從嘴角溢位來,和晨霧攪在一起。“去,跟你的小朋友們告個彆。後日去相思城,彆給我丟人。”
第二日清早,林硯把院門掩上。
門軸轉動的聲響他很熟悉,吱呀一聲拖著一個長長的尾音。透過最後一道縫隙他又看了一眼院子——石桌石凳安安靜靜的,菜地綠著,竹葉沙沙響。野雞在圈裡咕咕叫了兩聲。野兔從草堆裡探出腦袋,紅眼睛看著他。
門合上了。
他走到鎮子北邊的石榴樹底下時,紅櫻正從門裡出來。背上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手裡還拎著一個。她娘跟在後麵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一條帕子,一會兒擦擦眼角一會兒又去扯紅櫻包袱的繫帶。
“娘,你說了八百遍了。”紅櫻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你閨女什麼力氣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爹站在門框旁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看見林硯來了,他點了點頭,目光在林硯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紅櫻身上。
“爹。娘。”紅櫻轉過身對著她爹她娘,彎下腰,鞠了一躬。鞠得很深,馬尾辮從背後滑下來垂到地上。她直起腰的時候眼眶紅了,但冇有掉眼淚。“我走了。”
她娘終於冇忍住,眼淚掉下來了。拿帕子捂著嘴,又追上來把紅櫻的衣領整了整。紅櫻被她娘整得不自在了,耳朵尖紅紅的,嘴上卻還在逞強:“娘你彆哭了,等我在青雲宗學了本事,禦劍飛回來,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
她爹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粗糙的莊稼人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乾透的泥土。他在紅櫻頭頂上按了按,手掌把她的頭髮壓下去一小片。然後把手收回去,重新抄進袖子裡。
“去吧。”他說。兩個字,聲音悶悶的。
紅櫻轉過身,大步往外走。走過林硯身邊的時候冇有停,步子邁得很大,馬尾辮甩起來抽在包袱上。林硯跟上去。走出巷子拐過彎,石榴樹被屋角擋住之後,紅櫻的步子才慢下來。她低著頭走路,下巴快要貼到鎖骨上。肩膀微微抖著,冇有聲音。
林硯走在她旁邊,隔著一拳的距離。他冇有說話。走了大約一刻鐘,出鎮子的路從屋舍之間延伸出去,青石板路變成了土路。土路兩邊是稻田,稻子割過了,隻剩齊刷刷的稻茬立在淺水裡。水麵映著晨光,亮晃晃的。
紅櫻的步子越來越慢。走到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的時候她停住了,轉過身往回看。青嵐鎮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臥在山坳中,炊煙從灰瓦屋頂中間升上去,升到半空被風扯散。石榴樹在鎮子北邊,從這個角度看不見。隻能看見她家屋頂上那一小片灰瓦,和瓦縫裡長出來的幾棵瓦鬆。
她看了很久。久到柳樹上的露珠滴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她也冇有動。然後她轉過身。
“走吧。”
出鎮子的路隻有一條,沿著山腳彎彎繞繞地伸出去。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山路開始變陡。石階一級一級地往上延伸,兩邊的老林子越來越密,樹冠把天遮得隻剩下零零碎碎的幾塊藍。
紅櫻冇有說話。她已經好一陣子冇有說話了。步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從跟在林硯旁邊落到了他身後半步,又落到了身後一步。林硯冇有回頭。他聽著身後的腳步聲——沙沙,沙沙,停一下,又沙沙地響起來。呼吸聲從鼻子裡出來,又粗又重,中間夾著吸鼻子的聲音。
他放慢了步子。腳底板在石階上多停一瞬,讓她能跟得上來。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聲。不是呼吸,是憋著的一口氣從牙縫裡漏出來的聲音。林硯的步子頓了一下,冇有停,繼續走。
然後他停了下來。
不是慢慢停的,是忽然站住了。紅櫻一頭撞在他背上,鼻子撞在他肩胛骨上。她捂住臉,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
林硯轉過身。紅櫻站在比他低兩級的石階上,兩隻手捂著臉,手指並得緊緊的。眼淚從指縫間溢位來順著手指的紋路往下淌,淌到手背上。她冇有出聲,肩膀卻在發抖。
林硯把手伸過去,捏住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她整張臉都是濕的。鼻尖紅著,眼皮腫著,睫毛濕成一綹一綹粘在一起。
“怎麼這麼不小心。”他說。聲音從嗓子裡出來,尾音往上翹著,“小紅櫻。”
紅櫻的嘴角往下撇。整張嘴咧開了,下巴劇烈地抖動起來,眼淚重新湧上來。這一次不是安安靜靜地流,是伴著聲音一起出來的——“林硯!你——你是個壞人!我再也不跟你玩了!”她使勁鼓起腮幫子,眼淚把腮幫子上的灰塵衝出兩道彎彎曲曲的印子。
林硯轉過身蹲下來。兩隻手從肩膀上往後伸,掌心朝上。“是不是累了。”
紅櫻趴上去。胸口貼著他的後背,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林硯的手從她腿彎下穿過去托住了。他站起來把她往上掂了掂,邁開步子。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紅櫻的呼吸變長了變勻了。下巴從他肩膀上滑下去,臉貼著他的脖子。鼻息噴在他後頸上,溫熱的,一下一下。林硯把手按在包袱上,念頭一動,包袱收進了玉佩裡。紅櫻的腦袋在他背上動了動,含含糊糊說了一句什麼,又睡過去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耳邊是嘈雜的人聲。城牆在她眼前升起來——青灰色的城磚一塊一塊壘上去,壘得比鎮子上最高的老槐樹還高。城門洞開著,人潮從門洞裡湧進湧出。城門兩邊蹲著兩隻石獅子,一隻爪子底下踩著小獅子,另一隻踩著繡球。
她發覺自己還在林硯背上。正午的日頭明晃晃地照著,滿大街的人走來走去。旁邊有個賣菜的大嬸挑著擔子從他們身邊走過,扭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上翹了翹。
紅櫻的臉刷地紅了。她掙紮了幾下,湊到林硯耳邊:“可不可以放我下來。”
林硯的嘴角彎起來了。“可以啊。那你親我一下。”
紅櫻的臉更紅了。從石榴花紅變成了熟透的石榴籽那種紅。她掄起拳頭往他背上捶,捶在他肩胛骨上咚咚響。捶了四五下,他連晃都冇晃。她把腦袋往前伸,嘴唇飛快地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像小雞啄米,啄了一口就彈開了。然後縮回他背後兩隻手捂住了臉。
林硯顛了她一下。“我的大小姐,早晨走了那麼久,腳都磨破了吧。前麵有個客棧,你直接坐著。中不中。”
紅櫻把臉從他背上抬起來。“……好。”
相思城的夜比青嵐鎮吵得多。窗外的街聲從窗紙的縫隙裡滲進來——賣夜宵的吆喝聲,酒客的劃拳聲,更夫的梆子聲。紅櫻躺在床上裡側,麵朝牆壁。被子蓋到肩膀,綢子被麵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林硯躺在床外側。兩個人中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他把今天在路上想到的事情又過了一遍——明日去哪裡報名,測資質是怎麼個測法,如果測不出來怎麼辦。測不出來。他把這三個字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嚼到最後隻剩下一個念頭——測不出來也要進青雲宗。他爹走通了的路,他也能走通。
紅櫻翻過身來了。臉朝著他,兩個人麵對麵躺著。她的眼睛在暗處亮著,瞳仁裡映著窗紙透進來的月光。
“林硯。”
“嗯。”
“明天就要測資質了。”
“嗯。”
“你怕不怕。”
林硯冇有立刻回答。他的拇指在被子下麵她的手背上慢慢畫了一個圈。“有一點。”
“我也是。”紅櫻說。她把他的手握緊了,手指穿過他的指縫。“等我們進了青雲宗,等我們修煉有成了。等我們再大一點。”她把“再大一點”四個字咬得很輕。
“好。”他說。
第二天早晨,相思城的比武台前聚滿了人。
林硯和紅櫻站在人群裡。有人在大聲吆喝——“報名紙條,十個銅板一張!”“妖獸手冊,記錄了弱點習性,隻要五十文!”林硯掏出二十個銅板買了兩張報名紙條。賣紙條的人虎牙從嘴唇邊上頂出來,拍拍胸脯——“我姓陳名虎,本地人,也是來參加選拔的。結個善緣!”
林硯把紅櫻和自己的資訊填上去。姓名身高體重出生年月籍貫。寫到“青嵐鎮”三個字的時候他的筆頓了一下。然後把紙條遞進報名處,換來兩塊木牌。木牌上刻著他們的名字——林硯,紅櫻。
測資質開始了。高台上坐著一排長老,青色長袍,袖口雲紋。正中央那位鬚髮皆白,玉簪束髮。他念出名字,一個一個的人走上比武台,把手放在測靈石上。石頭亮起各色的光——青色木係,紅色火係,藍色水係,黃色土係。唸到“周鐵”的時候,石頭亮起淡黃色的光。“土係靈根,上品。”周鐵走下台,在人群邊上站定。他妹妹周小蟬跟在他後麵,石頭亮起淡金色——“金係靈根,上品。”周小蟬拽住她哥的衣裳後襬,兩個小揪揪晃了晃。
“林硯。”
林硯走上比武台。石階涼涼的,隔著鞋底也能感覺到。他走到石桌前,測靈石安安靜靜地擱在青銅底座上——半透明的,像一大塊凝固的牛乳,內部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流動。他把手放上去了。掌心貼著石頭表麵。石頭是溫的,比他掌心的溫度低一點點。
石頭冇有亮。
林硯看著石頭。石頭內部那團東西還在緩緩流動,和冇放上去之前一樣慢一樣均勻。他把手拿開,又放上去。石頭冇有亮。
高台上的長老看了他一眼。“凡人,無靈根。”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聲音起來了——“冇有靈根來湊什麼熱鬨。”“看他穿得人模人樣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公子哥。”“兩塊木牌十個銅板,白花了。”“下去吧,彆耽誤後麵的人。”聲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林硯把手從石頭上拿開。轉身往台下走。走過人群的時候有人往旁邊讓了讓,讓出來的那一點空隙很快又被彆人填上了。他站回紅櫻身邊。紅櫻的手伸過來拽住了他的袖口,攥得指節發白。
高台上的長老又唸了幾個名字。
“紅櫻。”
紅櫻鬆開他的袖口。走上比武台,走到石桌前,把手放上去。
石頭亮了。不是淡紅色的那種亮,是耀眼的光。紅色的光從石頭最深處炸開來,穿過半透明的石質穿過她的指縫。光照在她臉上,把她淡青色的衣領照成了暖色。台下所有人的臉都被映紅了。方纔那些嗡嗡說話的聲音全部消失了。
高台上長老們全部站了起來。鬚髮皆白的那位往前走了一步,手扶在欄杆上。“火係靈根,極品。”
長老們從高台上掠下來落在比武台上,把石桌圍了半圈。“小姑娘你可願拜入我門下?”“我門下人少,你若來我親自教你。”“我那兒有座火脈洞府,正合你的靈根——”
紅櫻把手從石頭上拿開。紅光滅了。她往後退了一步,轉過身往台下走。走過人群自動讓開的路,走到林硯麵前站定了。
高台上所有的長老都看著她。台下所有的人都在看著她。
她站在林硯身邊,肩膀挨著他的手臂。“這就是我的選擇。”她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永遠都是我的選擇。”
高台上最右邊的那張座椅上,有人站了起來。在所有長老都起身離開的時候,在所有長老都不看林硯的時候。青色長袍,袖口雲紋,麵容清俊。眉毛濃而不粗,眉尾微微上挑。
“你們都不要。”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那我就收了。那個小女娃——我也一併收了。”
林硯的眼眶裡蓄滿了淚。他使勁睜著眼睛不敢眨。然後彎下腰抱拳,行了一個弟子禮。“謝謝長老。”
高台上那個人點了點頭。轉身往台階走,走了幾步右手抬起來在身側垂了一下,又垂了一下。像是在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
林硯看著那個動作。拇指在食指側麵輕輕搓了一下——和趙伯在青嵐鎮院子裡抽完旱菸磕菸灰之後,把手指在衣襟上搓一搓的動作,一模一樣。
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入夜之後,相思城的客棧裡。天字一號房,燈還亮著。林硯坐在床沿上,紅櫻坐在他旁邊。兩個人的手擱在被子上,中間隔著一拳的距離。她把手指伸過來,穿過他的指縫。
窗外,月光落在相思城的青石板路上。落在比武台的石板上,落在空蕩蕩的高台上,落在最右邊那張座椅前麵兩個極淺的腳印上。腳印腳尖朝外,腳跟朝裡,是站在那裡又轉過身去時留下的。
遠處,青雲宗的山門在月光裡若隱若現。硯心峰上的老鬆樹被風吹得沙沙響,鬆針落下來,落在荒草裡,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院門上那兩個字上——硯心。
明天他們就要進山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