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塔尼亞的黑夜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鐘。
雙月的月光從高塔之間的縫隙漏下來,被層層疊疊的哥德式尖頂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片,散落在鵝卵石鋪就的街道上,像是一地被打碎的銀器。
但閣樓裡沒有那些東西。
彌莫撒睜開眼。
閣樓隻有一張床、一扇窗、一把舊椅子,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的另一側滾過來、此刻正抱著他手臂不放的阿爾圖羅。
彌莫撒低頭看了一眼。
阿爾圖羅睡得很沉,呼吸均勻而綿長,黑色的長發散落在枕頭上和他肩頭,像一攤被打翻的墨水,漫得到處都是。
她的臉埋在他上臂的位置,半邊臉頰壓著袖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的頻率輕輕顫動,像一隻停在花瓣上的蝴蝶正在做夢。
抱得還怪緊的。
緊到他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了。
——好吧,其實也沒這個地步。
彌莫撒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試著把手抽出來。
不動。
反倒是阿爾圖羅的眉頭皺了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唔”,然後整個人又往他那邊蹭了蹭,抱得更緊了。
彌莫撒有些無語。
要不是阿爾圖羅身上的黑色睡裙完好無損,不然高低能寫些什麼奇怪的文段。
“……你是怎麼從你的床那頭滾到這張床的這頭的。”彌莫撒輕聲說。
沒有人回答他。
阿爾圖羅的呼吸依然平穩,像是在用實際行動告訴他:我沒醒,我不知道,別問我。
彌莫撒沉默了片刻,偏過頭看向天花板。
“……行吧。”他說。
他放棄了掙紮。
傲慢睜開自己紫金色的豎瞳,默默幫彌莫撒把阿爾圖羅丟開。
W那邊好不容易哄好解釋清楚,想好好睡個覺,結果又被阿爾圖羅整醒了。
彌莫撒越想越氣,覺得不能就自己一個人被搞醒了,於是決定把阿爾圖羅整醒。
阿爾圖羅的鼻子被捏住了。
阿爾圖羅的眼睛終於睜開了。
先是模糊的光影,然後是那隻捏著她鼻子的手。
“……您就是這樣對待一位邀請您留宿的淑女的?”她的聲音從彌莫撒的指縫間漏出來,悶悶的。
“淑女不會在別人睡覺的時候滾過來抱著別人的手不放。”
“我睡著了。”阿爾圖羅說,“睡著的人不承擔道德責任。”
“你睡相太差了。”
“我平時睡相很好。”阿爾圖羅眨了眨眼,“今天是例外。”
“為什麼是例外?”
“因為……”她拖長了聲音,目光在彌莫撒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他身後的天花板上,“……床太小了。兩個人睡一張單人床,不抱著點什麼,會掉下去的。”
“小姐,我並不覺得是兩個人睡一張床。”彌莫撒有些無語,“你應該在你臥室的那張床上,而不是和我擠在這閣樓的床上。”
阿爾圖羅眨了眨眼,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可是,”她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的花瓣,“那張床太遠了。”
“遠?”彌莫撒重複了這個字,語氣裏帶著一種“你是不是在逗我”的懷疑,“就在樓下。直線距離不超過五米。
“五米。”阿爾圖羅認真地點頭,“五米已經很遠了。對於一個剛剛從噩夢裏驚醒的人來說,五米相當於從崔林梅特爾到倫蒂尼姆。”
“你做噩夢了?”
阿爾圖羅沒有立刻回答。
她鬆開彌莫撒的手臂,翻了個身,仰麵躺在床的另一側,黑色的長發在枕頭上散開,像一朵在夜色中綻放的花。
彌莫撒眼皮子一跳,連忙讓傲慢收拾一下阿爾圖羅的頭髮,生怕阿爾圖羅下一句說壓著她頭髮了。
紫金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逝,那些散落的髮絲被妥帖地攏回枕頭上,重新鋪成一攤安靜的墨跡。
阿爾圖羅微微側頭,不禁莞爾,“您還是這樣會照顧人。”
“是傲慢做的。”
“傲慢是您的延伸。”阿爾圖羅翻過身來,麵朝著他,一隻手墊在臉頰下麵,姿態放鬆,毫不留情地展示著自己的慵懶,“所以還是您。”
“我隻是不想被你的頭髮勒死。”
“那也是一種很浪漫的死法。”阿爾圖羅說,“被一位淑女的頭髮勒死,總比被敵人捅穿心臟體麵——也許也有人在奢求呢。”
彌莫撒不想接話。
阿爾圖羅的笑容在沉默中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略微有些惆悵的樣子。
“您問我是不是做噩夢了……我想,也許算是吧?
“隻是一個……沒有您的過去。”
“聽起來並沒有什麼區別,小姐。”彌莫撒說,“你知道的,人會因為不同的選擇走上不同的路,也會因此認識不同的人。您不過隻是因為認識了我而感到悵然若失。”
“不……先生。”阿爾圖羅認真地說,她輕輕地按著自己的心臟,“您並不懂得您在我心裏的重要。”
“有多重要?”
彌莫撒並不覺得自己是個魅魔——也做不到魅魔會做的那些事。
阿爾圖羅的手指停在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按進那層薄薄的黑色睡裙布料裡,壓出一道淺淺的褶皺。
“您知道,在拉特蘭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同一個問題——如果我從來沒有遇見過您,我會變成什麼樣的人?
“最後……我想了很久。大抵是一個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也就是您所說的隻要解釋了合理性,就無需理會正當性的人了。
“當然,我現在也是這般,這是……稍稍收斂一些了。”
彌莫撒沉默了片刻。
“你把自己說得太壞了。”
“壞?”阿爾圖羅笑了,那個笑容在月光下顯得很淡,“也許。但至少我現在會有意識地控製住我的音樂——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倘若不這樣做……恐怕,我沒幾天清閑日子。”
“彌莫撒先生。”她輕聲說。
“嗯。”
“您會一直在嗎?”
棕黑色。
那雙眼睛的顏色在這一刻發生了一次極其微妙的偏移——像是一麵平靜的湖水底下有什麼巨大的生物翻了個身,攪動了沉積在湖底的泥沙,讓整片湖水的顏色在一瞬間變得深沉、混沌、不可辨認。
純黑色。
然後棕黑色重新覆蓋上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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