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還在說著什麼,那些關於苦難、關於希望、關於這片大地永遠不會好的論調,像一台老舊的留聲機,一遍遍地放著同樣的唱片。
彌莫撒聽著,又好像沒在聽。
活著。
死亡。
這兩個詞放在一起,人們總覺得應該討論點什麼。
哪個更好,哪個更糟,哪個更值得追求,哪個更值得畏懼。
他們在病床前討論,在戰場上討論,在親人的葬禮上討論,在深夜裏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討論。
好像討論得足夠多,就能找到答案。
可答案是什麼?
——哈。
答案。
多麼荒唐的問題?
當你詢問出這一個問題的時候,你不覺得可笑嗎?
人的意義是什麼?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當你思考之後,你難免陷入虛無主義。
虛無!
那是否正確?
“你怕死嗎?”彌莫撒忽然問。
“我不知道。”大帝如此回答。
不知道。
人怎麼會清楚自己知道什麼呢?
無法完全認識自己怎麼知道自己知道什麼?
噢,這個推論似乎並不成立。
不怕死,怕死,又或者不知道。
說這些話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了。
新的時代來了,新的人出生,新的人受苦,新的人說出同樣的話。然後再死。
迴圈往複。
不是苦難永遠不會消失,是人永遠不會停止受苦。
這兩件事聽起來一樣,其實不一樣。
苦難不會消失,是因為人永遠在製造新的苦難。而人永遠在製造新的苦難,是因為人永遠活著。
在人定義苦難之前,並不存在苦難。
苦難,那是威脅到了他們的生存的東西。
隻要還有人活著,就會有新的痛苦,新的絕望,新的悲劇。
這是不可避免的。
彌莫撒和大帝都活得太久了。
久到看著朋友一個個死掉,看著敵人一個個死掉,看著那些以為會永遠熱鬧的地方變成廢墟,再變成新的城市,再變成新的廢墟。
怕不怕死,這個問題其實挺奢侈的。
能問出這個問題的人,至少眼下還不用擔心明天吃不吃得上飯,不用擔心今晚睡在橋洞底下會不會被凍死,不用擔心感染礦石病之後會不會被人趕出去等死。
那些真正在受苦的人,沒空想這個。
他們隻想活著。哪怕明天還得受苦,哪怕後天還得受苦,哪怕這輩子都隻能受苦——他們還是想活著。
你不覺得奇怪嗎?
“活著有什麼好?”大帝說,“疼,累,餓,冷,熱,被人欺負,看著在乎的人死掉,自己最後也死掉——從頭到尾沒幾件好事。可人就是想活著。拚了命地活著。你說這是為什麼?”
“我問過很多人。”大帝把雪茄叼回嘴裏,“活的死的都問過。活的給不出答案,死的更給不出。你呢?你能給答案嗎?你這個活得最久的傢夥。”
“啊,這個問題本身不就是個問題嗎?”彌莫撒說,“你心裏也有答案吧。”
“活著有什麼好——這個問題預設了一個前提,就是好。應該有某種意義,某種價值,某種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如果沒有,那活著就是錯的,就是荒謬的,就不值得過。”
“活著不需要理由。它就在那兒。你想活,你就活。你不想活,你就不活。至於為什麼想活,為什麼不想活——那些都是後來添上去的東西。”
“所以人生沒有意義。”
大帝說,“你這話和那些哲學家說出來的話沒兩樣。”
“事實上,我也挺想當哲學家的,畢竟隻需要每日瞎想就好了,還能受到別人的追捧,而不是像一個理想家一樣整日奔波卻討不到好的。”
彌莫撒開玩笑道,“這或許沒比兩個傻子交談好到哪裏去。”
“那咱們繼續當兩個傻子——如果人生沒有意義,那記憶呢?記憶有沒有意義?”
“活了這麼久,你肯定記得很多東西吧。開心的,難過的,想忘忘不掉的,想記記不清的——都有吧?那它們有意義嗎?”
“有時候有,”他說,“有時候沒有。”
“這算什麼答案?”
“真實的答案。”彌莫撒說,“記憶這件事,本身就不穩定。你今天想起來的事,和明天想起來的事,可能完全不一樣。不是因為事情變了,是因為你變了”
“記憶會騙人。會美化,會刪減,會掩蓋。”
“把你不想麵對的東西推到角落裏,等你哪天不小心翻出來的時候,發現它已經積了一層灰,沒那麼紮人了。”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麼嗎?”
“什麼?”
“最可怕的是,你明知道記憶會騙人,你還是願意相信它。”彌莫撒說,“你寧願相信那個被美化過的版本,也不願意麵對真實發生過的事。因為真實太疼了。疼得你不想碰。”
“人們常說人的死亡是由三次構成的,機體死亡,社會死亡,記憶死亡。”
“可當你真正死去的那一刻開始,真正停留在社會上、文明裡,別人記憶中的你,是否是真實的你?”
“罪惡,美德,片麵的,平麵的。”
“賣弄文字的總說構建豐富的人物形象——可再怎麼豐富,筆下的仍然不是一個真實的人。”
人是多變的。
是複雜的,是難以概括的。
是什麼樣的傢夥能被描述?
也許是那一個平麵吧。
“活著的,死了的。他們到最後,都會做一些事——寫日記,留遺言,託人帶話。好像隻要把這些東西留下來,自己就不會真的消失。”
“可他們的確已經消失了。”
“存在的隻是一個名為他們的一個象徵罷了。”
“所以,記憶並不靠譜。”
記憶構成了一個人,也分裂了一個人。
“於是,你問我記憶存在的意義,我隻能說——”
“或許。”
那麼,相似的,虛假的和真實的,誰更重要?
一件事到底存不存在,重不重要?
有些人,有些事,明明發生過,可你就是記不清了。不是忘了,是記不清。細節模糊了,順序混亂了,有時候甚至會懷疑,真的發生過嗎?還是自己做夢夢到的?
有些事明明沒發生過,可你記得清清楚楚。記得那個人的表情,記得當時的光線,記得空氣裡的味道——什麼都記得。
可它就是沒發生過。
所以虛假和真實,有時候沒那麼好分。
你需要誰,誰就更重要。
人生既然沒有意義,何不選擇一個讓自己毫無意義的主觀感到興奮的選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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