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大地有沒有什麼神神叨叨的桑吉並不清楚。
雖然說是這片土地有神明,但桑吉可是一個認知清醒的商人。
不過是一些強大的人。
就像拉特蘭存在的那位神明,被信仰了那麼久,也沒見著作出什麼回應的表現。
桑吉可是現實的人,如果你回應了,那麼這是不是代表著以後你豈不是一直要回應?
人總是自私的,他憑什麼回應你一些不合理或者說根本不可能實現的祈望?
桑吉在集市上又兜轉了幾圈。
並不是沒有收穫——
他買了半袋幹得能硌掉牙的椰棗,還買了兩袋仙人掌茶。
這難道不算是收穫嗎?
你要是問別的收穫,那自然也是有的。
他跟兩個推著板車送陶胚的學徒工搭話,抱怨最近的沙暴讓馱獸都掉了膘。
所有零碎的交談,都被他腦子裏的漏鬥濾過了——哪些是真實的抱怨,哪些是心照不宣的暗語,哪些又是無關緊要的噪音,他心裏都有個數。
嗨,我直說了,這片土地上,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
保不準你掀開底下這片黃沙,裏麵都是暗色的水漬。
日頭漸漸毒辣起來,沙漠的熱氣開始蒸騰,空氣扭曲著遠處的土牆。
桑吉感到頭巾下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是熱的。
壓力自然沒有那麼大,畢竟如果壓力大的話,桑吉這個老油子就不會在這一節瞎晃悠了。
不過也不是說桑吉不急。
維多利亞那群穿燕尾服、抽雪茄的紳士們,絕不會滿足於這種模糊的託詞。
他們要的是精確的日期,是確鑿的成色保證,是能讓他們在議會或者某個陰暗俱樂部裡誇耀的特殊貨物。
延遲?價碼重議?
那幫吸血鬼隻會趁機把價格壓得更低,或者乾脆換一家供貨商。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這些。
你有什麼辦法呢?
桑吉沒有辦法。
那群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從來沒有理會過他們這些屁大點的人。
環境從來就沒有好過,他們這些屁大點的人還要內部勾心鬥角,去讓自己活得久一點——
隻是活得久一點,而不是賺得多一點。
一副爛完了的黑手套能做什麼呢?
隻要自己不會死在另一副黑手套手裏就行了。
在這片大地上,願意做這種生意的,多的是。
雷姆必拓的礦坑深處,卡西米爾的邊境黑市,甚至烏薩斯凍原上某些被遺忘的村落。
隻要出得起價,總有人能提供原料。
所以桑吉不會不急。
他不敢不急。
他敲敲打打,暗地裏給了不少傢夥事兒,終於說通事兒了——他能去北區看看了。
桑吉走在前往北區許可處的路上,腳下的沙地踩上去像烤熱的鐵板,每一步都帶起一小團嗆人的塵土。
他沒心思抱怨這鬼天氣,滿腦子都是待會兒要麵對的場景。
其實也很好說。
他就是來催一催。
他心裏安慰自己。
許可處是北區邊緣一棟孤零零的土屋,比周圍的窩棚稍規整些,門口掛著一塊被風沙打磨得字跡模糊的木牌。
一個高大的薩爾貢漢子坐在門內的陰影裡,麵前是張歪腿桌子,上麵擺著本油膩的登記簿和一杯混濁的水。
漢子敲敲打打著抽屜。
桑吉心領神會,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啟的抽屜塞了些特產。
漢子斜眼瞟了瞟,鼻子裏哼了一聲,用缺了小指的右手在登記簿上潦草地劃了幾筆。
“日落之前出來,不要亂走。”漢子臉色稍微好看了些,有幾分和顏悅色的意味。
一排排低矮的土屋像沉默的墳墓整齊排列,門窗大多封著粗糙的木條或鏽蝕的鐵皮,縫隙裡透出些微昏黃的光——是那種最廉價的源石氣燈發出的頻閃的光。
空氣凝滯而沉重,連沙塵都似乎懶得在這裏飛舞。
一群廢物嘛。
誰會傷心呢?
幾個穿著深色罩袍的人影在土屋間無聲地移動,推著堆滿麻袋或空陶罐的推車。
“這邊。”領路的漢子悶聲道,聲音透過麵罩顯得含糊不清。
他帶著桑吉走向區域深處一處看起來像是倉庫的建築。
建築外牆刷著粗糙的白堊,但大部分已經剝落,露出下麵黃褐色的土坯。
倉庫大門被拉開一條縫。
濃鬱的味道透了出來。
有些令人犯噁心,但讓桑吉有些心情愉悅。
“下一批貨多久能出?”桑吉問。
領頭的漢子沒有回頭,“誰知道呢,隻能說看你要什麼貨了。最近卡西米爾那裏要的東西整不出來,新進的高嶺土簡直粗製濫造。”
不過說到這裏,那人卻回頭看了一眼桑吉,“你們這些做買賣的,倘若能給出一些貨源,怕是能被哈薩辛長老給出一些高地位。”
桑吉眼皮子一跳。
這裏?高地位?
怕不是一個明麵的替死鬼。
不知道怎麼的,桑吉心裏產生一絲憐憫,似乎有些同情那位可能出現的替死鬼。
不過桑吉畢竟是老油子,也沒有直接拆穿,而是轉頭詢問道,“如果隻是要些廢料,多久能拿到?”
“那這就得看是有多少價值的廢料了。”漢子說,“要被丟進回收爐裡的廢料還是有不少。”
“那種自然是用不了的。”桑吉眼皮又跳了跳。
這種傢夥是存著給巡查官看的嗎?
“稍微有點用的呢?”
桑吉隻需要去交差的。
中途的源石抑製劑可不是能報銷的東西。
——那群紳士可不會選擇一個需要花很長時間保養的手套。
“那可難說了。”漢子語氣有些遺憾,“爛的有些,好的有些,這稍微有點的,最近少了。”
“這樣嗎。”桑吉沒再多問。
這明裡暗裏要好處來了。
這能怎麼辦?
揣著明白裝糊塗唄。
所以桑吉隻是給了些恰到好處的意思,意思意思就意思過去了。
夠意思就行了,反正沒什麼意思。
漢子也明白,所以沒多說什麼。
桑吉回到商隊院子時,副手已經回來了,正蹲在陰涼處擦汗。
“頭兒,東邊作坊問過了。”副手迎上來,低聲彙報,“大炎的釉料訂單是真的,但量不大,交貨期也寬鬆。他們說……最近哈薩辛長老管的那幾個大窯,確實不太接散客的單子了,好像在集中燒一批大件。”
“大件?”
“嗯,說是給米諾斯的祭祀禮器,規格很高,要求也嚴,廢了不少料。”副手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還打聽到,北區那邊……最近夜裏往老窯方向運東西的車,好像多了幾趟。”
米諾斯?
桑吉心裏一琢磨,沒琢磨出什麼東西來。
“維多利亞那邊回信了嗎?”桑吉問。
“回了。”副手點頭,有些擔憂,“頭兒,我們的時間不充足了。”
聽完副手說的內容後,桑吉有些沉默。
他盤算了一下時間,除去路上的時間,他們隻有大概三天的時間逗留了。
桑吉蹲在院子角落的陰影裡,嘴裏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捲,煙紙被唾液浸得發軟。
他把煙捲嚼爛,苦澀的煙草碎末混著唾液嚥下喉嚨。
三天。
他必須在這三天內,從高陽地這攤渾水裏,撈出夠分量的“貨”。
這可不容易啊。
桑吉有些沉默。
可他又能做什麼呢?
桑吉搖了搖頭,詢問一旁的副手,“有泄火的東西嗎?”
他沒有管這種事情,一直都是副手在理。
副手自然也看出來桑吉壓力有些大了,但還是搖了搖頭,“來這,哪有什麼機會帶那些啊。”
也是。
桑吉喃喃著。
他吐了口唾沫星子,裏麵混著些煙草沫子,然後踩了一腳。
這地方怎麼敢帶啊。
這操蛋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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