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麼作惡?
這是一個很深刻的問題。
你會花時間去思考嗎?
也許。
但這個的確是探員常常思考的問題。
他知道他的年齡不小了,他的同窗們、曾經的同事們、曾經的朋友們,都過上了比他好上不少的日子。
可他嘴笨,並不會說話。
於是隻會在這一線進行調查。
他毫無怨言,甚至很是歡喜。
一個坐在辦公室裡的調查員有什麼好的呢?
探員想著。
那裏不適合他,也不適合這些正在受苦的人。
坐在那裏,就讓他覺得自己背叛了他自己——背叛了當年的夢想。
他覺得,一個人倘若為了自己的慾望而背叛,這是不可饒恕的。
同樣,一個人作惡也是。
但是,倘若一個人作惡是為了生存呢?探員找不到答案。
年輕些時候,他會覺得,這一樣無法原諒——這片大地,怎會出現如此的境地!
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就找不到了答案。
他的前輩——或者說比他位置高的、關係好的同輩們這樣告訴他,論跡不論心。
可,一個人——對的,一個人——與其他羽獸走獸之類的生靈區分開的原因,不就是能夠違背自己的內心去做一件事嗎?
難道一個惡人做了好事,一個好人做了壞事,我們就應該去嘉獎,去批評嗎?
探員不贊同。
但是大半輩子的經歷又告訴他,他應該去贊同。
現在,他不會想這些了。
因為他現在,在去北區看看的路上。
北區在白天看起來更加死寂——當然什麼時候都挺死寂的,就像是一塊吸音玻璃。
或者說,就像是一塊大範圍消音器,靠近的自動消音?
根據木牌背麵的簡易地圖和之前收集的零碎資訊,探員大致判斷出原料集中存放的區域,位於北區靠西側,靠近幾座看起來早已廢棄的老窯。
探員——或者說灰袍老者,將木牌遞給門口一位左臉頰有上一道猙獰的舊疤,從眉骨斜劈到嘴角的人,看起來像是用拙劣針線縫合起來的破布娃娃。
他靠在一座半塌廢窯的陰影裡,正用一把小刀削著一塊看不出原料的黑色肉乾,刀尖戳進肉裡,再撕扯下來。
單純好玩。
這麼一位人物我們也不用知道他的姓名——也許是我懶得查這位叫什麼了,反正他也無關緊要——我們就暫且以貌取人,叫他疤臉吧。
疤臉盯著木牌,又盯著探員看了足足有十秒鐘,然後,咧開嘴笑了。
那道疤隨著他的笑容扭曲,像一條活過來的蜈蚣——也許可以說是可使小兒止啼?
“哈,好東西。”疤臉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種怪異的熱情,“老傢夥運氣不賴。跟我來。”
他沒有帶探員去什麼像趴在地上的病狗一般的木屋,而是轉身朝著廢窯更深處、一片被傾倒的陶土廢料和破碎瓦礫半掩的區域走去。
——哦或許那裏可以形容為稍微一些精神的病狗。
那裏的地麵坑窪不平,堆積著厚厚的灰白色粉塵,踩上去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
在遠處是什麼?
就是W他們和哈薩辛喝茶那裏的前身。
疤臉走到一堆尤其高大的廢料堆前,彎下腰,抓住一塊半嵌在土裏的巨大陶甕碎片,猛地一掀。
碎片挪開,露出後麵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洞口。
不知道為什麼,暗道都喜歡修這種初極狹,才通人的東西。
是因為這樣好修、隱蔽、快捷嗎?
這好像就是原因哈。
“進去看看?”疤臉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那扭曲的笑容不減,“最高的許可權,想看哪兒都行。不過,裏頭黑,當心腳下。”
灰袍老者心臟突然有些受不了了。
最高許可權?
他感覺出事了。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他立刻後悔這麼做了,因為味道很難聞——然後,彎下腰,鑽進了洞口。
洞內比他想像的要深,當然,可能因為薩爾貢的人有點像是卡特斯吧?
我是說習性。
都有狗頭人了,來點兔子怎麼了?
沙漠裏就不能有破軍了嗎?
腳下是鬆軟的、不知積攢了多少年的塵土和碎渣,牆壁粗糙潮濕,偶爾有黏滑的苔蘚類東西蹭過手背——鬼知道這裏怎麼來的苔蘚,就算旁邊是綠洲這也不大合理吧?
裏麵的景象和他想的其實大差不差,反正就這樣了。
隻是他沒想到,數目還挺多的。
“看來,最近土質不行啊?”
灰袍老者不動聲色,發揮老戲骨演技,假裝隨意地詢問道。
疤臉嘿嘿笑了兩聲。
“可不,大夥兒都愁這個。新的不好找,老的又快挖空了。”
他踱步過來,和灰袍老者並肩站著,“所以啊,你這種能帶來訊息的,都可被看重了。”
他側過,“就是不知道,你那訊息,分量夠不夠?”
“嗬嗬……也許,能夠應付幾分。”
灰袍老者根本不慌。
這從一開始哈薩辛對他的信任度肯定是不高的——能高就鬼了。
演戲嘛,他還是明白的。
離開地下時,日頭已經偏西。沙漠的黃昏來得迅猛,天際燒起一片淒艷的橙紅,很快又被沉沉的靛藍吞噬。
探員佝僂著身子,腳步拖遝地走回自己的小破屋子。
還是沒有點燈——省錢。
那些灰白茫然的臉,那些被隨意翻檢的身體,那些精美陶罐下可能隱藏的暗記……所有的畫麵在他腦中反覆閃回。
憤怒嗎?
當然。
一種冰冷而鈍重的憤怒,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但他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力感,以及隨之而來的疲憊感。
他看到了罪惡的全貌——至少是相當一部分。
然後呢?
證據呢?
就像是,你知道了答案,但你根本寫不來過程一樣,朋友。
無力。
他也一樣。
或者,更勝一籌。
他像個在黑暗迷宮裏轉了一圈的瞎子,觸控到了牆壁的粗糙和拐角的陰冷,知道了迷宮的大致走向,卻找不到那把能開啟出口大門的鑰匙,甚至畫不出一張能讓外人信服的準確地圖。
不知道怎麼的,他想起了家中他還沒見過幾次,就已經長大了的女兒。
現在,她還記得他這個父親嗎?
探員不知道。
他又想起了他常常思考的問題。
人,為什麼要作惡?
生存,還是慾望?
他不知道。
是的,他仍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一個人不論以何種理由去摧毀一個毫不相乾的人的人生,他就是一種罪惡。
或者說,有些人,他不妨以極端點的想法去想,那些人他就不該存在。
可是,為什麼呢?
無論怎麼思考,都會讓他感覺無力。
——因為無論如何,人都會作惡,不管在什麼樣的道德背景下。
探員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操蛋的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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