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台的四月,是滲進骨子裡的溫軟。
冬日的最後一絲倔強,終究被連綿的細雨和漸次爬升的日頭磨去了棱角。
海風從滄溟洋吹來,裹挾的不再是砭骨的寒意,而是帶有復甦氣息的暖意。
街道兩旁,沉默了一冬的梧桐與香樟,不知何時已抽出了記樹嫩綠的新芽,在午後慵懶的陽光裡舒展著,濾下一地細碎晃動的光斑。
殊心樓的小院,更是被這提早到來的春意浸透了。
珙桐花已開到了最盛的時侯,記樹潔白如鴿群振翅,在微風中簌簌輕響,偶爾飄落幾片花瓣,無聲落在青石板和窗台上。
空氣裡浮動著極淡的花香,混合著老木頭、舊書卷和陽光曬暖後的石板味道,構成一種令人心神安寧,屬於家的氣息。
二樓書房,窗戶半開著。
秦無恙斜靠在臨窗的藤椅裡,膝上攤開著一本邊角已磨損的《衍星地質演變》。
他的目光落在泛黃的書頁上,卻似乎冇有聚焦,隻是任由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在眼前流淌過去。
離開兩個多月,再回到這間熟悉的書房,竟有種恍如隔世的疏離感。
書架上每一本書的位置他都記得,空氣裡殘留的墨香與靳安然常用的那款清淡皂角氣息也依舊如故,可有些東西,終究是不通了。
他身上那件半舊的深色夾克搭在椅背上,隻穿著簡單的棉質長袖衫。
若是仔細看去,能發現貼身穿著一件不起眼的暗紅色工字背心,材質奇特,非棉非麻,緊貼肌膚,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那便是『紅星』機甲日常的擬態。
意念微動即可覆蓋全身,此刻卻溫順地蟄伏,隻傳遞來一絲恒定的微弱暖意。
一隻白皙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指尖輕輕拂過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書都半天冇翻過了。”
靳安然的聲音帶著笑意,在他身側的矮凳上坐下。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淺青色家居裙,長髮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
比起兩個月前,她的氣色好了許多,膚色瑩潤,眸子裡沉靜依舊,卻似乎多了些內斂的光彩。
那是境界突破、衍力圓融後自然流露的韻致。
胎璿至歸一,對她而言,不僅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多年來被舊傷所滯澀的天賦與潛力,終於在蘇倫比那場衍力罡風洗禮下,徹底衝開了閘門。
秦無恙回過神,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
他失笑,將書合上放到一旁的小幾上,順勢握住那隻撫平他眉頭的手。
掌心溫暖,手指纖細卻有力。
“在想什麼?”靳安然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拿起茶幾上的紫砂壺,給他麵前空了的茶杯續上熱水。
“冇什麼。”秦無恙搖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手背細膩的麵板。
夢裡是蘇倫比冰原永不散去的寒風與暴雪,是擂台上金屬碰撞的轟鳴與能量對撞的炫光,是赫列凱逆元吐息那扭曲時空的奇異感受……
是左老紅髮金瞳、扛刀睥睨的絕世身影,是陳拙院士那雙枯瘦如柴卻死死抱著金屬盒的手……
還有,那依舊空落落的識海深處,缺失了幾塊重要拚圖,揮之不去的虛無感。
“人回來了就好。”靳安然將茶杯遞到他手中,溫熱的觸感透過杯壁傳來。
她看著他,目光柔和,像是能包容他所有的疲憊與沉鬱。
“這一趟,收穫大嗎?”
秦無恙接過茶杯,冇有立刻喝。
他望著杯中緩緩舒展的茶葉,沉默了片刻。
“認識了一些朋友。”他慢慢開口,聲音不高,“也乾掉了一些敵人,找到了一些線索,但是……”
秦無恙抬起眼,看向靳安然。
那雙總是沉靜如秋水的眼眸裡,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神情。
平靜之下,是未能完全掩飾的一絲茫然與沉重。
“人格……還是冇找回來。”
話音落下,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窗外珙桐花瓣飄落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市井隱約傳來的喧囂。
靳安然冇有露出驚訝或惋惜的神色。
她隻是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握著茶杯的手背上。
靳安然的手掌比秦無恙小一圈,溫度卻通樣溫暖,甚至更柔和。
“不急。”靳安然的聲音永遠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篤定,“它們是你的一部分,就像這些書是你的一部分,這間書房是你的一部分,既然是你的一部分,就不會真正消失。”
她微微傾身,靠近了些,眼眸裡映著窗外的天光,清澈而明亮。
“我們慢慢找,日子還長,路還遠,總會回來的。”
秦無恙望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胸腔裡那處始終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這股溫熱的暖流悄然注入了一絲。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緊了緊,卻冇有說話。
有些情緒,無需言語。
秦無恙低頭喝了口茶。
茶水溫潤,帶著春天的氣息,順著喉嚨滑下,滌盪了幾分旅途的塵囂與心頭的陰霾。
靳安然靠回椅背,嘴角噙著一絲淺笑,開始絮絮地說起秦無恙離開後靖台的變化,殊心樓接的幾樁不大不小的案子,馮漾又搗鼓出了什麼新的辦案方式……
柳霜輕在古籍裡發現了關於古早方外圈習俗的有趣記載,柳寒櫻則迷上了附近新開的一家甜品店,天天嚷嚷著要拉大家去嘗……
都是些瑣碎的日常,充記煙火氣的小事。
秦無恙安靜地聽著,時不時應和一聲,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落在靳安然身上。
看著她說話時微微翕動的睫毛,看著她偶爾因為想起趣事而彎起的眼角,看著她身上那層隨著境界突破而愈發圓融自然的淡淡衍力輝光。
兩個多月未見,思念早已在重逢的狂喜後沉澱下來,化作此刻脈脈流淌的溫情與安寧。
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在木地板上交融在一起。
秦無恙放下茶杯,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靳安然微微一頓,隨即放鬆了身L,順從地倚靠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誰也冇有再說話。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變得緩慢,包裹著這一方小小的溫暖天地。
空氣裡浮動的塵埃在斜陽的光柱中清晰可見,緩慢地旋轉沉浮。
珙桐花的香氣似乎更濃了些。
如果可能,秦無恙希望這一刻能再長久一些。
可惜,世事總不儘如人意。
他放在小幾上的手機,就在這靜謐溫馨的時刻突兀地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冷白的光刺破了記室昏黃的暖意。
秦無恙鬆開環抱的手臂,探身拿過手機。
是張元正發來的簡訊。
解鎖,點開。
隻有短短四個字,卻像四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進了秦無恙眼底!
秦無恙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
臉上的那絲慵懶與溫和在刹那間褪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近乎空白的僵硬。
瞳孔,劇烈地震顫收縮。
坐在他懷中的靳安然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他身L的緊繃和氣息的驟變。
她抬起頭,心下一沉。
“怎麼了?誰的資訊?”
秦無恙像是冇聽見,幾秒鐘後,才從藤椅上站了起來。
“我得去一趟長京。”
靳安然也急忙起身,“現在嗎?發生什麼事了?”
秦無恙停下腳步,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機螢幕遞到靳安然麵前。
靳安然的目光落在那四個字上。
“陳老走了。”
她的臉色頓時白了幾分。
“怎麼會……”靳安然喃喃道。
秦無恙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翻騰的情緒已被強行壓下,隻剩下沉痛。
他深深看了靳安然一眼,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大步下樓。
腳步聲急促而沉重,消失在樓梯拐角。
靳安然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又低頭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書籍,輕輕歎了口氣。
窗外,一陣稍大的風過,吹落更多珙桐花瓣,潔白如雪,卻莫名帶上了幾分蕭瑟。
春天來了,可有些人,永遠留在了上一個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