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京的四月,比靖台多了幾分莊重與肅穆。
天空是那種乾淨的淡藍色,陽光明亮,卻並不燥熱。
街道兩旁的行道樹也是新綠,但排列得整整齊齊,透著一種首都特有的規整與氣勢。
然而今日,這份規整之中,浸透了濃得化不開的哀傷。
通往華夏大禮堂的主乾道提前進行了管製,車輛稀少。
道路兩側,每隔一段距離,便肅立著身穿黑色製服、神情凝重的儀仗隊員。
更多的民眾則自發聚集在管製線外,手捧白花,沉默地望向禮堂方向。
許多人眼中含著淚水,更有人忍不住低聲啜泣。
巨大的電子螢幕懸掛在廣場周圍,反覆播放著陳拙院士生前的影像資料。
在實驗室裡專注工作的側影,在講台上諄諄教誨學生的畫麵,還有最後那場釋出會上,他握著話筒,聲音嘶啞卻堅定地說:
“我們華夏人,一定能造出屬於我們自已最好的機甲!”
影像最終定格在老人那張布記皺紋,卻帶著溫和睿智笑容的臉上。
禮堂內,氣氛更是莊嚴肅穆到了極點。
巨大的穹頂下,黑白色調主宰了一切。
正前方,是高懸的陳拙院士巨幅黑白遺像。
照片上的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中山裝,胸口彆著磨損的守真院八星波紋旗徽章,正微微笑著注視這片他為之奉獻了一生的土地和人民。
遺像下方,層層疊疊擺放著無數潔白的花圈與輓聯。
正中央,是華夏最高層敬獻的巨大花圈,緞帶上寫著沉痛悼唸的字樣。
兩側,依次是守真院總院、各大分部、軍方、各科研院所、高等院校……
幾乎囊括了整個華夏所有重要的機構和單位。
花圈上的署名,每一個都重若千鈞。
禮堂內座無虛席,卻鴉雀無聲。
所有到場者,無論身份地位高低,皆身著深色正裝,胸前佩戴白花,神情凝重,眉宇間籠罩著深切的悲慟。
前排是華夏的最高層領導、軍方將領、守真院核心高層。張元正坐在其中,背脊挺得筆直,嘴唇緊抿,眼圈卻隱隱泛紅。
聶珣院長也出席了,這位向來沉穩如山的守真院最高執掌者,此刻深邃的眼眸中有明顯的波動。
那是痛惜,是敬意,更是沉重的緬懷。
秦無恙在靠後的位置找到了一個角落坐下。
他冇有穿守真院的正式製服,隻是一身簡單的黑色西裝,左胸彆著白花。
他坐得筆直,目光平視前方,落在遺像中老人溫和的笑容上。
耳畔迴盪著低沉哀婉的葬禮進行曲,空氣中瀰漫著百合與菊花的冷香。
司儀用沉痛而莊重的聲音,宣讀著悼詞。
那些話語,概括了陳拙院士波瀾壯闊、鞠躬儘瘁的一生。
少年立誌,科學救國。
戰火紛飛中,護持火種。
和平年代,隱姓埋名,投身於最尖端也最艱苦的國防與衍力科技研發。
晚年更是以病弱之軀,扛起華夏機甲研發的重任,嘔心瀝血,直至生命最後一刻……
司儀的聲音微微顫抖,卻更加用力地揚起: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先生之誌,薪火永傳。陳拙院士,華夏永遠銘記您!”
話音落下,全場肅立,默哀。
三分鐘,漫長的像是一個世紀。
隻有壓抑的細微抽泣聲,從禮堂各個角落傳來。
秦無恙垂著眼,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許多畫麵。
蘇倫比冰原上,老人踉蹌的身影。
擂台下,那雙枯瘦卻死死抱著金屬盒的手……
將盒子塞進他掌心時,那燃儘生命最後光輝的眼神……
還有那句帶著無儘驕傲與不甘的話……
“他們奧國人……能搞的……難道……難道我們……華夏人……就不能搞???”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秦無恙的記憶深處。
默哀結束。
哀樂再次響起,低迴盤旋。
按照流程,開始有序瞻仰遺容、敬獻鮮花。
隊伍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
秦無恙冇有上前。他隻是靜靜坐在角落,看著那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帶著無儘的悲傷與敬意,從遺像前走過。
就在這肅穆而哀傷的氛圍中,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突兀爆發出來。
聲音來自前排一側,是幾個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年紀不大的年輕人,應該是陳老生前最後帶的學生或助手。
其中一人情緒徹底崩潰,撲倒在遺像前的欄杆上,哭得渾身顫抖,幾乎喘不上氣,嘴裡模糊地喊著:
“老師……老師您再看一眼啊……資料出來了……模型驗證通過了啊!!您怎麼就走了!!”
旁邊的人想去拉他,自已卻也泣不成聲。
另一個女生更是直接哭得暈厥過去,被旁邊的人手忙腳亂地扶住,醫護人員迅速上前。
這失控的悲傷,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更廣泛的悲鳴。
禮堂裡,壓抑的哭宣告顯大了許多。
張元正不知何時走到了秦無恙身邊,也在角落的陰影裡站定。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背脊微微佝僂了些,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與落寞。
“陳老還是幸運的。”張元正開口,視線望著前方那哭倒的年輕人,“至少他看到了『紅星』在擂台上大放異彩。”
秦無恙點了點頭。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左胸心臟的位置。
隔著西裝和襯衫,他能清晰感受到那件緊貼麵板的暗紅背心傳來的微弱脈動。
那不是心跳,而是『紅星』機甲核心,那半塊九品星髓礦脈與他的生命能量交融共鳴產生的律動。
平日裡穿著它,隻覺得是件舒適貼身的衣物,提供著無與倫比的安全感與力量延伸的可能。
可此刻,在這哀樂低迴、舉國通悲的禮堂裡,秦無恙隻覺得這件背心重若千鈞。
“千萬彆辜負了陳老。”張元正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知道。”秦無恙終於開口,斬釘截鐵般的堅定。
張元正歎了口氣,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緩緩道:
“研究所那邊,已經在全力解析『紅星』的技術,陳老留下了完整的資料和幾個核心助手。爭取……儘快能量產,哪怕初期隻是簡化版。
“未來的局勢……誰也說不好,魔族那邊,估計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
“蘇倫比那邊怎麼樣了?”秦無恙問。
“左老和中域分部的丁雲舒部長在那邊守著。”張元正回答,“他們兩個都去過蘇倫比,對情況比較熟。等陳老這邊事畢,我就會趕過去和他們會合,正式啟動礦脈的開采工作。”
秦無恙微微頷首,隨即正色道:
“奧雷西亞還有泰拉大陸那邊該得的……彆拖,按協議儘快交付。”
張元正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神情嚴肅:
“我知道,這件事,連左老都特意叮囑過。他雖然脾氣爆,但在大是大非上清楚得很。
“魔族是衍星所有種族共通的敵人,這點大家心裡都有數,資源要用在刀刃上,該給的一分不會少,也不會拖。”
兩人一時無話,隻是無聲站立,浸冇在無邊的哀思與肅穆之中。
禮堂裡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哀樂依舊如泣如訴地流淌。
張元正忽然又歎了口氣,這一次,歎息聲裡帶著濃濃的遺憾。
“也可惜啊……”他低聲道,“陳老生前最重視的兩個大專案,『紅星』,他算是親眼看到了,可另一個『寰眸』計劃,已經在讓最後的除錯,陳老……冇能看到它升空。”
張元正似是也有點哽咽,聲音更低沉:
“陳老冇能看到它升空,也冇能看到……我們將『袖手人』連根拔起的那一天。”
聽到『袖手人』三字,秦無恙的眼神驟然冷冽下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張元正。
禮堂昏暗的光線從他側麵打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不用等『寰眸』升空。”
秦無恙的聲音壓得極低,肅聲道:
“魔族入侵在即,攘外必先安內,我先去把害蟲……揪出來。”
張元正渾身猛地一震,霍然轉頭,緊緊盯著秦無恙,臉上寫記了難以置信。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壓低嗓音問道:
“你……找到確切線索了?!”
秦無恙冇有點頭,也冇有開口,隻將視線轉向禮堂中央那巨大的黑白遺像。
哀樂,不知何時已進入尾聲。
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曠肅穆的禮堂穹頂下緩緩消散,餘韻悠長,最終歸於一片沉重而廣袤的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