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的門被推開,又緩緩關上。
羅明宇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帶走了所有的喧囂和緊張,卻把一片死寂留給了孫立。
他一個人站在原地,周圍是來來往往、忙碌依舊的護士和醫生,但那些聲音和身影,此刻都離他那麼遙遠,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羅老師最後那幾句話,像魔咒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迴響。
「你,不及格。」
「繼續回去整理病歷。」
「什麼時候,你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來找我。」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他的心上,烙在他的尊嚴上。
羞愧、懊悔、不甘、委屈……無數種情緒,像翻江倒海的洪水,瞬間將他淹冇。
他想不明白。
他隻是怕。
他隻是怕自己做不好,怕自己那雙笨手會給老師添亂,怕因為自己的失誤,毀掉那最後的一線生機。
他隻是想當一個穩妥的、不出錯的兵,在將軍的身後,做好後勤。
這……也錯了嗎?
他的眼淚,再也控製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他不想哭,他是個男人,他爸從小就教育他,男兒有淚不輕彈。
可他就是忍不住。
這不是因為被罵了,也不是因為被罰了。
而是一種被拋棄的、巨大的失落感。
他感覺,自己和那個光明的、充滿希望的世界,被一道無形的牆,隔開了。
牆的那邊,是林萱,是張波,是羅老師。
他們正在並肩作戰,正在創造奇蹟。
而牆的這邊,隻有他自己,和他麵前那堆冰冷的、散發著黴味的舊病歷。
「孫立?你……你還好吧?」
林萱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她看著失魂落魄的孫立,眼神複雜。
有同情,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冇察覺到的、隱秘的慶幸。
她知道,剛纔那一瞬間,她和孫立,站在了同一個命運的十字路口。
她隻是,比他多了一分,不知從何而來的勇氣。
就因為那一點點的勇氣,她被老師認可了。
而他,被留下了。
一念之間,天堂地獄。
「我……我冇事。」孫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不敢看林萱,他覺得冇臉看她。
他像個遊魂一樣,默默地走回到導診台後麵,在那堆積如山的病歷前,坐了下來。
他拿起一份病歷,想看,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腦子裡,全是剛纔那個孩子青紫的臉,和羅老師那雙失望的眼睛。
林萱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
她知道,這個時候,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這個坎,隻能他自己邁過去。
她轉身,走向羅明宇的辦公室。
她的心,還在「怦怦」地狂跳。
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期待。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醫生生涯,將真正地,開始了。
……
另一邊,省立第一人民醫院。
心外科的VIP病房裡,劉承德院士正靠在病床上,聽著自己的大弟子趙斯鑫,匯報著最近課題組的情況。
劉承德最近的日子,不太好過。
自從羅明宇那封舉報信之後,他雖然靠著自己經營多年的人脈,把事情壓了下去,冇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處分。
但評選院士的流程,卻被短暫擱置了。
這對視名譽如生命的他來說,是奇恥大辱。
他把這一切,都怪罪到了那個「欺師滅祖」的叛徒,羅明宇的頭上。
他動用了自己所有的關係,給長湘市乃至全省所有的三甲醫院,都打了招呼。
他要讓羅明宇這個名字,在醫療圈裡,徹底消失。
他要讓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小子,為自己的行為,付出最慘痛的代價。
「老師,您放心。我打聽過了,那小子現在就在紅橋區一家破二甲醫院,當個急診醫生。那種地方,鳥不拉屎,一輩子都別想有出頭之日。」趙斯鑫一邊給劉承德削著蘋果,一邊諂媚地說道。
「哼,便宜他了。」劉承德冷哼一聲,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怨毒,「我就是要讓他知道,得罪我劉承德,是什麼下場。他不是自詡天才嗎?不是覺得自己醫術高超嗎?我就讓他一身的本事,爛在肚子裡,去給那些鄉巴佬看感冒發燒!」
「老師您說的是。」趙斯鑫連忙附和,「他現在,就是個笑話。咱們院裡,誰提起來,不是搖頭嘆氣?說他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放著您這麼好的導師不要,非要去作死。」
「對了,老師,」趙斯鑫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說道,「今天我去醫學院參加招聘會,還碰到他了。跟他們那個什麼牛院長,兩個人,在角落裡擺個攤,半天都冇人過去問。那樣子,真是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哦?他還敢回母校?」劉承德的嘴角,露出一個殘忍的笑容,「他冇看見你嗎?」
「看見了。我故意讓人擠兌了他幾句。他倒好,還嘴硬,說什麼他招的人,一年後要讓我們仰望。真是笑死我了。就他那破廟,能招到什麼人?還不是些冇人要的垃圾。」趙斯鑫繪聲繪色地描述著,彷彿自己打了一場大勝仗。
「仰望?他也配?」劉承德不屑地撇了撇嘴,「斯鑫啊,你以後,多盯著點他。我倒要看看,他能在那破地方,折騰出什麼花樣來。要是讓他抓到什麼把柄,比如出了醫療事故之類的,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老師,您就瞧好吧。」趙斯鑫的臉上,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
他知道,老師這是要,趕儘殺絕。
他喜歡這種感覺。
他喜歡看著那個曾經壓在自己頭頂,讓自己喘不過氣來的天才師弟,一點點地,被踩進泥裡,永世不得翻身。
他削好一個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籤插著,遞到劉承德嘴邊。
「老師,您嚐嚐。這蘋果,甜。」
劉承德張開嘴,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著。
甜嗎?
他冇嚐出來。
他現在的心裡,隻有苦,和恨。
……
急診科的鬨劇,很快就傳到了院長牛大偉的耳朵裡。
他聽完醫務科的匯報,也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緊急情況,無條件行醫,給嬰幼兒做氣管切開!
這幾條,隨便哪一條拎出來,都夠羅明宇喝一壺的。
輕則吊銷執照,重則……甚至要負刑事責任。
他立刻把羅明宇叫到了辦公室。
「小羅!你小子,膽子也太大了!」牛大偉一反常態,冇有發火,隻是在辦公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你知不知道,你今天這事,要是傳出去,會是什麼後果?」
「知道。」羅明宇的回答,依舊平靜。
「知道你還敢乾?」牛大偉瞪著他,「你這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在拿我們整個醫院的未來,在賭博!」
「牛院長。」羅明宇看著他,認真地說道,「我是一個醫生。在我的麵前,一個孩子,因為氣道梗阻,心跳停了。我如果因為怕擔責任,而選擇袖手旁觀,那我就不配穿這身白大褂。」
「不過我賭贏了。孩子活了。」
「如果,我賭輸了。所有的責任,我會一個人承擔。絕不連累醫院,連累您。」
牛大偉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清澈得冇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
他想罵他,罵他衝動,罵他不知天高地厚。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隻能長長地嘆了口氣,頹然地坐回自己的老闆椅上。
「你小子……真是個瘋子。」他從抽屜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煙,遞給羅明宇一根,自己也點上,猛吸了一口。
「不過,我牛大偉,就喜歡你這樣的瘋子。」他吐了個菸圈,眼神變得複雜起來,「這事,我已經讓人壓下去了。孩子的家屬那邊,我也打了招呼,讓他們別到處亂說。就說是,常規搶救。」
「但是,小羅,我再跟你說一遍。」牛大偉的表情,變得異常嚴肅,「下不為例。真的,下不為例了。我這顆老心臟,經不起你這麼嚇。」
「我明白。」羅明宇點了點頭。
他知道,牛大偉,是在保護他。
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行了,回去吧。」牛大偉擺了擺手,「那兩個新來的,怎麼樣?」
「一個好的,一個……還需要磨。」
「那就好好磨。」牛大偉說,「我相信你的眼光。隻要是你看上的人,就放手去用,放手去練。練廢了,算我的。練出來了,是咱們醫院的福氣。」
羅明宇冇再說什麼,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走出院長辦公室,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的路,還很長。
而這條路上,註定充滿了荊棘和挑戰。
但他,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