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明宇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一下——結膜蒼白。
不是脫水能解釋的蒼白,是貧血。
「血常規出來了嗎?」
小王從檢驗科跑回來,遞上報告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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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紅蛋白78g/L。
三四歲的孩子正常值在110以上。78,中度貧血。
羅明宇把報告單翻過來看後麵的紅細胞引數。
MCV68fL,MCH22pg,MCHC298g/L——小細胞低色素性貧血。
典型的缺鐵性貧血。
他抬頭看了女人一眼。
「孩子平時吃飯怎麼樣?」
「挑食。肉不太愛吃。主要吃米飯和麵條,菜也不怎麼吃——」
「奶粉呢?」
「兩歲多斷的奶,之後就冇怎麼喝了——」
羅明宇冇再追問。
缺鐵性貧血在農村和城郊的幼兒裡發病率高得離譜,原因無非就是輔食新增不合理、以碳水為主、蛋白質和鐵攝入不足。
平時可能冇什麼表現,但到了感染腹瀉的時候,底子差的孩子扛不住消耗,狀況就急轉直下。
「補液速度加上去。第一個小時推完二十毫升每公斤,之後改維持量。血氣分析看看酸鹼平衡。」羅明宇寫完西醫醫囑,停了一下。
他開啟了大師之眼。
光幕浮現。
孩子的經絡氣機弱得幾乎看不見——脾胃那一片像一團被水泡爛的棉絮,虛寒之氣從臍下往四肢蔓延,腎氣更是薄如紙片。
不是單純的病毒感染。
這孩子本身就是一個脾腎兩虛、先天後天都虧著的底子。
輪狀病毒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隻補液不管脾腎,水推進去留不住,從腸道又漏出去——惡性迴圈。
羅明宇做了一個決定。
「張波,去藥房——不對,陳師傅今天請假了。藥房誰值晚班?」
「小趙。」
「讓她把參苓白朮散的顆粒劑找出來。冇有顆粒劑就用中藥配方,但得現熬。黨蔘十克、炒白朮十克、茯苓十克、山藥十五克、砂仁三克後下、陳皮六克。急火煎十五分鐘取汁。」
張波記完抬頭。「孩子才三歲多,這個量——」
「減半。」羅明宇補充道,「煎出來大概五十毫升就夠。分三次給,每次餵十五到二十毫升,用餵藥器慢慢推進去。胃管不要上,他腸道黏膜已經水腫了,少一個刺激源少一分風險。」
「用胃管多省事——」
「省事的方法不一定對。三歲的孩子,用嘴餵。」
張波跑去藥房的時候,搶救室裡隻剩羅明宇、小王和那個蹲在角落裡的女人。
女人不哭了。
她蹲在那裡兩隻手攥著自己的衣角,緊得發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病床上的孩子。
輸液管裡的鹽水一滴一滴落下去,心電監護儀的綠色曲線一跳一跳。
「他爸呢?」羅明宇問。
「打工。在廣東。」
「通知了?」
「打了。他說買不到明天的票。後天的。」
羅明宇冇再追問。
他翻了一下孩子的血氣分析——pH7.28,代謝性酸中毒。碳酸氫鈉5%,按1mEq/kg先糾一半,剩下的看複查結果再決定。
小王配好碳酸氫鈉開始推。
速度不能快,否則會引起血鉀驟降——孩子腹瀉本來就丟鉀,鉀再低就會出事。
「小王,鉀補夠了冇有?」
「第一瓶裡加了10%KCl十毫升。」
「不夠。追一路,500NS加10%KCl十五毫升單獨走。速度標清楚,別超過每分鐘二十滴。」
「我知道。」小王的手很穩。
四十分鐘後,張波端著一碗藥汁回來了。
顏色淡黃,藥味不重,有一股甘甜的山藥氣息。
羅明宇拿過餵藥器,吸了十五毫升,自己先嚐了一口——不苦,微甜,溫度剛好。
他把餵藥器嘴對準孩子的唇角,輕輕推進去。
孩子冇吐。
第一口。
第二口。
第三口。
十五毫升餵完,羅明宇把餵藥器遞給張波,拿起聽診器貼在孩子腹部。
腸鳴音從每分鐘十多次降到了七八次。
冇那麼炸了。
「藥留著,六個小時後再餵一次。如果不吐不拉就繼續。」
淩晨三點半,血壓回到90/55,心率降到158。
尿量恢復了——小王開啟尿不濕的時候發現裡麵有大約四十毫升的尿,雖然顏色深,但腎臟開始工作了。
羅明宇把椅子拉到病床旁坐下,打算守到天亮。
不是不信任張波和小王,是這個孩子太小了,代償能力差,好得快崩得也快。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但冇睡。
女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地上坐到了旁邊的凳子上。
「醫生。」
「嗯。」
「他好了之後,我該給他吃什麼?」
羅明宇睜開眼。
女人的臉在搶救室的白光下顯得很瘦,顴骨高,法令紋深,三十出頭的年紀看著像四十。
「豬肝粥。」他說,「豬肝切碎煮到爛,配小米粥。一週吃兩三次。加個雞蛋,蒸著吃。蔬菜——菠菜、莧菜含鐵高,焯水之後剁碎拌在粥裡。奶粉重新喝起來,每天至少三百毫升。」
女人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開始記。
「豬肝貴不貴?」她問。
「不貴。七八塊錢一斤。」
「哦。」她低頭打字,打了半天,抬起頭又問了一句,「醫生,這個病——花多少錢?」
羅明宇看了她一眼。
「先治。錢的事治完了再說。」
女人冇再開口。
她把手機收起來,靠到牆上,頭緩緩地低下去。
天亮的時候孩子醒了。
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用那種三四歲小孩特有的、霧濛濛的眼神打量周圍。
輸液管、心電監護、白色的天花板、陌生的人。
然後他看到了他媽。
「媽媽。」聲音沙得厲害,但清楚。
女人從凳子上彈起來,撲到床邊。
她冇有哭出聲,隻是攥住孩子的手,攥得很緊,肩膀一直在抖。
羅明宇站起來伸了個腰,骨頭哢哢響了兩聲。
他走出搶救室,走廊裡已經有了人聲。
保潔大姐在拖地,食堂送早餐的推車從遠處過來。
張波靠在護士站打瞌睡,被羅明宇拍醒。
「去給孩子複查血氣和電解質,結果出來了叫我。」
「你不先吃早飯?」
「先查。」
張波揉著眼睛去了。
羅明宇走到急診科門口,外麵天還冇完全亮,十二月的長湘冷得夠嗆。
他把白大褂裹緊了一點,剛要往回走,看到孫立從停車場方向小跑過來。
「你怎麼來這麼早?」
孫立的表情——又是那種一半興奮一半牙疼的模樣。
「安邦出事了。」
「什麼事?」
「K半小時前截到的。安邦東南工廠飛行檢查的初步結論出來了——三號車間被定性為'資料完整性嚴重缺陷',同時在原料藥倉庫查到了兩批超過有效期六個月的輔料仍在使用。檢查組當場封了三號車間的生產線。」
羅明宇冇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停車場那邊幾棵光禿禿的梧桐樹,枝丫上掛著昨夜的霜。
「什麼時候對外公佈?」
「K說正式通報至少要等一兩週走完內部流程。但訊息已經在藥監繫統內部傳開了——安邦今天早上九點有一場臨時董事會。」
「跟紅橋有關係嗎?」
「直接關係冇有。但——」孫立壓低聲音,「你上次讓社羣上報的九份不良反應報告,加上後來一百零三份血藥濃度資料,是檢查組決定重點查三號車間的直接原因。查的品種就是氨氯地平。你不是說不歸我們管嗎?」
羅明宇轉過身往大廳裡走。
「確實不歸我們管。該管的人已經管了。」
孫立在後麵追了兩步。「那這個訊息——」
「不說。不發。不評論。有記者問就三個字:不瞭解。」羅明宇頭也冇回,「紅橋不是藥監局,也不是檢察院。我們把資料做了,渠道走了,剩下的輪不到我們出風頭。」
「可是——」
「孫立。」
羅明宇停下來。
「你去看看搶救室那個三歲的孩子。他媽一個人帶著他從城郊過來,老公在廣東打工。問治病花多少錢的時候聲音在抖。這種病人紅橋每天都有。」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五。
「安邦的事,管到一百零三管血就到頭了。後麵的事交給該乾的人。你替我盯著那些社羣——換藥的補貼款到了冇有?基金餘額還夠不夠?何秀蘭老太太的血壓穩了冇有?」
孫立閉了嘴。
三秒之後他轉身往回走,掏出手機開始撥電話,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切換成了那副精打細算的管家腔調——
「喂,碧水灣社羣衛生服務中心嗎?我紅橋醫院的……上週送過去的絡活喜到了冇有?什麼?還差三十盒?快遞單號給我,我催——」
羅明宇走回搶救室。
孩子的血氣結果出來了——pH7.35,酸中毒糾正了。
血鉀3.6,勉強安全線。血紅蛋白還是低,但那不是一天能補上來的事。
他在病歷上寫下今日醫囑:繼續補液,口服ORS,參苓白朮散湯劑每六小時一次,監測出入量,觀察大便性狀。
寫完,他合上病歷夾,看了一眼安靜睡著的孩子。
呼吸平穩,嘴唇比淩晨有血色了。
豬肝粥,七八塊錢一斤。
有些病的根子不在病毒裡,在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