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陳師傅拄著一根竹柺棍挪進急診科。
他今年六十三,在紅橋藥房乾了快四十年。
早年還挺利索的一個人,最近兩年開始發福,加上藥房潮濕,膝蓋一直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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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是那種願意跟人訴苦的性子——上次請假還是三年前闌尾炎住院,住了五天第四天就跑回藥房碼藥去了。
「坐。」羅明宇指了指診室那把塑料椅。
陳師傅坐下來的動作很慢。右腿伸直放著,不彎。
「多久了?」
「大半年。以前走路酸脹,忍忍就過了。上個月開始上樓疼,這兩天下樓也疼。昨天蹲下去拿底層櫃子的藥材,站起來的時候右膝哢嗒響了一聲,然後就彎不下去了。」
羅明宇讓他把褲腿捲起來。
右膝關節明顯腫脹,髕骨上方有少量積液,浮髕試驗陽性。
內側關節間隙壓痛,麥氏征陽性。膝關節屈曲到七十度就疼得走不動了。
「拍過片子冇有?」
「冇有。」
「你在醫院乾了四十年,自己膝蓋疼不去拍個片子?」
陳師傅冇吭聲。
他把褲腿放下來,表情有點不自在。
羅明宇瞭解這種人。
在醫院待久了,對別人的病警覺,對自己的病裝糊塗。
不是不知道該查,是怕查出來東西太重,手上的活放不下。
「張波,帶陳師傅去放射科拍個右膝正側位片。順便開個B超看看積液量。」
「不用那麼麻煩——」
「不麻煩。」羅明宇打斷他,「費用我出。」
陳師傅張了張嘴,看了羅明宇一眼。
那個眼神裡有點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感激,更接近於一種老人被晚輩照顧時特有的、混著不好意思和心軟的表情。
「行吧。」
四十分鐘後,片子出來了。
羅明宇把X光片夾在閱片燈上,看了大概二十秒,表情冇什麼變化。
但張波站在後麵看到了——關節間隙變窄,內側更明顯,脛骨平台邊緣有骨贅形成,髕股關節麵也不太光滑。
膝關節骨性關節炎,Kellgren-Lawrence分級III級。
不算最壞的結果,但也不算好訊息。
III級意味著軟骨磨損已經到了中晚期,保守治療能控製症狀但逆轉不了。
到了IV級就隻剩換關節一條路。
「怎麼樣?」陳師傅坐在椅子上問。
羅明宇把片子從燈箱上取下來。
「軟骨磨得差不多了。內側比外側嚴重,半月板也有退變。好訊息是骨頭冇有壞死,關節還冇有嚴重畸形——你現在的腿不是O型的,說明還有餘地。」
「餘地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不換關節,靠保守治療還能撐一陣。但你得配合。」
陳師傅抓著竹柺棍的手緊了緊。「具體呢?」
羅明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方案。
西醫那套——玻璃酸鈉關節腔注射、口服氨基葡萄糖、物理治療——他當然清楚,但在陳師傅身上他想試另一條路。
「先把積液抽掉。然後我給你開一個療程的獨活寄生湯加減,補肝腎、祛風濕、通經絡。外用膏藥貼膝眼和委中穴,紅橋二號生物敷料調的。」
他頓了一下。
「另外讓李師傅每週給你做兩次手法鬆解。你的關節囊和髕腱末端有粘連,不鬆開的話光吃藥效果出不來。」
「李師傅?」陳師傅皺了皺眉,「他一個瞎子能行?」
「能行。」
「那我——」
門外走廊傳來盲杖的聲音。
篤,篤,篤。
李師傅推門進來,換了淺藍色工作服,胸口別著「康復理療技師李德明」的工牌。
帆布袋掛在肩上,裡麵鼓鼓囊囊裝著工具。
「誰叫我?」
「冇叫你。」羅明宇說,「但既然來了,幫忙看個膝蓋。」
李師傅走到陳師傅麵前,蹲下來,雙手搭上右膝關節。
他的手指動得很慢,從髕骨上緣往下摸,經過內外側關節間隙,到脛骨粗隆,再沿著膝關節後方摸到膕窩。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內側半月板後角有一個硬結,跟骨頭不搭界但捱得近。關節囊內側壁增厚,彈性差。髕腱止點——」他拇指按了一下,陳師傅「嘶」了一聲,「——這裡有一小片鈣化。」
張波在旁邊覈對X光片,髕腱止點鈣化片子上確實有,隻是訊號不太明顯,他剛纔讀片的時候漏看了。
羅明宇冇說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李師傅站起來,拍了拍手。「能做。七次一個療程,先鬆關節囊,再處理髕腱。半月板那個硬結看情況,能揉開就揉,揉不開不硬來。」
「多錢?」陳師傅問。
「你是醫院的人。」李師傅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十塊一次。」
那是他給老街坊收的價碼。
陳師傅愣了半天,才悶悶地「哦」了一聲。
「抽積液你怕不怕?」羅明宇問。
「我在藥房乾了四十年,什麼針冇見過。」
「見別人紮和自己挨是兩碼事。」
事實證明確實是兩碼事。
羅明宇拿18號針頭刺進關節腔的時候,陳師傅整個人繃成了一塊板,手背上的青筋全冒出來了。
抽出來的積液淡黃色,三十多毫升,張波用注射器接了兩管送檢。
抽完之後陳師傅的膝蓋當場就鬆了。
他試著彎了彎腿,屈曲角度從七十度恢復到了九十來度。
「舒服多了。」他活動著腿,臉上終於鬆了口氣。
「別高興太早。積液抽了還會再長,根源在軟骨磨損和滑膜炎症。」羅明宇把處方寫完遞給他,「今天下午開始吃藥。膏藥每天晚上貼,早上揭掉。下週一來找李師傅做第一次手法。」
陳師傅接過處方看了兩眼,嘴裡默唸藥名和克數。
看到最後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那種同行看到好方子時本能的反應。
「桑寄生三十克,懷牛膝十五克——你這裡頭加了鹿角霜?」
「溫補腎陽,強筋壯骨。你腎陽不足,冬天手腳涼吧?」
陳師傅冇否認。
「鹿角霜用我藥房的。」他站起來,拄著竹柺棍往外走,「那批是正宗東北梅花鹿的,品相好。」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背對著羅明宇。
「處方上寫的那些藥——我自己抓,自己煎。」
「行。」
「不收你的錢。」
「那不行。」
「不是跟你客氣。」陳師傅回過頭,「你那時候拍我祖傳的書,我一分錢冇要過。那些東西值多少,你心裡有數。」
羅明宇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陳師傅,你的書給了我一條路。但看病是看病,該收的錢得收,該花的錢得花。這個規矩不因為是你就破例。」
陳師傅拄著柺棍杵在那裡,兩個人誰也不讓。
最後還是李師傅打破了僵局。
他坐在角落的馬紮上,啃著一個橘子,頭也冇抬。
「別吵了。藥錢你倆上去對打我也管不著。我那十塊一次的手法費是板上釘釘的,誰也甭想賴。」
陳師傅和羅明宇同時看向他。
「我還指著那錢吃麵條呢。」李師傅吐了一粒橘子籽。
氣氛莫名其妙地被化解了。
陳師傅哼了一聲,拄著柺棍一瘸一拐走了。
經過李師傅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冇說話。
羅明宇回到桌前繼續寫病歷。張波在後麵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陳師傅要是知道你當初為了那些書花了十萬塊買記憶藥水,估計能嚇暈過去。」
「閉嘴乾活。」
「哦。」
中午十二點半,孫立端著飯盒出現在辦公室門口。
「兩件事。第一,趙大勇今天出院了。他老婆從湘潭趕過來的,在門口給你磕了個頭,被保安拉起來了。」
「費用結了?」
「工傷理賠還在走。先走的慈善基金,兩萬三千四。工傷下來之後回補。」
「第二件?」
孫立把飯盒放在桌上,表情有點微妙。
「安邦的事——省藥監局飛行檢查的結果還冇正式出來,但K攔截到一條加密通訊。安邦製藥的法務部今天給國內六家律師事務所群發了投標邀請,標的是'應對政府調查的緊急法律服務'。六家律所裡有三家是專門打藥品合規官司的。」
羅明宇開啟飯盒。今天是土豆燒肉,配了一碗紫菜蛋花湯。
「他們請律師是他們的事。」
「還有一條。K說安邦的董事長連夜飛了北京,冇有買返程票。」
羅明宇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不買返程票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另一種是根本回不來了。」
孫立想了想。「哪種概率大?」
「跟我冇關係。」羅明宇喝了一口湯,「紅橋的資料交上去了,證據鏈完整了。後麵的事不歸我們管。我明天還有兩台手術,你讓張波把術前準備做好。」
孫立冇再多問。
他在紅橋待久了,知道羅明宇的脾氣——該推的時候推得雷厲風行,該收手的時候絕不越半步線。
但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心裡盤了一筆帳。
安邦製藥市值約八十億人民幣。
如果飛行檢查的結論是資料造假加GMP嚴重違規,最輕的結果是召回相關批次、停產整改;最重的——吊銷該品種生產許可證。
八十億的盤子,可能被一百零三管血攪翻。
而那一百零三管血的起因,是碧水灣社羣一個六十八歲老太太的一次頭疼。
這種事要是寫成新聞標題,大概會是《一顆六分八厘的藥片,撬動了八十個億》。
孫立把這個標題在腦子裡存了一下。
說不定以後能用上。
淩晨一點二十分,急診大廳的自動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箇中年女人,穿著睡衣外麵套了件羽絨服,頭髮散著,腳上的棉拖鞋沾著泥。
她懷裡抱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孩子裹在毛毯裡,隻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的顏色不對。
羅明宇從值班室出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這張臉——不是發燒的潮紅,不是缺氧的青紫,是一種灰撲撲的、像水泥地麵的顏色。
「醫生——我兒子不對勁——從晚上八點開始拉肚子,現在拉到人都軟了——」
女人聲音劈了。
羅明宇三步走到她麵前,比看片子還快地完成了第一輪判斷——孩子眼窩凹陷,嘴唇乾裂,麵板彈性極差。
他捏了一下孩子手背的麵板,鬆開之後那個帳篷狀的皺褶足足用了四五秒才展平。
重度脫水。
「張波。」羅明宇聲音不大但穿透力很足。
張波從診室裡探出頭。
「搶救室。通知小王上液路,NS五百加10%KCl十毫升先推。體重多少?」他問女人。
「十四、十四公斤。」女人抖著聲音回答。
「NS按二十毫升每公斤先推。留置針打好之後再來一路5%GS加NaCl維持。」
張波抱起孩子往搶救室跑。
羅明宇跟在後麵,一邊走一邊問。
「什麼時候開始吐的?」
「冇吐。光拉。一直是水樣的,黃色的,後來變成蛋花一樣——」
「發燒了冇有?」
「量了兩次,三十九度一。」
「拉了幾次?」
女人的嘴唇哆嗦了兩下。「我冇數。尿不濕換了八塊。」
八塊尿不濕。按一塊吸收兩百毫升計算,至少丟了一千五百毫升液體。
十四公斤的孩子,體液總量大約一萬毫升出頭——丟了百分之十五。
這個數字已經到了失血性休克的邊界。
搶救室裡,小王的留置針一次成功——在脫水這麼嚴重的孩子身上,血管基本都癟了,一針命中靠的不是運氣,是手感。
羅明宇在心裡給她記了一筆。
鹽水推進去五分鐘,孩子的血壓從測不出恢復到了75/40。
低,但有了。
心率196。
太快了。
羅明宇拿出聽診器貼在孩子胸口。
心音弱但齊,冇有雜音。腹部聽診——腸鳴音亢進到每分鐘十幾次,肚子裡跟開了鍋一樣。
「大便取樣送檢了冇有?」
張波從女人手裡接過一塊有殘餘大便的尿不濕——冇人嫌臟,這種時候尿不濕就是最好的樣本容器。
他用棉簽取了樣,分裝到兩個試管裡,一管送細菌培養,一管做輪狀病毒快速檢測。
十五分鐘後,輪狀病毒快速檢測結果出來了。
陽性。
秋冬季節的嬰幼兒腹瀉,輪狀病毒是頭號凶手。
對付它冇有特效藥,核心就是補液、糾正電解質紊亂,等免疫係統自己乾掉病毒。
但這孩子的情況比單純病毒性腹瀉要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