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大廳裡燈管閃了兩下,冇人去管。
工人躺在推床上,右手用沾了血的毛巾裹著,左手死死攥住床沿。
跟來的工友穿著反光背心,安全帽還冇摘,站在旁邊搓手。
「什麼時候傷的?」羅明宇拉開毛巾。
「一個多小時前。鋼絲繩回彈甩到手上的。」工友替他回答。
羅明宇冇急著看傷口,先看了一眼毛巾——濕的,顏色偏暗,滲血速度不快。
再看工人的臉色,疼得發白但嘴唇還有血色,不像大出血。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藏書全,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隨時享 】
毛巾揭開。
食指和中指從近節指骨背側被鋼絲繩劃開,傷口斜向內側,皮瓣翻起來,骨頭冇斷但肌腱暴露在外,指伸肌腱表麵被啃掉了一層。
張波從後麵探頭看了一眼。「肌腱冇完全斷。」
「冇斷也懸。」羅明宇用止血鉗夾住皮瓣邊緣,輕輕翻動。食指橈側指固有動脈還在搏動,指神經——他拿探針輕觸傷口遠端麵板。
「有感覺嗎?」
工人點頭。「痛,但不是很痛。」
「麻不麻?」
「中指尖頭有點麻。」
中指尺側指神經挫傷,冇完全離斷。
食指的兩根神經都在。這條件夠做了。
「張波,上局麻,利多卡因加腎上腺素指根阻滯。清創之後先修肌腱,3-0可吸收線。皮瓣我來縫。」
「護士呢?」
「小王去叫一個來。你先把顯微縫合包開啟。」
張波轉身去拿器械的時候,工人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醫生,我這手還能乾活嗎?」
羅明宇把手套戴上,冇正麵回答,反而問他:「你乾什麼工種?」
「塔吊訊號工。」
「打手勢那種?」
「嗯。」
「能。」羅明宇把無影燈拽過來調角度,「但得聽話。術後兩週別碰水,四周別提重物。六週之後來複查,我看恢復情況再說。你要是不老實提前乾活,那我今天白忙。」
工人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算是應了。
局麻打完五分鐘,羅明宇開始動手。
手術本身不算難——在紅橋的日子裡,他做過腓骨頭旁取金屬碎片、做過脛骨粉碎性骨折的記憶合金網兜、做過三根斷指再植。
這種肌腱部分損傷加皮瓣修復,對他來說算是「家常菜」。
但家常菜也得用心燒。
他用5-0可吸收線把食指伸肌腱表麵那層被磨掉的腱膜縫了八針,每一針間距不到兩毫米。
張波在旁邊遞線剪線,配合越來越順。
半年前這小子連縫皮都手抖,現在遞器械的節奏已經能跟上羅明宇的速度了——雖然偶爾還會慢半拍。
中指那邊麻煩些。
鋼絲繩的切麵不整齊,皮瓣邊緣有挫傷,直接對合會留一個凹陷。
羅明宇把挫傷組織修到新鮮麵,再用皮下減張縫合把張力分散掉,最後間斷縫合九針。
收尾之前,他在傷口表麵薄薄撒了一層「紅橋二號」生物敷料粉——這批是錢解放上週新做的,加了微量蛇床子提取物促進上皮爬行。
「包紮。鋁板固定,功能位。」
張波接手善後。
羅明宇退到洗手池邊洗手,低頭的時候看到自己右手虎口的繭。
那塊繭從他讀博時做第一台體外迴圈開始就有了,八年冇消過。
後來送外賣的時候磨出了另一層,兩層疊在一起,比原來更厚。
洗完手他冇回辦公室,先拐去了康復區看了一眼。
李師傅不在。
「他三點半結束今天最後一個號,說去買橘子了。」護士小王說。
「魏淑芬呢?」
「在病房練筷子。下午撿了七次,掉了七次。第八次冇掉,夾住了一顆花生米——很小的那種。她女兒高興壞了,拍了視訊發朋友圈。」
羅明宇「嗯」了一聲。
回到辦公室,桌上多了一份檔案。
孫立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過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麵用原子筆寫著「急」。
拆開。
裡麵是一頁紙,K列印的。
內容很短。
安邦製藥東南工廠飛行檢查已於今日啟動。
檢查組進廠後發現三號車間(氨氯地平原料藥製粒區)上週五發生過一次「裝置故障停產」,停產期間的生產記錄被重新列印過,紙張批號與前後頁不一致。
羅明宇看完放下。
紙張批號不一致——這意味著有人在檢查組來之前改過記錄。
改記錄比產品本身有問題更嚴重,因為這叫「資料完整性違規」,在GMP框架裡屬於零容忍項。
他把這頁紙折起來,放進抽屜裡那個鐵盒的最下層。
鐵盒現在比半個月前沉了不少。
手機亮了。
張波發訊息,說鋼絲繩工人包紮完了,工友問費用怎麼算。
羅明宇回了四個字:工傷走保險。
他又想了想,補了一句:如果工地不配合,讓工友把工地名字和專案經理電話留給孫立。
這種事他在紅橋見得太多了。
工人受了傷,工地第一反應不是送醫院,是算錢。
算完錢發現走工傷保險要墊資、要等審批、要被勞動監察查,於是開始拖。
拖不過就扔兩萬塊現金,簽一份「雙方再無爭議」的協議,把人打發走。
羅明宇管不了所有的事。
但至少在紅橋醫院的門裡麵,他管得了。
晚飯在食堂吃的。
今天的菜是酸辣土豆絲、紅燒茄子和清炒時蔬,主食米飯管夠。
羅明宇端著鐵盤坐在角落,張波和林萱坐對麵。
「吳老師的大鼠實驗第三批資料跑出來冇有?」羅明宇問林萱。
「跑出來了。C纖維放電頻率下降百分之五十一,比前兩批都好。他說樣本量夠了,準備開始寫論文的討論部分。」
「讓他寫。初稿出來之後我過一遍,重點看統計方法那段。上次他用的是配對t檢驗,樣本量到了這個級別應該換混合效應模型。」
林萱拿筆記下來。
張波嘴裡嚼著土豆絲,含糊地插了一句:「今天那個鋼絲繩的工人,肌腱修完之後需不需要配閤中藥?」
「需要。」羅明宇夾了一筷子茄子,「術後第三天開始,用桃紅四物湯加懷牛膝、續斷,活血不留瘀。七天之後換八珍湯補氣血。方子我一會兒開,你去找陳師傅抓藥。」
「陳師傅今天請假了。」
「請假?」羅明宇停筷。
陳師傅在紅橋當了大半輩子藥房老頭,一年到頭請假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說是膝蓋疼,走不動路。」張波頓了頓,「我看他上樓梯的時候確實不太對勁,右腿一瘸一拐的。」
羅明宇放下筷子。
「明天他來上班的時候,讓他先到我這裡來一趟。」
「看病?」
「給他看看膝蓋。」
張波和林萱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在紅橋跟了羅明宇這麼久,知道他這種語氣不是在發善心,是真的當回事。
對別人他可以冷麵冷語,但陳師傅——那是把祖傳醫書借給他拍照的人,是拿出私藏好藥材幫他給陳大爺熬續命湯的人。
這筆帳羅明宇記著呢。
吃完飯,羅明宇回辦公室寫完鋼絲繩工人的術後醫囑,又翻了二十分鐘紅橋一號的穩定性加速試驗方案。
錢解放下午在群裡發了第一批留樣一個月的資料,奈米銀粒徑和銀離子釋放量都在標準範圍內,冇有漂移。
他正要關電腦,K的訊息又彈出來了。
這次隻有一句話:
「安邦東南工廠三號車間主任今晚被帶走問話。」
羅明宇關上電腦,冇有回覆。
他拉開抽屜,把鐵盒推到最裡麵,鎖上。
走廊那頭傳來李師傅拄盲杖的聲音——「篤、篤、篤」,三下一組,節奏穩得跟節拍器一樣。
「李師傅。」
腳步聲停了。
「下班了你還不走?」
「剛從水果攤回來。」李師傅的帆布袋發出塑膠袋的窸窣聲,「橘子買多了,給你兩個。」
「行。」
兩個橘子從帆布袋裡被摸出來,放在羅明宇手裡。
大小不一樣,大的那個表皮粗糙顆粒感重,酸甜比偏酸;小的那個皮光滑,應該更甜。
羅明宇把小的那個揣進口袋,大的剝了,吃了一瓣。
酸。
「老李。」
「嗯。」
「你的白內障——手術日期定了還是冇定?」
「錢大夫說月底前給我排上。他說讓眼科那個姓周的主任做,超聲乳化加人工晶體。」李師傅聲音平淡,「不過出了這個門誰也別跟我說。」
「怕什麼?」
「不怕。不想被人當新聞。」
羅明宇冇再勸。
他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往門口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明天早上把碳纖維那根新工具帶來用。舊的那根裂太深了,別到了病人身上斷了。」
李師傅拎著帆布袋冇動。過了三四秒纔開口:「知道了。」
盲杖的聲音重新響起來,一路篤到樓梯口。
羅明宇站在走廊裡聽著那個節奏消失在拐角處。
外麵夜色已經深了。
醫院後院的排風管還在冒白氣——錢解放又在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