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十點,羅明宇在急診科接診了一個胸悶氣短的快遞小哥。
他正用聽診器聽心音,孫立的電話打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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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接。
五分鐘後孫立本人出現在急診科門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省藥監局的人來了。」
羅明宇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幾個?」
「兩輛車,六個人。領隊是藥品生產監管處的副處長,姓馬。他們冇通知就進了院區。我讓保安在一樓攔著。」
「攔什麼?帶到會議室去。你陪著,牛院長呢?」
「打電話了,十五分鐘能到。」
「讓錢老把紅橋一號所有批次的生產記錄準備好。全部——從原料進貨到成品檢驗,一頁都不能少。」
「他們不是來查紅橋一號的。」孫立壓低聲音,「他們是來查安邦的事的。」
羅明宇愣了一秒。「查安邦為什麼來紅橋?」
「說是覈實舉報來源和資料真實性。馬副處長的原話是——'瞭解情況'。」
羅明宇把快遞小哥的病歷交給張波,轉身走出急診科。
二樓會議室裡,六個人分坐在長桌兩側。領隊馬副處長四十出頭,寸頭,藏藍色夾克,桌上放著一個公文包和一部關機的手機。另外五個人有兩個穿製服,三個便裝,其中一個帶著膝上型電腦。
牛大偉先到了。他把襯衫最上麵那顆釦子繫好了——這個動作羅明宇隻見過兩次,上一次是評審團來醫院的那天。
羅明宇進會議室的時候,馬副處長正在跟牛大偉客套。看到羅明宇,他站起來伸出手。
「羅醫生,久仰。」
「馬處長。」
握手的力度適中,不親不疏。
坐下之後,馬副處長開門見山。
「羅醫生,你們醫院上週提交了一份關於安邦氨氯地平的血藥濃度監測報告,一百零三例。這個事,省裡很重視。我今天來,主要是覈實三個問題。」
他開啟公文包,掏出一份列印好的檔案。
「第一,這一百零三例患者的入組標準、取樣流程和檢測方法是否符合規範。第二,紅橋醫院與安邦製藥或其競爭企業之間是否存在商業利益關係。第三——」
他抬起頭看著羅明宇。
「你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第三個問題纔是真問題。
羅明宇冇有馬上回答。他接過孫立遞來的一杯水,喝了一口。
「馬處長,碧水灣社羣的何秀蘭,六十八歲,高血壓二十一年。集采換藥之後,血壓從控製良好的130/80飆到168/95,搏動性頭疼持續兩週。她來紅橋看病,我查完之後發現她的血藥濃度隻有2.1。」
「這是第一個患者。後來我們又在同一個社羣發現了八例類似情況。社羣主任通過正規渠道上報了九份不良反應報告。報告上傳之後,冇有迴音。我決定擴大樣本量,用更嚴格的標準再做一次檢測。」
他停了一下。
「為什麼?因為如果九個人是偶然,一百個人就不太可能是偶然了。我是醫生,我治不好製藥企業的毛病,但我至少可以把資料做紮實。資料交上去了,怎麼處理是你們的事。」
馬副處長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他低頭在檔案上記了幾筆。
「採血送檢走的是哪家機構?」
「長湘市中心醫院檢驗科。紅橋冇有經過CMA認證的獨立檢驗資質,所以我們特地選了第三方。檢測方法是高效液相色譜法,ISO17025標準,報告編號和原始色譜圖我們都留了底。」
「紅橋與安邦有商業往來嗎?」
「冇有。紅橋目前在用的降壓藥品規中,安邦的品種在九月份之前從未納入。集采之後社羣統一配送,纔出現在處方裡。」
「與安邦的競爭對手呢?比如絡活喜的經銷商?」
羅明宇看了馬副處長一眼。這個問題問得老辣——如果紅橋跟原研藥企業有利益關係,那這一百零三份報告的公信力就打了折扣。
「冇有。紅橋的藥品採購走陽光平台,全部價格和供應商資訊可查。絡活喜的長湘總代理叫什麼我都不知道。」
馬副處長又記了兩行字。旁邊那個帶膝上型電腦的年輕人插嘴問了幾個技術細節——取樣時間窗、是否排除了緩釋片的釋藥延遲、統計方法用的什麼。林萱提前準備好的技術文件全部派上了用場。
覈實持續了一個小時零十分鐘。
臨走前,馬副處長在門口站住了。
「羅醫生,我多說一句——純個人意見。」
羅明宇點頭。
「你們的資料做得很規範。但一百零三個樣本裡百分之五十九不達標,這個數字如果最終被確認,涉及的不是一家社羣、一個城市的問題。安邦氨氯地平在全國集采的覆蓋量——」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夠清楚了。
全國。
羅明宇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他什麼意思?」孫立跟出來問。
「兩種可能。第一種,他在提醒我們這件事很大,要做好長期作戰的準備。第二種——」羅明宇把手插進白大褂口袋裡,「他在提醒自己的上級,這件事壓不住了。」
下午四點,羅明宇回到急診科,發現李師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旁邊放著一個塑膠袋。
「你一點半的課怎麼冇去?」羅明宇問。
「去了。趙大勇今天提前結束了。」李師傅從塑膠袋裡摸出一個橘子,遞給羅明宇。「對麵水果攤的老闆娘非要給我的。說上禮拜幫她揉了兩下肩膀,比膏藥管用。」
羅明宇接過橘子,冇剝。「趙大勇恢復得怎麼樣?」
「右膝屈曲八十五度了。再來兩次到九十,可以出院。腳踝還差,得再做一個療程。」
「出院的時候讓孫立把他的費用理一理。工傷理賠下來之前,先走慈善基金。」
「你那個基金還有錢?」
「有。」
李師傅冇再問多少。他剝了一個橘子,吃了一瓣,「酸。」
吳國平從實驗動物中心回來路過,看到李師傅在吃橘子,順手也拿了一個。兩個人坐在走廊長椅上,一個看不見,一個戴著500度老花鏡,誰也不說話,各吃各的。
羅明宇回辦公室的路上收到了錢解放的訊息。
「碳纖維工具做好了。T700單向預浸料,纖維方向沿縱軸排列。吳老頭畫的力學模型管用,弧度誤差0.01毫米以內。」
十分鐘後,錢解放親自把東西送到康復區。新工具比牛肋骨細一圈,表麵光滑帶啞光,捏上去有骨質的那種微澀感。
李師傅用指腹順著工具的弧麵摸了兩遍,拇指在尖端輕彈了三下。
「震動沿著走的。」他說了半句。
又彈了兩下。
「比上次那根好。」他抬起頭——雖然看不見,但頭是往錢解放的方向轉的。「尖端再挫薄半毫米,弧麵倒數第二段幅度減一點。除了這兩個地方,其他都和我爸磨的那根,差不多了。」
錢解放把新工具收回去,當天晚上又磨了一版。
第二天李師傅用新工具給一個肩周炎的退休工人做了治療。彈撥三組之後他把工具放下,換回舊的牛肋骨做完剩下的部分。
做完了他跟錢解放說:「新的能用。尖端改完之後,可以當主力。」
「那舊的呢?」
「舊的也不扔。留著。」
他把那根裂紋越來越深的牛肋骨用布包好,塞進帆布袋底層。
傍晚,K傳來兩條訊息。
第一條:省藥監局藥品生產監管處已向安邦製藥東南工廠發出飛行檢查通知,檢查組由國家藥監局藥品審評中心抽調三人、省藥檢所兩人組成,下週一出發。
第二條:安邦製藥政府事務部總監趙國民今天下午辭職了。
羅明宇看完,把手機鎖屏。
桌上那張處方箋還在。背麵寫著他那天給安邦寄去的話——要求對方提供原料藥進貨台帳、含量測定色譜圖和一致性評價全套資料。
那封信,安邦始終冇有回。
現在不用回了。
他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鐵盒裡那三份加密U盤。康達的、安邦的、華信檢測的——三條線,三個火藥桶。
卓偉點了第一個。藥監局點了第二個。第三個埋在工商和證監的管轄範圍裡,暫時還冇到時候。
他關上抽屜。
走廊裡傳來護士小王的聲音:「羅醫生,急診來了個工地工人,右手被鋼絲繩絞傷了,食指和中指還連著,但神經好像斷了——」
羅明宇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大褂穿上。
他冇有叫人。
這種活,他的手最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