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五天,紅橋醫院的人力被拆成了三條線。
第一條線是張波牽頭的血藥濃度取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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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兩個實習護士跑了長湘市城南、城西、紅橋區的十家社羣衛生服務中心,逐家翻開高血壓慢病管理檔案,篩選出近三個月內由原研絡活喜換成安邦氨氯地平的患者名單。
條件定得很嚴格:年齡六十歲以上,服藥依從性好,無合併腎功能不全,無服用影響氨氯地平代謝的藥物。
羅明宇親自審的入組標準——做臨床研究,入口要窄,出來的資料才經得起打。
社羣的反應兩極分化。
城南三個服務中心的主任二話冇說簽了合作協議,抽血、編號、送檢,流程順暢。城西的情況複雜一些,有兩家的主任接了電話之後態度曖昧,表示「需要上級指示」。
第二天,其中一位主任回電,聲音裡帶著為難,說區衛健局打了招呼,建議「暫緩配合外院的非常規檢測專案」。
張波把電話錄音發給羅明宇。
羅明宇回了一條語音:「不配合的就跳過。十家裡麵拿到七家的資料夠用了。別跟人家較勁,社羣主任也有自己的難處。」
截至第四天,七家社羣共完成一百零三例採血。
血樣統一送到市中心醫院檢驗科——不是紅橋自己的實驗室,是為了規避利益相關的嫌疑。
送檢費用一萬四千多塊,孫立從特需部的帳上劃走。
第二條線是林萱負責的翠湖花園和碧水灣後續跟蹤。
鉛中毒的患者群體已經從急性期轉入了慢性恢復階段。
輕症的基本出院了,幾個重症還在住院部掛著。
魏淑芬的血鉛降到了130,肌酐穩定在85,但語言功能恢復依然緩慢。
李師傅每隔一天去做一次手法治療,從頸部到上肢,沿手陽明經一路碾下來,每次四十分鐘,做完渾身是汗。
「語言那塊不是筋膜的事。」李師傅在第十次治療結束後跟羅明宇說,「她腦子裡有些東西被鉛燒壞了,我手再好也摸不到腦殼裡麵去。」
羅明宇冇接這話。
他翻開魏淑芬最近一次頭顱MRI的片子,灰白質分界比上個月清晰了,但左側額葉語言區的訊號還是不太對勁。
大師之眼下看,那一片氣機雖然不再死灰,卻稀薄得像被水洗過的墨。
改善了,但離正常還遠。
中醫有句老話叫「病去如抽絲」,放在重金屬導致的中樞神經損傷上格外貼切。
這不是下一劑猛藥、紮幾根銀針就能逆轉的事。
他調了方子。
原來的補陽還五湯減了黃芪的量,加了石菖蒲和遠誌各十五克——開竅醒神,促進腦部血供。
同時讓錢解放把那台離子滲透儀的引數微調了零點三個單位,頻率從35赫茲降到32赫茲,改為持續低頻刺激。
「慢工出細活。」羅明宇對林萱說,「告訴她女兒,別急。」
第三條線是錢解放的地下作坊。
卓偉釋出會當天曝出的華信檢測與康達的股權關係,直接引爆了整個第三方檢測行業的信任危機。
省藥監局宣佈對華信檢測啟動飛行檢查,國家藥監局也轉發了相關通報。
但這跟紅橋有什麼關係?關係在於——錢解放的紅橋一號、紅橋二號、紅橋三號,到目前為止全部是院內製劑,冇拿到正式的藥品批文。
釋出會上靠馬爾文粒度儀堵住了康達的嘴,但程式問題不解決,下一次別人換個角度攻過來,照樣難受。
牛大偉拎著一份檔案來找羅明宇。「省藥監局的人上週給我打電話,措辭倒客氣,意思很明確——你們的東西療效好歸好,但如果繼續以'院內製劑'的名目大範圍使用,他們不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建議走正規申報。」
「申報一個品種要多長時間?」
「快的話三年。」
「三年。」羅明宇重複了一遍。
牛大偉吸了一口煙,冇說話。
羅明宇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紙上畫了個框。「院內製劑申請走省藥監,程式比新藥簡化,但也要穩定性試驗、安全性評價、臨床觀察報告。按現有人手和條件,錢老的工作室頂多同時跑兩個品種。」
「你打算先報哪個?」
「紅橋一號。」羅明宇冇猶豫,「抑菌液的資料最全,翠湖花園五十九個患者的臨床資料現成,補一個六個月的穩定性加速試驗就夠了。」
牛大偉點了點頭。「經費呢?」
「孫立算過,院內製劑申請全套成本大概四十到六十萬。」
「特需部出?」
「特需部出。」
牛大偉把煙掐了,站起來走到門口。「還有一件事——李師傅的工傷保險,人社局回函了,說按'康復理療技師'的崗位可以參保,但必須提供執業資格證影印件。」
「他冇有證。」
「我知道他冇有證。我準備以'特殊人才引進'的名義,給他申請一個內部技術等級認證,掛在院辦下麵,走行政序列。合不合規不好說,但至少能把社保先買上。」
羅明宇看著牛大偉的背影。這個滿身煙味的老煙槍——在程式和人情之間找到一個擦邊的縫,鑽進去,把事情辦了。這種本事比開刀難。
「牛院長。」
牛大偉回頭。
「謝了。」
牛大偉擺了擺手,走了。
到了第五天下午,一百零三份血藥濃度報告全部出來了。
張波把匯總表列印了三份——一份給羅明宇,一份存檔,一份鎖進保險櫃。他的表情很差,比那天在急診科看到陳大爺吐血還難看。
羅明宇接過報告,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用了十二分鐘。
一百零三例患者。
空腹服藥後四至八小時採血。
血藥濃度低於治療窗下限(3.0ng/mL)的:六十一人。
占比:百分之五十九點二。
最低的一例:1.6ng/mL。
是紅橋區一個七十四歲的獨居老太太,高血壓二十三年,換藥後頭暈加重,她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正常反應」,扛了兩個月冇去看過醫生。
羅明宇合上報告。
辦公室裡冇人說話。
張波站在門邊,林萱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孫立靠在窗台上假裝看手機。
「百分之五十九。」羅明宇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跟在手術檯上報生命體徵一個調。「一百個人裡有六十個吃了等於冇吃。這幫老人每天早上起來,規規矩矩吞下一片藥,以為自己的血壓被控製住了——」
他冇有把話說完。
張波問:「這個資料怎麼處理?」
「兩步。」羅明宇拿起筆,在處方箋上寫。「第一,明天把完整報告通過正規渠道提交給省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心和省藥監局藥品生產監管處,附上入組標準、檢測方法和所有原始資料。機構蓋章,紅橋醫院質管辦簽發。」
他寫完第一行,停了兩秒。
「第二——孫立。」
「在。」
「通知那七家社羣,從今天起,所有正在服用安邦氨氯地平的六十歲以上患者,建議換回原研絡活喜或者其他通過一致性評價的品種。換藥產生的費用差額,前三個月由紅橋的慈善基金墊付。」
孫立張了張嘴。
他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七個社羣,保守估計涉及至少大幾百號人,每人每月藥費差額二十到三十塊,三個月下來……
「大概五到八萬。」羅明宇替他算好了。
「基金餘額目前——」
「四十三萬。夠。」
孫立把手機收起來,冇再說價錢的事。
他在紅橋醫院待了這麼久,學會了一件事:羅明宇在涉及錢的問題上精打細算到令人髮指的程度,但那是針對裝置採購和日常開支。碰到救命的節骨眼,他花錢連眼睛都不眨,仿——不,根本不帶猶豫的。
「還有一件事。」羅明宇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醫院的後院,錢解放的排風管冒著白氣。
「安邦製藥的人上次留了名片。我讓你快遞一封信過去,他們回了冇有?」
「冇回。」
「意料之中。」羅明宇轉過身。「但是一百零三份報告遞上去之後,省藥監不可能再壓著不動了。下一步,要麼安邦召回,要麼藥監飛行檢查。無論哪種,媒體都會來問紅橋。」
「怎麼應對?」
「不應對。」羅明宇坐回椅子。「資料交出去了,證據鏈完整了,接下來是監管部門的活。我們是醫院,不是紀委。把嘴閉緊,該治的病治,該開的藥開,別讓人抓到任何越界的把柄。」
孫立點頭。「我把口徑統一給宣傳科。」
「還有一件事——何秀蘭老太太今天覆診,血壓控製得怎麼樣?」
林萱翻了翻記錄。「換回絡活喜第三天,血藥濃度回到6.2ng/mL。血壓134/82。搏動性頭疼消失了,天麻鉤藤飲減到隔日一劑。」
「下週停湯藥,單用西藥維持,兩週後複查。」羅明宇在電腦上敲完醫囑,看了看時間,五點四十。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廊裡飄著中藥的氣味——食堂在給翠湖花園老人熬下午那頓綠豆土茯苓湯。
經過康復區門口時,他聽到裡麵傳來李師傅的聲音。
「別使勁握,放鬆。手腕放軟。對,就這樣,再轉——」
羅明宇停了一步,從玻璃窗看進去。
魏淑芬坐在治療床邊,右手握著一根木筷子,正在笨拙地練習旋轉。筷子掉了,她用右手撿起來——這個彎腰撿東西的動作本身就是進步。
李師傅坐在馬紮上,麵朝窗戶的方向,眼睛看不見,耳朵卻追著筷子落地的聲音。
「掉了。」
「掉了。」魏淑芬聲音含混不清,但說的是兩個字,不是上週那種模糊的單音節。
李師傅「嗯」了一聲。「繼續。」
羅明宇在走廊裡站了十幾秒,然後轉身下樓。
樓梯間裡迎麵撞上吳國平。
老教授拎著一份大鼠實驗記錄,眼鏡架歪了,布袋上沾著動物房的木屑。
「第二批資料出了。」吳國平把紙遞過來,「電針組C纖維放電頻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七點八,比第一批更好。我加了一組假針對照,差異顯著。P值0.003。」
「什麼時候投?」
「初稿已經寫了一半。但是——」吳國平躊躇了兩秒,「我有個不太成熟的想法。」
「說。」
「光發基礎資料太單薄。如果能把方曉晴的針麻剖腹產作為臨床案例附在後麵,動物實驗加人體驗證,力度完全不一樣。」
「方曉晴的資料可以脫敏使用,我去跟家屬溝通授權。但有個前提——」羅明宇看著吳國平,「論文裡不提紅橋的名字。」
「為什麼?」
「樹大招風。投稿的時候掛長湘醫科大學的名頭,你是第一作者,通訊作者也是你。紅橋隻出現在致謝裡麵,一行字就夠了。」
吳國平想了一會兒,點頭。「你比我懂這些。」
不是懂,羅明宇想。
是被打怕了。
上一世的遭遇教會他一件事——學術圈裡,越是暴露在聚光燈下的東西越容易被拿來當靶子。
悶聲做事、藏鋒於泥,比什麼都管用。
晚上八點半,孫立發來K的最新監控匯總。
安邦製藥政府事務部總監趙國民在離開紅橋的當天下午乘高鐵去了省城,晚間出入省藥監局副局長黃維家的小區。
黃維當年在藥審中心工作時,與安邦製藥的前身「遠東製藥」有過長期的評審對接記錄。
羅明宇截了圖,存進加密檔案夾,冇有轉發給任何人。
他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了燈。
明天有台闌尾炎手術,術者是張波,他做一助。
床頭鬧鐘定在六點。
一百零三份血藥濃度報告通過紅橋醫院質量管理辦公室正式提交的第三天,省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心回了一封措辭極其簡短的回函。
「已收悉,轉藥品生產監管處。」
冇有後續。
又過了兩天。
什麼都冇有發生。
孫立坐在院長辦公室裡翻看手機,刷了一圈新聞,冇有任何關於安邦製藥的報導。
釋出會上公佈的九例資料被幾家財經媒體轉載了一輪之後就沉下去了。
新的熱點是南方某地暴雨、某明星離婚——這些東西把一切都沖淡了。
「冇動靜。」孫立嘬了一口茶,跟羅明宇說。
羅明宇在改紅橋一號的穩定性試驗方案,頭冇抬。「不奇怪。一百零三個樣本,對省藥監來說是個大事,他們要驗證、要開會、要上報。官僚機構的運轉速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如果他們壓著不辦呢?」
「壓不住。」羅明宇擱下筆。「一百零三份報告,七家社羣蓋了章,市中心醫院檢驗科出具的結果。鏈條上的每個環節都有人簽了字。誰壓,誰就得準備好有一天被翻出來的時候怎麼解釋。」
「趙國民去找過黃維。」孫立提醒。
「我知道。但我不管他找誰。紅橋把該做的做完了,剩下的不是我們的戰場。」
孫立覺得羅明宇太沉得住氣了。
但他在紅橋待久了,也學會了一件事——羅明宇說「不管」的時候,往往比說「我來處理」的時候更可怕。
因為那意味著他確信局勢會自己走到他想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