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場安靜了大概三秒。
三秒之後,所有記者的手同時舉起來,嘴裡喊的問題亂成一鍋粥。
羅明宇冇有急著回答,低頭喝了一口張波端來的水——白開水,食堂的搪瓷杯子。
「羅醫生,你是否在暗示安邦製藥的集采中標藥品存在質量問題?」
這是央視記者問的,話筒幾乎戳到羅明宇鼻子底下。
羅明宇把杯子放下。「我冇有暗示。我展示的是九份血藥濃度檢測報告和社羣衛生服務中心依法上報的不良反應記錄。資料是什麼,各位自己看。至於安邦製藥的產品有冇有問題,那是藥監部門的事,不歸我管。」
「那康達醫藥出具的華信檢測報告——」
「誰送的樣?什麼時候送的?取樣過程有冇有錄影?封樣有冇有第三方見證?」羅明宇連甩四個問題,「這些東西,他們昨天的釋出會一樣都冇提。我們的留樣封條完整、省藥檢所回執在手、馬爾文粒度儀當場跑資料。誰在裸奔,各位有眼睛。」
後排一個年輕女記者忍不住笑了一聲,旁邊同行瞪了她一眼。
又有記者追問:「紅橋醫院是否會對康達醫藥提起反訴?」
「我是醫生,不是律師。訴訟的事問我們法務。」羅明宇扭頭看了孫立一眼。
孫立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已經遞了。反訴名目包括:不正當競爭、虛假檢測資料誤導公眾、惡意舉報乾擾正常醫療秩序。具體索賠金額——」他推了推眼鏡,「我們還在算。」
有記者追問那到底是多少。
「算完了通知你們。」
羅明宇正要宣佈散場,最後一排角落裡的卓偉站了起來。
他冇舉手,也冇喊「羅醫生」。
他隻是站起來,拎著帆布包走到大廳中間的空地上,動作慢悠悠的,像一隻曬夠了太陽準備覓食的老貓。
全場的目光跟著他轉。
卓偉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透明檔案袋,裡麵裝著三頁紙和一個U盤。
他冇有交給羅明宇,而是轉身麵對記者席。
「各位同行,我是卓偉。昨天那篇關於林啟明的稿子是我寫的,署名在末尾。今天這個,是寫完那篇之後纔拿到的東西,來不及整理成文章,先給各位過過目。」
他把檔案袋遞給了最近的一個記者——長湘日報的。
那個記者接過來掃了兩眼,手指開始發抖。
卓偉的聲音不大,每個字咬得極清楚。
「上海華信檢測有限公司,CMA資質編號2023XXXXXXX。這家公司的第三大股東是上海瑞坤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持股百分之十一。瑞坤投資的唯一自然人股東叫周立群。」
他停了一下。
「周立群,康達醫藥大中華區副總裁林啟明的嶽父。」
大廳裡響起了倒吸冷氣的聲音。不是一兩個人,是二十多個記者同時發出的那種聲音。
「這是工商登記截圖、股權穿透圖和兩年內華信檢測給康達出具的十四份檢測報告清單。」卓偉拍了拍檔案袋,「這十四份報告裡,送檢樣品的委託方有八次是康達自己,六次是康達的競爭對手。康達自己送的八份,全部合格;競爭對手送的六份,四份不合格。」
長湘日報的記者把檔案袋傳給了下一個人。每個記者看完之後都在拍照,快門聲密得像下冰雹。
卓偉轉過身看了羅明宇一眼,回到最後一排坐下了。
羅明宇冇有對卓偉的材料做任何評論。他隻說了一句:「今天的釋出會到此結束。如果有需要覈實的資訊,找我們宣傳科。急診科正常接診,麻煩各位記者朋友不要堵在走廊上。」
說完他脫下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走到馬爾文粒度儀旁邊幫錢解放收拾線纜。
孫立負責送客。
他在大廳門口站了十五分鐘,笑著跟每一個離場的記者打招呼,順便把醫院特需部的宣傳摺頁塞到人家手裡。
被拒絕了也不惱,摺頁往口袋裡一揣,換一個人繼續塞。
三點二十分,大廳恢復原樣。
分診台推回來,塑料椅子疊起來碼到牆角。韓墨和兩個後勤小夥子架著馬爾文粒度儀往地下室搬。
孫立在旁邊護著,嘴裡唸叨:「慢點,慢點,比我命都金貴。」
錢解放蹲在地上拔電源線,頭也不抬。「你那條命也冇幾個錢。」
「去你的。」
羅明宇回到急診科辦公室,張波已經泡好了茶。
不是什麼好茶,超市十二塊錢的鐵觀音,泡到第三遍顏色還是深褐色的那種。
「釋出會怎麼樣?」張波問。
「該說的說了。」
「康達會不會瘋?」
「會。」羅明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是瘋歸瘋,他現在的問題是輿論、藥監和經偵三個方向同時著火。先滅哪個?都來不及。」
他開啟手機,K已經發了七條訊息。
第一條是林啟明手機定位——還在萬達文華酒店。
第二條是安邦製藥的公關部正在聯絡至少五家媒體,試圖買下「六分八厘」和「血藥濃度」相關的撤稿。
第三條最有意思:康達醫藥港股盤後跌了百分之三點七,有大單在做空。
羅明宇翻到最後一條訊息——K標註了紅色感嘆號。
「華信檢測在一小時前刪除了官網上所有康達相關檢測報告的公開連結。」
羅明宇回了兩個字:截了?
K秒回:早截了。
手機重新鎖屏。羅明宇把茶杯放到桌上,靠在椅背上閉眼。
不是休息,是在過明天的棋。
康達的棋眼在林啟明。林啟明的棋眼在他嶽父周立群。
周立群的棋眼在華信檢測的CMA資質——一旦資質被吊銷,過去三年經華信出具的所有檢測報告都將麵臨複查。
這不是打康達一個巴掌的問題。
這是掘祖墳。
但安邦製藥的事更急。
九個老人的血藥濃度擺在那裡。
社羣已經通過正規渠道上報了,省藥監收到了,紅橋醫院今天又在三十四個記者麵前公開了資料。
如果安邦的藥真有問題,全省幾十萬服用該品種的高血壓患者就是坐在一個啞彈上麵。
而這顆彈,點火的人不是羅明宇。
他睜開眼,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處方箋背麵寫了一行字。
「讓林萱擴大樣本。十個社羣,一百個患者,統一時間抽血測血藥濃度。費用走專項,紅橋出。」
他撕下處方箋遞給張波。
「今天就聯絡,越快越好。拖到下週,安邦的人就該上門了。」
張波接過紙看了一眼,冇問為什麼。
他也知道——九個樣本可以是偶然,一百個樣本如果還是同樣的結果,那就不是偶然了。
六點半,孫立從外麵回來,臉上的表情羅明宇看不太懂——一半是興奮,一半是牙疼。
「三件事。第一,央視那組拍的素材已經傳回北京,他們的編輯問能不能約你做個專訪。」
「不做。」
「我替你拒了。第二,卓偉剛纔給我打電話,說林啟明的律師已經追加了他為第二被告,索賠金額從兩千萬漲到了三千五百萬。老狗說這叫'升值了',語氣挺高興的。」
羅明宇搖頭。「他開心就好。第三件?」
孫立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名片,扔到桌上。
名片是燙金的,手感很好,寫著——
安邦製藥股份有限公司
政府事務部總監趙國民
「半小時前到的。人在門診大廳等了二十分鐘,被我打發走了。留了名片,說希望和羅醫生'溝通'。」
「溝通什麼?」
「措辭很講究,大意是:今天釋出會上公佈的資料存在取樣偏差和統計瑕疵,懇請紅橋醫院在後續公開場合措辭審慎,以免'誤導公眾引發不必要的恐慌'。」
「翻譯一下就是要我閉嘴。」
「出價了。」孫立豎起兩根手指,「他暗示可以以'學術讚助'名目,解決紅橋醫院一個'研究專案'的經費問題。」
「多少?」
「冇報數。牌出了一半,看你接不接。」
羅明宇拿起那張燙金名片端詳了三秒,然後翻過來,在背麵寫了一行字,遞給孫立。
「明天把這個快遞到他公司去。」
孫立低頭看,上麵寫著:
「請將貴公司氨氯地平片生產批次2024-AB-003至2024-AB-009的原料藥進貨台帳、含量測定原始色譜圖及一致性評價BE試驗全套原始資料,寄至長湘市紅橋醫院質量管理辦公室。——羅明宇」
孫立嘴角抽了兩下。「這不是溝通,這是驗屍。」
「我是醫生。驗屍也是我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