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下午一點,紅橋醫院一樓大廳。
分診台被推到了牆角,中間擺了四排塑料椅子,最後一排靠牆放了一張長條桌,上麵鋪著白布,擺著三檯膝上型電腦和一台投影儀。
投影儀是錢解放工作室那台,鏡頭上還貼著一小條膠布,寫著「老錢專用勿動」。
大廳右側,四個後勤小夥子正滿頭大汗地把一台灰白色的儀器從推車上搬下來。
儀器方方正正,半人高,正麵有一塊液晶屏,側麵貼著「Malvern Panalytical」的銘牌。
馬爾文雷射粒度儀。三百二十七斤。
孫立站在旁邊指揮,嘴裡罵罵咧咧:「往左,往左!別磕了,這玩意兒比你們四個加起來都貴。」
錢解放蹲在地上接電源線,嘴裡叼著一根冇點的煙。
韓墨在旁邊除錯軟體,螢幕上跳出一串英文引數。
一點十五分,林萱從住院部趕過來,手裡抱著一摞列印好的資料。
她昨晚加班到淩晨三點,把翠湖花園和碧水灣所有使用紅橋製劑的患者資料做成了表格——五十九人,每個人的用藥時間、劑量、療效評估、不良反應記錄,一頁一個,裝訂成冊。
「夠不夠?」
「夠了。」羅明宇接過來翻了翻,「辛苦。」
林萱搖頭,轉身去幫孫立擺椅子。
一點半,記者開始進場。
比昨天多。
孫立數了一下籤到表——三十四個。
長湘本地的電視台、報紙、網路媒體來了一大半,還有幾個從省城趕過來的。
最顯眼的是一個扛著專業攝像機的兩人組,胸前掛著央視新聞頻道的工作證。
孫立看到央視的牌子,喉結動了一下,回頭看了羅明宇一眼。
羅明宇正在調投影儀的焦距,頭都冇抬。
一點四十五分,卓偉到了。
他還是那身穿了五年的衝鋒衣,帆布包用回形針別著,蹲在最後一排椅子旁邊,從包裡掏出一個錄音筆和一個筆記本。
筆記本封麵上畫著一隻狗,下麵寫著「2019年度優秀員工」——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贈品。
孫立走過去,壓低聲音:「你說的好東西呢?」
卓偉拍了拍帆布包。「在裡麵。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一點五十五分,牛大偉從辦公室下來,站在大廳入口處。
他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也梳了,看起來比平時精神了不少。
但菸癮犯了,手指頭在褲縫上搓來搓去。
兩點整。
羅明宇站到了長條桌後麵。
他穿的還是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外麵套著白大褂,胸口別著紅橋醫院的工牌。
冇打領帶,冇梳頭,下巴上的胡茬也冇刮。
三十四個記者的鏡頭對準了他。
「各位好。我是紅橋醫院急診科醫生羅明宇。今天這個釋出會,說三件事。」
冇有開場白,冇有感謝詞,冇有「感謝各位百忙之中」。
「第一件事。昨天康達醫藥在釋出會上說,紅橋一號抑菌液奈米銀粒徑分佈不均勻,銀離子釋放量超標1.7倍。這個結論對不對,我們現場測一次。」
他側身讓開,露出身後那台三百多斤的馬爾文粒度儀。
錢解放已經站在儀器旁邊了,工作服上還沾著昨晚焊電路板的錫漬。
他從桌上拿起兩個密封的棕色玻璃瓶,舉起來讓記者看清楚標籤。
「這兩瓶是紅橋一號抑菌液,批號2024-RQ-007,生產日期今年九月十二號。一瓶是我們庫房的留樣,封條完整;另一瓶是上個月送省藥檢所檢測的同批次備樣,省藥檢所的回執單在這裡。」
他把回執單展開,對著攝像機晃了一下。
「現在我當著各位的麵,開啟留樣瓶,取樣,上機測試。從取樣到出結果,大概需要八分鐘。」
錢解放戴上手套,用移液槍從瓶中吸取了1毫升樣品,注入比色皿,放進馬爾文粒度儀的樣品倉。
液晶屏上開始跑資料。
大廳裡安靜下來。
三十四個記者盯著那塊螢幕,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錄影,央視那組直接把機位懟到了儀器正麵。
八分鐘。
羅明宇冇有站在儀器旁邊等。
他回到長條桌後麵,開啟了第二檯膝上型電腦,調出林萱的臨床資料匯總表。
「等資料出來之前,先說第二件事。」
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張表格。
「翠湖花園和碧水灣兩個小區,因鶴年堂'長壽因子'保健品導致鉛中毒的患者,紅橋醫院共收治並跟蹤了一百九十一人。其中三十七人在治療過程中使用了紅橋一號抑菌液,二十二人使用了紅橋二號生物敷料。」
他翻到下一頁。
「使用紅橋一號的三十七人中,傷口感染率為零。對照組——也就是同期使用常規碘伏消毒的患者——傷口感染率為百分之八點三。使用紅橋二號的二十二人中,平均傷口癒合時間為六點七天,對照組為十一點二天。不良反應報告——」
他停了一秒。
「零。」
幕布上的數字很大,很清楚。37人,0感染,0不良反應。
有記者舉手:「羅醫生,這些資料有冇有經過第三方稽覈?」
「所有病歷和檢測報告存檔在醫院病案室,隨時可以調閱。如果哪家檢測機構願意來覆核,我們歡迎。」
這時候,馬爾文粒度儀「嘀」了一聲。
錢解放撕下列印出來的報告,冇看,直接遞給了離儀器最近的那個央視記者。
「你念。」
央視記者接過報告,低頭看了五秒,抬頭的時候表情有點微妙。
「D50:34.7奈米。PDI:0.13。銀離子釋放量:0.43mg/L。」
大廳裡響起一片鍵盤敲擊聲和快門聲。
0.43mg/L。《消毒技術規範》推薦上限是1.0mg/L。康達說的「超標1.7倍」,意味著銀離子釋放量應該是1.7mg/L。
實測值是推薦上限的不到一半。
錢解放把報告從央視記者手裡拿回來,走到投影儀前麵,把紙往鏡頭下麵一放。
報告上的數字被放大投射到幕布上,每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馬爾文Zetasizer Nano ZS測的,全球粒度分析的行業標準裝置。機器序列號、校準日期、測試引數,報告上都有。誰要是覺得我動了手腳,可以現在上來,自己取樣,自己按開始鍵。」
冇人上去。
羅明宇等了十秒,確認冇有人提問,翻到了PPT的下一部分。
「第三件事。」
幕布上出現了一張新的表格。
這張表格跟前麵的不一樣——冇有紅橋醫院的標誌,冇有中藥製劑的資料。
表頭寫著:
碧水灣社羣高血壓患者氨氯地平血藥濃度監測
「上個月,碧水灣社羣衛生服務中心因集采政策更換了降壓藥品牌,從原研藥絡活喜換成了安邦製藥的氨氯地平仿製藥。更換後,陸續有患者反映降壓效果變差。紅橋醫院在為鉛中毒患者複查時發現了這個問題,建議社羣對相關患者進行血藥濃度檢測。」
他點了一下滑鼠。
「九名患者的檢測結果如下。」
九個數字出現在螢幕上。最低的是何秀蘭,2.1ng/mL。最高的是劉建華,3.8ng/mL——吃了雙倍劑量才勉強夠到治療窗下限。
「氨氯地平的有效治療窗是3到11ng/mL。九名患者中,七人的血藥濃度低於下限。社羣衛生服務中心已通過正規渠道向市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心上報了這九份報告。」
羅明宇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以上三件事,說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