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三十一分,萬達文華酒店三樓宴會廳的燈光亮起來的時候,羅明宇正在給那個三歲的孩子看胸片。
右肺下葉有一小片斑片影,白細胞一萬四,中性粒偏高。
支氣管肺炎,不算重,但得盯著。
「先輸三天液,頭孢克洛加炎琥寧。回去把空調關了,開窗通風。」羅明宇把處方遞給年輕媽媽,「三天後複查血常規,燒退了也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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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媽媽千恩萬謝地抱著孩子走了。
羅明宇拿起下一份病歷,餘光掃了一眼手機——孫立發了條訊息,隻有四個字:開始了。
他冇回,叫了下一個號。
急診科的門在九點四十五分被推開了第一次。
不是病人,是一個扛著攝像機的小夥子,後麵跟著一個拿話筒的女記者,胸前掛著長湘都市頻道的工作證。
「請問羅明宇醫生在嗎?我們想瞭解一下——」
張波從分診台後麵站起來,擋在診室門口。
「請聯絡醫院宣傳科。所有資料已存檔可供查閱。我們對每一位患者負責。」
女記者愣了一下。「我們隻是想——」
「宣傳科電話貼在一樓大廳公告欄上,白底紅字,很好找。」張波的表情禮貌而堅硬,跟他縫合傷口時的臉一模一樣。
女記者被堵了回去。
但她不是最後一個。
十點到十點半之間,陸續來了四撥記者。
有舉著手機直播的自媒體,有正經扛機器的電視台,還有一個穿格子襯衫的中年男人,自稱是某醫學類公眾號的主編,開口就問「紅橋一號抑菌液的生產許可證編號」。
張波全部用那三句話擋了回去。
第三遍的時候他自己都快笑了——這三句話比任何抗生素都好使,百試百靈。
孫立在二樓院長室坐鎮,牛大偉叼著冇點的煙在旁邊轉圈。
K實時傳回萬達文華酒店的現場資訊——林啟明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打了紅色領帶,站在講台上,身後的大螢幕上寫著「康達醫藥關於不實報導的嚴正宣告」。
宣告的內容跟鄭明遠說的一樣,兩張牌。
第一張:康達醫藥已委託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對卓偉及三家合作媒體提起名譽侵權訴訟,索賠金額——兩千萬。
第二張:康達醫藥委託上海華信檢測技術有限公司,對市麵上流通的「紅橋一號抑菌液」進行了獨立檢測。檢測報告顯示,該產品中奈米銀粒徑分佈不均勻,部分批次銀離子釋放量超出《消毒技術規範》推薦上限的1.7倍,存在「潛在的麵板刺激性和細胞毒性風險」。
林啟明在台上唸完這段話的時候,停頓了三秒,環視全場。
「我們呼籲相關監管部門對紅橋醫院的自製劑進行全麵審查,保障患者的用藥安全。」
K把釋出會的文字實錄和PPT截圖同步傳到了孫立的平板上。孫立看完,把平板遞給牛大偉。
牛大偉看了三十秒,把冇點的煙從嘴裡拿出來,說了一句話:
「他媽的,奈米銀粒徑分佈不均勻?老錢的東西要是不均勻,我把這個院長帽子吃了。」
孫立冇接這茬。
他在等羅明宇的指示。
十點五十二分,羅明宇看完了上午的最後一個號——一個六十三歲的老頭,痛風急性發作,右腳大拇趾腫得跟小饅頭一樣。
開了秋水仙鹼和碳酸氫鈉片,囑咐忌酒忌海鮮忌動物內臟,老頭一臉肉疼地走了。
羅明宇摘下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拿起手機,把K傳來的釋出會內容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給孫立打了個電話。
「華信檢測的報告原文拿到了冇有?」
「K正在搞。林啟明在釋出會上隻放了摘要,完整報告冇公開。」
「不用等了。他不會公開完整報告的。」
「為什麼?」
「因為完整報告裡一定有送檢樣品的來源說明和取樣記錄。如果樣品真是從紅橋醫院或者合作醫院拿的,他早就把取樣過程拍成視訊放在釋出會上了——這是最有殺傷力的證據。他冇放,說明樣品來源經不起查。」
孫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我們怎麼打?」
「不打。」
「什麼?」
「今天不打。讓子彈飛一會兒。」
羅明宇掛了電話,走出診室。
急診大廳裡,那幾撥記者還冇走乾淨,有兩個蹲在花壇邊上刷手機,大概在等紅橋的迴應。
他冇理他們,拐進了通往住院部的走廊。
康復區的門半開著,裡麵傳來李師傅低沉的聲音:「別使勁,放鬆,我說鬆你就鬆。」
羅明宇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李師傅正在給一個新來的腰椎間盤突出患者做手法評估,雙手沿著脊柱一節一節地摸下去,嘴裡唸叨著「L4偏左,L5還行,骶髂關節有點緊」。
吳國平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膝蓋上攤著筆記本,正在記錄。
兩個人誰都冇注意到羅明宇。
羅明宇冇進去,轉身上了三樓。
三樓儘頭是錢解放的地下工作室入口。
他刷卡進去,沿著鐵樓梯往下走了兩層。
錢解放趴在工作檯上,麵前攤著一塊拆開的電路板,旁邊放著半瓶二鍋頭和一個放大鏡。
韓墨在另一張桌子上用遊標卡尺量什麼東西的直徑。
「老錢。」
錢解放抬頭,眼睛佈滿血絲。
「看了?」
「看了。奈米銀粒徑分佈不均勻,銀離子釋放量超標1.7倍。」
錢解放「嗤」了一聲,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檔案夾,丟在桌上。
「紅橋一號,從第一批到現在,一共生產了十四批。每一批的奈米銀粒徑分佈我都用馬爾文雷射粒度儀測過,D50在35奈米上下,PDI不超過0.15。銀離子釋放量用ICP-MS測的,最高的一批是0.47mg/L,《消毒技術規範》推薦上限是1.0mg/L。他說超了1.7倍,那就是1.7mg/L——我他媽得往裡麵倒多少硝酸銀才能到這個數?」
羅明宇翻了翻檔案夾。
每一頁都有日期、批號、檢測資料、錢解放的簽名。字跡潦草但數字清晰。
「這些資料能不能經得起第三方覆核?」
「隨便查。我巴不得他們來查。」錢解放擰開二鍋頭灌了一口,「你說吧,怎麼乾。」
「明天。」
「明天什麼?」
「明天下午兩點,紅橋醫院開新聞釋出會。」
錢解放放下酒瓶。韓墨也停下了手裡的活,抬頭看過來。
羅明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是何秀蘭的血藥濃度報告,氨氯地平2.1ng/mL,紅色標註「低於治療窗下限」。
「不光打康達。一起打。」
錢解放盯著那張報告看了五秒。
「安邦製藥?」
「集采中標價六分八厘一片。CRO是安邦自己養的。血藥濃度不達標的患者,我手裡有九個。」
錢解放把二鍋頭蓋上,擰緊。
「需要我準備什麼?」
「紅橋一號和紅橋二號的全部生產資料,做成PPT。每一批的粒徑分佈圖、銀離子釋放曲線、抑菌實驗的培養皿照片,全放上去。另外——」
羅明宇頓了頓。
「把那台馬爾文粒度儀搬到釋出會現場。」
錢解放的眉毛挑了起來。
「你要現場測?」
「對。讓記者親眼看著測。樣品用康達送檢的那個批次——孫立上個月留了兩瓶備樣,編號我記得。當著所有人的麵,測一次粒徑,測一次銀離子釋放量。資料是多少就是多少,不修不改。」
錢解放站起來,把工作服上的焊錫灰拍了拍。
「行。馬爾文那台機器三百多斤,得找四個人抬。」
「找孫立安排。」
羅明宇轉身往外走,走到鐵樓梯口又停下來。
「老錢。」
「嗯?」
「你那個碳纖維牛肋骨的事——單向預浸料到了冇有?」
錢解放愣了一下,冇想到他這時候還記著這茬。
「到了。昨天韓墨收的貨。」
「做出來給李師傅試試。他那根舊的裂紋越來越大了,撐不了多久。」
說完,羅明宇上了樓梯,白大褂的下襬消失在拐角處。
錢解放站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口,過了好一會兒才轉頭對韓墨說:
「把那二十卷T700拿出來。先做工具,PPT晚上再弄。」
韓墨冇問為什麼。
在這個地下室裡待久了,他學會了一件事——羅明宇說先做什麼,就先做什麼。
順序從來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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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孫立在院長室裡接到了第十七個記者的電話。
他的嗓子已經啞了,桌上擺著三個空了的胖大海杯子。
牛大偉終於點著了那根菸,吸了一口,把菸灰彈進茶杯裡。
「明天下午兩點開釋出會,你來主持。」羅明宇推門進來,把一張A4紙放在桌上。
紙上寫著釋出會的議程,手寫的,字不好看但條理清楚:
一、紅橋一號/二號全部生產資料公示(錢解放)
二、現場實測奈米銀粒徑及銀離子釋放量(錢解放)
三、翠湖花園/碧水灣患者臨床資料匯總(林萱)
四、安邦製藥氨氯地平血藥濃度異常報告(羅明宇)
牛大偉看到第四條,煙差點掉進茶杯裡。
「你要在釋出會上捅安邦?」
「不是捅。是把資料擺出來,讓記者自己判斷。」
「安邦跟康達不是一夥的——」
「不是一夥的。但安邦的集采中標價六分八厘,CRO是自己養的,血藥濃度不達標的患者我手裡有九個,社羣已經走了正規上報渠道。這些東西遲早會出來,與其等別人挖,不如我自己說。」
牛大偉把煙掐滅了。
「你是想告訴所有人——紅橋醫院不光能扛住康達的攻擊,還有餘力管別人家的爛事。」
羅明宇冇否認。
「通知宣傳科,明天的釋出會對所有媒體開放,不設門檻。」
孫立拿起那張A4紙,看了三遍。
「場地呢?」
「就用一樓大廳。把分診台往後挪三米,擺兩排椅子夠了。」
「投影儀?」
「用老錢工作室那台。」
「茶水?」
羅明宇看了他一眼。
孫立舉起手:「好,不提茶水。」
牛大偉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白大褂的領子正了正。
「我去通知各科室,明天下午兩點到四點,非急診手術全部暫停,能來的都來。」
「不用。」羅明宇攔住他,「該乾什麼乾什麼。釋出會是釋出會,看病是看病。急診科照常接診,手術照常做。」
牛大偉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當了二十多年院長,見過各種場麵,但羅明宇這種打法他是頭一回見——人家拿刀砍過來,你一邊擋刀一邊還在給病人量血壓。
不是裝的。是真的在量。
下午三點,羅明宇回到急診科,接了一個闌尾炎、兩個外傷縫合、一個老年人低血糖。
四點半,李師傅做完最後一個患者,拎著帆布袋路過急診科門口,探頭進來看了一眼。
「聽說明天有熱鬨?」
「跟你冇關係。」
「我知道跟我冇關係。我就問一句——食堂明天中午有紅燒肉冇有?」
「有。」
「那行。」
李師傅拄著盲杖走了。盲杖敲在地磚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節奏穩得跟節拍器一樣。
羅明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低頭繼續寫病歷。
晚上八點,他回到出租屋,煮了一包速食麵,加了兩個雞蛋。
吃完洗了碗,坐在摺疊桌前,開啟電腦。
螢幕上是錢解放發來的PPT初稿。
四十七頁,每一頁都塞滿了資料圖表。
羅明宇從頭到尾改了一遍,刪掉了三分之一的內容——太多了,記者看不懂。
留下來的全是最直觀的東西:粒徑分佈的柱狀圖、銀離子釋放的折線圖、培養皿裡細菌被殺滅的對比照片。
改到第三十二頁的時候,手機響了。
卓偉。
「看到康達的起訴書了?」
「看了。兩千萬。」
「我律師說勝算不小,但流程會很長。他們的目的不是贏官司,是拖。拖到輿論熱度過去,拖到大家忘了這件事。」
「我知道。」
「你明天開釋出會?」
「下午兩點。」
「我能來嗎?」
「你是記者,公開釋出會,誰都能來。」
卓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行。那我帶個好東西過去。」
「什麼好東西?」
「你猜。」
羅明宇冇猜。他不喜歡猜。
「別搞砸了。」
「放心。」
掛了電話,羅明宇繼續改PPT。改到淩晨一點,存檔,關機。
躺在床上的時候,他盯著天花板上那條從入住第一天就在的裂縫,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錢解放的資料冇問題。林萱的臨床匯總冇問題。安邦製藥的血藥濃度資料冇問題。
唯一不確定的是——對麵會不會在釋出會現場搞事。
周國棟週一飛了北京,週三回來,今天冇出現在醫院附近。K的監控顯示他下午四點從酒店退了房,行李箱拉上了計程車,去了高鐵站。
走了?還是換了個地方?
羅明宇翻了個身,不想了。
明天的事明天說。
他閉上眼,三分鐘後睡著了。
這是當外科醫生練出來的本事——不管第二天要上多大的台,頭一天晚上該睡就睡。
睡不著的醫生,手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