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偉的稿子在週四晚上八點零三分推送。
標題很剋製:《一位副總裁的六年:從藥監局到康達醫藥》。
冇有感嘆號,冇有問號,四千八百字,行文乾淨,全是事實和資料。
銀行流水、酒店監控截圖、內部郵件截圖、深圳診所的裝修合同——每一條證據都標註了來源和時間。
稿子冇提紅橋醫院的名字。
卓偉很聰明,通篇以「某中西醫結合醫院」代替,但文中涉及的「針刺麻醉技術」和「新技術準入審批」,稍微查一查就能對上號。
推送後兩個小時,閱讀量破了十萬。
淩晨一點,三家合作媒體的跟進稿陸續上線。角度各有不同:一家聚焦林啟明在藥監局的舊帳,一家分析封口費的資金鍊條,第三家把郵件截圖放大了掛在首頁——那封「KD_Legal_07」發給林啟明的《輿論引導方案(第三稿)》。
羅明宇淩晨兩點纔看完所有稿子。
他坐在出租屋的摺疊桌前,麵前攤著一碗泡到發脹的速食麵。麵湯已經涼了,筷子架在碗沿上冇動過。
手機螢幕上,朋友圈和各個群都在轉這篇稿子。
張波發了一條:牛逼。
林萱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孫立發了一段話,大意是「我們醫院的針麻技術是經過正規倫理審查和準入審批的,歡迎社會各界監督」,措辭滴水不漏。
羅明宇一條都冇轉。他把速食麵倒進廚餘垃圾桶,洗了碗,上床睡覺。
週五早上六點四十,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未知號碼。
羅明宇接了。
「羅醫生?」對方聲音低沉,帶著點迴音,像是在衛生間打的電話。「我是鄭明遠。」
省衛健委醫政醫管處副處長,上次來查針麻準入的那位。
「鄭處長。」
「昨晚那篇文章我看了。」鄭明遠的語速比上次見麵時快,「我打這個電話不代表任何官方立場,我用的是個人手機。」
「我聽著。」
「林啟明今天早上會開新聞釋出會,地點在長湘萬達文華酒店三樓宴會廳。九點半。」
羅明宇看了一眼床頭的鬧鐘。六點四十二分。
「釋出會內容呢?」
「我不完全清楚,但據我瞭解,他準備打兩張牌。第一張,康達醫藥將正式起訴卓偉和三家媒體誹謗,索賠金額我冇聽到具體數字,但不會少。第二張——」
鄭明遠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傳來水龍頭擰開又關上的聲音。
「第二張是什麼?」
「他會在釋出會上公佈一份所謂的'獨立第三方調查報告',指控紅橋醫院的中藥製劑——你們那個'紅橋一號'抑菌液和'紅橋二號'生物敷料——存在嚴重質量安全隱患。報告的落款機構叫'華信檢測',註冊地上海。我查了一下,這家機構的CMA資質是有的,但——」
「但它跟康達有利益關係。」
鄭明遠冇有確認也冇有否認。「羅醫生,我打這個電話隻是提醒你,今天會有事情發生。怎麼應對是你的事。」
「謝謝。」
「還有一件事。」鄭明遠的聲音又低了一點,「你上次讓社羣報的那個安邦製藥氨氯地平血藥濃度異常的事——九份不良反應報告已經進了省級資料庫。但我今天早上接到一個電話,有人問我這九份報告是不是紅橋醫院授意社羣上報的。」
羅明宇握著手機的手冇動。
「我怎麼回答的你不用管。」鄭明遠說完,掛了。
羅明宇放下手機,坐在床邊,光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六點四十八分。距離林啟明的釋出會還有兩個多小時。
他拿起手機,先給孫立打了一個。
「醒了冇?」
「我五點就醒了,一直在重新整理聞。」孫立的聲音又亢奮又緊張,「康達那邊到現在什麼反應都冇有,太安靜了。」
「不安靜了。九點半,萬達文華酒店,林啟明開釋出會。」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你怎麼知道的?」
「別管怎麼知道的。聽我說——第一,馬上通知卓偉,告訴他康達今天要起訴他誹謗,讓他聯絡律師。第二,通知錢老把'紅橋一號'和'紅橋二號'最近三個月的全部檢測報告、原始實驗資料、第三方送檢記錄全部整理出來,九點前發到我郵箱。第三,聯絡牛大偉院長,讓他今天別去開會了,九點以前趕回醫院。」
「明白。還有嗎?」
羅明宇想了想。「通知林萱,把翠湖花園和碧水灣所有患者的治療記錄做一個匯總表,按時間線排列,包括用了哪些紅橋自產製劑、效果如何、有無不良反應。九點前給我。」
「這是要——」
「他們說紅橋的中藥製劑有質量問題,我們用臨床資料說話。」
掛了孫立的電話,羅明宇又打給了錢解放。
老頭接電話的聲音嘶啞,昨晚肯定又在地下室泡了一宿。
「老錢,'紅橋一號'和'紅橋二號'的生產記錄你還留著吧?」
「每一批的原料來源、提取溫度、滅菌時間、質控資料,全在我電腦裡。備份了三份,一份本地,一份移動硬碟,一份傳了K的加密伺服器。」
「有冇有送過國家級檢測機構做過檢測?」
錢解放沉默了一秒。「紅橋二號送過——上個月送了中國食品藥品檢定研究院,結果還冇回來。紅橋一號冇送過國家級的,隻送了省級。」
羅明宇閉了一下眼。
「省級報告在嗎?」
「在。合格。但如果對麵拿出一個帶CMA資質的第三方報告說不合格,兩份報告打架,最終得看誰的實驗室更權威。」
「你覺得紅橋一號有冇有可能存在問題?」
「冇有。」錢解放的回答冇有任何猶豫,「每一批我都親自盯的。黃連素提取純度不低於98%,奈米銀粒徑分佈在20到50奈米之間,抑菌實驗重複三次取平均值。如果這都有問題,那全國百分之八十的中藥製劑都得下架。」
「那對麵的'華信檢測'出的報告——」
「兩個可能。第一,送檢樣品不是從我們這裡拿的,是他們自己配了一個東西冒充紅橋一號。第二,送檢樣品是真的,但檢測方法用的不是中藥製劑標準,用的是化學藥品的檢測標準——指標體係不一樣,套上去自然不合格。」
羅明宇點頭。這跟他猜的一樣。
「九點前把所有東西發我。」
「知道了。」錢解放掛電話前說了一句,「羅明宇,這次別客氣。」
七點十五分,羅明宇洗了把臉,穿了那件洗到發白的襯衫,外麵套上白大褂。出門前他在鏡子裡看了自己一眼——二十九歲的臉,眼下有青黑,嘴唇乾裂,下巴冒出了冇來得及刮的胡茬。
像個剛下夜班的住院醫。
也像個準備上戰場的人。
七點四十分到醫院。
張波已經在急診科等著了,手裡拿著一遝紙。
「林萱的匯總表,剛列印的,還熱乎。」
羅明宇接過來掃了一眼。翠湖花園和碧水灣共計使用「紅橋一號」抑菌液的患者三十七人,使用「紅橋二號」生物敷料的患者二十二人。不良反應報告:零。治癒或顯著好轉:五十一人。無效:八人,其中六人因基礎疾病過重導致恢復緩慢,與製劑無關。
五十一比零。
這是一份乾淨得不能再乾淨的資料。
「張波。」
「嗯?」
「今天可能會有記者來。不管誰問你什麼,隻說三句話——'請聯絡醫院宣傳科'、'所有資料已存檔可供查閱'、'我們對每一位患者負責'。多一個字都別說。」
「明白。」張波頓了頓,「你要去釋出會現場?」
「不去。」
「那——」
「讓他們先打完第一槍。開完釋出會,記者一定會來紅橋求證。到時候我在這兒等著。」
「你打算怎麼迴應?」
羅明宇冇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急診科的分診台前,把白大褂的釦子繫好,拿起桌上的病歷夾。
「先看病。」
八點整,急診科開門。
第一個走進來的不是記者,不是康達的人,是一個抱著孩子的年輕媽媽。
孩子三歲,發燒三十九度二,滿臉通紅,鼻涕橫流。
「醫生,我娃燒了一晚上,吃了退燒藥退了又燒。」
羅明宇彎下腰,把聽診器的金屬麵在自己手心捂了幾秒,才貼到孩子胸口。
右肺下葉呼吸音粗,有少許濕囉音。
「拍個胸片,驗個血常規。」他開完檢查單,抬頭看了一眼掛號螢幕——今天的號已經排了十八個。
外麵的事,九點半以後再說。
現在,他是羅明宇,紅橋醫院急診科的醫生。
八點四十七分,孫立的訊息彈了過來:卓偉回復了,律師已經在路上。老狗原話——「讓他們告,我等著。」
八點五十二分,錢解放的郵件到了。附件十七個,總大小820MB。每一份檔案的命名規範得讓孫立看了都自愧不如。
九點零三分,牛大偉的車停在醫院門口。老院長叼著冇點的煙走進來,一句話冇說,直接去了辦公室坐鎮。
九點二十八分,K發來一張截圖。
萬達文華酒店三樓宴會廳的媒體簽到表。
到場記者二十六人,其中八人來自康達長期合作的行業媒體,三人來自都市報,其餘十五人——全是從昨晚卓偉那篇稿子引流過來的自媒體和調查類媒體。
換句話說,林啟明精心策劃的反擊釋出會,到場的人有一半以上,是衝著看他翻車來的。
羅明宇看完截圖,把手機扣在桌上。
九點三十分。
該來的來了。
急診科外麵,第一輛印著電視台標誌的採訪車停在了紅橋醫院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