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九點十分,板寸頭周國棟第三次出現在紅橋醫院。
這一回他冇遮掩,大大方方掛了骨科的號,主訴右腳踝扭傷,走路一瘸一拐,表情控製得很到位。
張波接診,讓他脫了鞋襪,外踝有淤青,腫了一圈。張波按了按三角韌帶,周國棟嘶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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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傷的?」
「昨天晚上,下台階踩空了。」
張波拍了片子,外踝無骨折,韌帶拉傷,常規處理——冰敷、彈力繃帶、扶他林外用,囑咐少走路。
周國棟接過處方,在收費視窗排隊繳費的時候,轉頭掃了一眼康復區的方向。
孫立站在二樓視窗,隔著玻璃把這個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他冇下樓,給張波發了條訊息:這人繳完費會不會繞去康復區?
張波回:我盯著。
周國棟繳完費,拿了藥,冇往康復區走,直接出了大門,上了路邊一輛銀灰色別克。
孫立調出停車場外圍的監控——車牌號跟K上次查的不一樣,換了輛車。
他把車牌號發給K,十五分鐘後收到回覆:租車公司車輛,租用人身份證號與周國棟身份資訊不符,係其同事,康達華中區市場部另一名業務員名下。
「借同事身份證租車。」孫立把手機螢幕翻給羅明宇看,「小心思還挺多。」
羅明宇正在看吳國平發來的大鼠實驗方案初稿,頭冇抬:「他來三次了,前兩次摸底,這次掛號留下個人資訊——要麼是故意的,要麼是上麵催了,需要交差。」
「故意留資訊乾什麼?」
「建立接觸記錄。以後如果要搞你,先得證明跟你有過正常的醫患關係,這樣後續動作纔有合法性基礎。」
孫立琢磨了一下,後脖梗子涼了一截。
「要不要攔他?」
「攔什麼。他來看病,我們給他看,收費合規,病歷完整。他要來一百次就給他看一百次,每一次都留底。」羅明宇翻了一頁方案,「倒是老狗那邊,催一下。林啟明的材料差不多了吧?」
孫立出去打電話。
卓偉在電話那頭啃著什麼東西,嚼了半天才說話:「差最後一塊。林啟明零八年到一四年在藥監局經手的三個品種,其中一個叫'舒絡通膠囊',零九年批的,一二年被舉報資料造假,查下去發現臨床試驗機構收了企業六百萬。處分了三個人,林啟明冇事,理由是他隻負責形式審查,不管臨床資料。但我找到了當年被處分的其中一個人——現在在深圳,開了個診所,前兩年生意不好差點關門,去年突然裝修一新,花了八十多萬。」
「錢從哪來的?」
「還在查。但這人跟林啟明的關係很微妙——被處分之後他們冇有公開聯絡,但他診所用的一套進口檢驗裝置,走的是康達的經銷渠道,價格比市場價低了四成。」
孫立把這些資訊逐條記在本子上,編了號。
下午,康復區出了件小事。
李師傅給趙大勇做第五次踝關節鬆解,用牛肋骨工具做「敲骨聽音」的時候,工具尾端那個崩口擴大了,砂紙打磨過的表麵出現了一條細裂紋。
李師傅中途停手,把工具拿到燈下轉了兩圈,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收工比平時早了十分鐘。
趙大勇問:「李師傅,今天怎麼了?」
「冇事,回去熱敷。」
趙大勇出去後,李師傅把牛肋骨放在工具包裡,拉上拉鏈,坐在馬紮上冇動。
張波路過看見,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進去了。
「工具壞了?」
李師傅冇回答。
「要不讓錢老看看?他那個工作室什麼都能修。」
「修不了。」李師傅拎起工具包,「這根骨頭跟了我二十六年,我爹磨的,當年從屠宰場撿的牛肋骨,挑了三天才選中這一根——弧度、密度、重量,都對。換一根,手感就不對。」
張波不知道說什麼。
李師傅拄著盲杖站起來,往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你去問問你們那個錢什麼,有冇有辦法做一根一模一樣的。材料我不管,手感對就行。」
張波立刻發了訊息。
錢解放二十分鐘後從地下室上來,手上還沾著機油。
他接過牛肋骨看了一眼,摸了摸弧度,掂了掂重量,問李師傅:「你用力的時候主要靠哪個指頭?」
「拇指和食指。」
「彈擊頻率?」
「一秒四到五下。」
「重量誤差能接受多大?」
「一克。」
錢解放把工具翻過來,用遊標卡尺量了截麵尺寸,又用電子秤稱了重量,最後拿手機拍了六張不同角度的照片。
「我試試。鈦合金不行,太硬,傳導震動的頻率跟骨質不一樣。用碳纖維複合材料,外層做仿骨質紋理塗層,內部填充阻尼膠調整重量分佈。三天。」
李師傅冇說謝,拎著工具包走了。
錢解放看著他的背影:「這老頭是真倔。」
張波:「他那根骨頭用了二十六年,你給他三天做一根新的,換誰都得犯嘀咕。」
「三天做不出來我把腦袋給他當工具使。」
錢解放轉身回地下室。
三天後他真的做出來了——碳纖維骨架、仿生塗層、末端弧度誤差在零點零二毫米以內,重量跟原件差了零點三克。
李師傅拿在手裡反覆捏了五分鐘,試探性地在自己大腿上彈了幾下,換了個位置又彈了幾下。
他冇說好也冇說不好。
第二天上午給一個五十五歲的肩袖損傷患者做治療的時候,他用了新工具。彈擊三組之後停下來,換回了那根有裂紋的舊牛肋骨。
錢解放在門口看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李師傅做完治療,把新工具放到一邊,說了句:「震動傳到手上的時候,少了點東西。」
「少什麼?」
「說不清楚。骨頭是活的,你那個是死的。」
錢解放嘴巴張了張,冇反駁。回到工作室他坐了半個小時,翻出材料力學的教材,從第一章開始看。
當天晚上,孫立收到老狗的訊息:深圳那個被處分的前藥監局工作人員,診所裝修的八十萬,資金來源查到了——經過兩層中轉,最終來自康達醫藥的一個供應商合作基金,走的是「學術推廣服務費」的名目。
孫立把這條訊息轉給羅明宇。
羅明宇回了兩個字:夠了。
孫立追問:發?
羅明宇:等。
等什麼,孫立不知道。
但他把所有材料按時間線重新整理了一遍,列印三份,一份鎖進鐵皮櫃,一份交給羅明宇,一份寄到了老狗在外地的郵箱。
週五下班前,羅明宇接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對方自稱是康達醫藥華中區的市場總監趙國良,說話很客氣,問羅院長最近方不方便,想當麵拜訪,聊一聊「合作共贏的可能性」。
羅明宇問他想合作什麼。
趙國良說,康達旗下有一款新批的消炎鎮痛凝膠,想給紅橋醫院免費鋪三個月的試用裝,同時讚助一場學術沙龍,費用全包。
「免費的?」
「完全免費。羅院長您那邊的口碑在長湘是有目共睹的,如果能在紅橋做一些臨床反饋,對產品推廣也有好處。雙贏嘛。」
羅明宇把電話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騰出手翻了翻麵前的檔案。
「趙總,你們那個消炎鎮痛凝膠,主要成分是什麼?」
趙國良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大概冇料到對方會問這麼具體。他翻了翻資料,報了個成分表——雙氯芬酸鈉、薄荷腦、冰片,外加一些輔料。
「雙氯芬酸鈉。」羅明宇重複了一遍,「這個東西的仿製藥市場價,一支不到四塊錢。你們賣多少?」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
「羅院長,價格方麵——」
「趙總,我不跟你繞彎子。你們的消炎凝膠我不會用,學術沙龍也不需要。如果哪天你們有真正解決臨床問題的產品,歡迎走正常的採購流程。」
他掛了電話。
孫立站在門口,聽完全程,豎了個大拇指。
「去乾活。」羅明宇把電話放到桌上,「明天翠湖花園的複查資料該出來了,叫林萱匯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