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平在紅橋醫院待到第九天,完成了《針刺麻醉輔助剖宮產術臨床應用規範》的第四版修訂稿,從適應症到操作流程,從禁忌症到應急預案,寫了四十七頁,附錄裡光參考文獻就列了一百二十條,其中十一條是他自己九十年代被撤稿的論文。
「這些引用冇問題?」羅明宇翻到附錄。
「資料是對的,當年撤稿不是資料問題,是方向問題。」吳國平用鋼筆在空白處補了一行腳註,「九六年那會兒冇人信針麻能做腹部手術,審稿人連實驗設計都冇看完就退了。現在——」他把筆帽旋上,「你有經絡成像儀的資料,比我當年強。」
羅明宇把檔案夾合上,遞給旁邊的孫立。
孫立接過來翻了翻,眉毛擰了一下:「吳老師,第三十二頁,您寫的'操作者需具備五年以上鍼灸臨床經驗',這個門檻是不是高了點?我們院裡夠格的……」他掰手指頭算,算了半天,「加上您和羅院長,兩個。」
「五年以上,一天都不能少。」吳國平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這東西不是流水線產品,差一分手感就差一條命。」
孫立把嘴閉上了。
上午十點,康復區,李師傅正在給朱翠英做第二次手法治療。
吳國平站在門口,冇進去,雙手揣在褲兜裡,看李師傅的拇指從L4棘突旁開一寸半的位置緩緩壓下去,角度精確,力道勻速,老太太悶哼了一聲,拳頭攥緊又鬆開。
「她那個粘連鬆了多少?」吳國平問。
李師傅頭冇回:「昨天來的時候腰椎前屈四十度,今天能到五十。」
「我看她右側腰方肌還有一個硬結,在第十二肋下緣往內兩指。」
李師傅的手停了兩秒,拇指橫移,按到那個位置,停住。
「嗯。」
就一個字。
但他的手法路線從這一刻開始微調,多繞了一個彎,把那顆硬結納入了鬆解範圍。
吳國平轉身走了。
孫立在走廊攔住他:「吳老師,您中午吃什麼?食堂今天有紅燒排骨。」
「麵條。」
「昨天也是麵條。」
「前天也是。」吳國平走進電梯,「八塊錢一碗,管飽。」
電梯門關上。
孫立在走廊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食堂發了條訊息:明天的麵條,加個荷包蛋,不加錢,記我帳上。
食堂大師傅回了個OK的表情。
下午兩點,羅明宇在診室處理完三個門診病人,喝了口涼透的茶。
桌上堆著吳國平改好的規範檔案、李師傅手寫的康復記錄、還有孫立整理的本月財務報表。
財務報表上有兩行數字被孫立用紅筆圈了出來——特需部當月營收五百一十萬,慈善基金當月支出八十三萬,其中翠湖花園重金屬中毒患者的治療費占了六十一萬。
孫立在數字旁邊寫了一行字:基金餘額不足四十萬,按當前消耗速率,撐不過下月中旬。
羅明宇把這行字看了兩遍,翻到下一頁。
下一頁是孫立附的方案:建議向周文斌追加捐贈,或者從特需部利潤中劃撥補充。
末尾加了一句:您定。
羅明宇在「特需部利潤劃撥」下麵畫了個圈,寫了個數字:一百五十萬。
他把檔案放回桌上,拿起聽診器出門。
急診大廳裡,張波正在縫合一個醉漢的下巴。
醉漢被朋友架進來的時候滿嘴酒氣,躺上縫合台還在罵罵咧咧,張波懶得搭理,利多卡因打完就開縫,三分鐘收工。
「羅哥,老狗來電話了。」張波摘下手套,把手機遞過來。
羅明宇走到走廊儘頭,接通。
卓偉的聲音沙啞,背景噪音嘈雜,聽著像在某個路邊攤。
「東西出來了。康達法務總監陳誌遠,去年十月給鄭明遠的前任——就是已經退了的那個楊什麼——送過兩次東西,走的是楊的兒子開的諮詢公司,一次十五萬,一次二十萬。收據我拍了,公司流水也拿到了。」
「鄭明遠本人呢?」
「乾淨。至少目前冇查到跟康達有直接利益往來。他上次來查你們,大概率是照章辦事,不是有人指使。」
羅明宇靠著牆,冇說話。
「還有一件事。」卓偉壓低聲音,「康達大中華區副總裁叫林啟明,這人履歷很有意思——零八年到一四年在國家藥監局藥品審評中心工作過六年,一四年辭職去了康達。他在藥監局那六年經手審批的品種裡,有三個後來被查出臨床資料造假,但處分都落在了下麵的人頭上,他乾乾淨淨地走了。」
「這個人跟紅橋有冇有直接接觸?」
「暫時冇有。但他上個月去了趟長湘,待了兩天,住的酒店跟那個來醫院踩點的板寸頭是同一家。」
羅明宇把這條資訊記下來。
「稿子什麼時候發?」
「再養養。林啟明那條線還差一截,我想把他跟藥監局那三個品種的關係理清楚再動手。你那邊別急,我這邊不會漏。」
「行。」
掛了電話,羅明宇回到辦公室。孫立正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看見他進來,舉起螢幕:「K發來的。李思兮上週在京城見了一個人,約在國貿三期的咖啡廳,聊了四十分鐘。對方是個女的,四十出頭,穿深灰色西裝,K查了車牌,登記在一家叫'遠景健康'的公司名下。」
「遠景健康。」羅明宇坐下來,「查什麼背景?」
「註冊資本五百萬,去年營收不到兩百萬,做企業健康管理諮詢的。表麵上看就是個小公司,但K說它的法人代表跟康達醫藥的一個子公司有過交叉持股關係,一八年解除的。」
羅明宇把茶杯放到桌上。
「她在京城還是跟普羅米修斯有聯絡?」
「K說不確定。她從普羅米修斯離職後,表麵上冇有回去過。但這個遠景健康——」孫立把手機翻了一頁,「它的註冊地址跟康達醫藥京城分公司在同一棟寫字樓,隔了兩層。」
羅明宇冇迴應。
沉默了大約十秒,他說:「繼續盯著,不要接觸。」
「明白。」
孫立收起手機準備走,又停住:「還有件事。吳老師今天問我,你們醫院有冇有實驗動物倫理審批資格。」
「冇有。怎麼了?」
「他說想做一組針麻的大鼠實驗,補一個電生理機製的基礎資料。說光有臨床資料,發SCI夠嗆。」
羅明宇看著窗台上那盆被他澆過水之後反而更蔫的綠蘿,想了想。
「讓他去找長湘醫科大的實驗動物中心談合作,以他的名義申請課題,掛紅橋醫院為合作單位。經費從特需部撥,不超過二十萬。」
孫立在本子上記完,「那這筆錢——」
「記在技術研發裡。」
「得嘞。」
孫立走出去的時候,經過李師傅的治療室。
門半開著,李師傅坐在馬紮上,正用砂紙打磨那根牛肋骨工具,邊角有個崩口,不知道什麼時候磕的。
他磨得很慢,佈滿老繭的手指控製著每一下的力道和方向,跟他給病人鬆筋的時候一個樣。
孫立在門口看了兩秒,冇出聲,走了。
晚上八點,羅明宇簽完最後一份病歷,手機震了一下。
K發來一條加密訊息,隻有一行字:板寸頭真名周國棟,康達醫藥華中區市場部區域經理,2019年入職,直屬上級為大中華區副總裁林啟明。
本週四將再次前往長湘。
羅明宇把訊息看完,刪掉,鎖屏。
窗外路燈亮著,急診大廳的自動門每隔幾分鐘開合一次,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明天趙大勇要做第四次踝關節鬆解,魏淑芬的語言康復訓練進入第二階段,吳國平的大鼠實驗方案要跟醫科大對接,孫立還得去跟裝修隊談產業園一期的消防管道走向。
事情一件接一件,冇有哪件能等。
羅明宇關燈,鎖門,走出醫院大樓。
路過食堂的時候,透過玻璃窗看見吳國平還坐在角落裡,麪碗推到一邊,低頭在紙上寫東西,桌上的荷包蛋吃了一半。
他冇進去,拐上回出租屋的路。
六樓,無電梯,爬到第三層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不疼,就是響。
他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