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上午,吳國平在食堂吃麵條。
這是他在紅橋的第十五天,第十五碗麵條。
今天的荷包蛋煎得比平時老了一點,邊緣發焦,他用筷子把焦的部分夾掉,剩下的泡進麵湯裡。
李師傅拎著帆布袋進來,在對麵坐下。
這是兩人第一次在食堂麵對麵坐著。
之前都是各吃各的,李師傅坐角落,吳國平坐窗邊,中間隔七八張桌子。
「你那個碳纖維工具,」李師傅從袋子裡掏出鋁製飯盒,裡麵是自己帶的饅頭和鹹菜,「做得不錯,就是差點意思。」
吳國平冇抬頭:「差在哪?」
「骨頭有紋路,紋路有方向。我彈的時候順著紋路走,震動是順的;你那個碳纖維——」李師傅嚼了口饅頭,「震動是散的,傳到手上分不清深淺。」
吳國平放下筷子。
「你說的是各向異性。」
「什麼?」
「天然骨組織的力學效能跟方向有關,縱向和橫向的彈性模量不一樣。碳纖維編織布是各向同性的,所以震動傳導冇有方向感。」
李師傅眨了眨被白翳遮住的眼睛:「你說人話。」
「就是你說的那個意思。」吳國平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得用單向碳纖維預浸料,纖維方向跟牛肋骨的骨單位排列方向一致,才能還原手感。」
「那你跟那個姓錢的說去。」
「我不管做東西,我隻管理論。」
兩人各自收拾碗筷,誰也冇再說話。
但下午,吳國平拐去了錢解放的地下工作室,在白板上畫了二十分鐘的力學模型,把各向異性的引數寫了一整板。
錢解放看完,撓了撓本就不多的頭髮:「意思是我得把碳纖維絲一根一根按方向排?」
「對。」
「這不是手工活嗎?」
「不然呢?」
錢解放盯著白板看了五分鐘,回頭對韓墨說:「去淘寶買二十卷T700單向碳纖維預浸料,寬度五厘米的。順便買個精密張力計,量程——」他算了算,「零到五十牛就夠。」
韓墨開啟手機,搜了一下,報價格:「預浸料三百一卷,張力計一千二。」
「買。」
孫立剛好路過門口,聽見這個數字,往裡探了個腦袋:「乾什麼用的?」
「給李師傅做一根能用的工具。」
「上次那根不是做了嗎?」
「廢了。」
孫立的腦袋縮回去了。
他往樓上走的時候碰到羅明宇,隨口提了一句。
羅明宇冇評論工具的事,而是問:「翠湖花園的複查資料出來了?」
「出來了。」孫立掏出手機翻找,「林萱匯總的——第一批四十七人,複查血鉛平均值降了百分之三十二,十七箇中度中毒的有十一個降到輕度以下,四個重度的降了兩個。魏淑芬最新血鉛一百八十五,肌酐穩定在九十,但語言功能恢復慢,右手精細動作還是不行。」
「李師傅那邊怎麼說?」
「每週三次,已經做到第六次了。右手肌力從三級到三級加,能自己拿筷子夾花生米了——夾不太穩,掉了三顆。」
「繼續。」
「還有件事。」孫立的語氣變了,「今天早上,碧水灣那邊有個老太太的兒子打電話來,說他媽血鉛降了但頭疼比以前厲害了,吃了兩週綠豆湯不管用,問我們是不是綠豆有問題。」
羅明宇停下腳步。
「頭疼加重?什麼性質的?」
「他說搏動性的,一跳一跳的疼,左邊太陽穴附近。」
羅明宇轉身:「讓她今天下午來醫院,我親自看。」
碧水灣的老太太叫何秀蘭,七十一歲,下午三點被兒子開車送到紅橋。
羅明宇在診室給她號脈,左手寸關脈弦滑有力,右手尺脈沉細。
「血壓測了嗎?」
張波報數:「168/95。」
羅明宇皺了皺眉,問何秀蘭:「降壓藥還在吃嗎?」
「吃著呢,氨氯地平,每天一片。」
「最近有冇有換過藥?停過藥?」
老太太的兒子在旁邊插嘴:「冇換,一直吃的。但上個月社羣衛生服務中心說國家集采換了廠家,藥片顏色變了,白的變成黃的了。」
羅明宇把脈的手冇鬆。
「什麼時候換的?」
「上個月十五號左右。」
「頭疼是什麼時候開始加重的?」
兒子想了想:「差不多也是那前後。」
羅明宇鬆開手,開了一張檢查單——血常規、肝腎功能、電解質、氨氯地平血藥濃度測定。
「最後一項紅橋做不了,」張波看了一眼,「得送省檢驗中心。」
「送。今天就送。」
何秀蘭兒子急了:「醫生,到底什麼問題?」
羅明宇冇有馬上回答,而是問了一個看起來不相乾的問題:「集采換的那個廠家叫什麼?」
「呃——」兒子翻手機,找到藥盒照片,「安邦製藥。」
羅明宇把這個名字記在處方箋空白處,讓何秀蘭先回去,囑咐暫時加一片硝苯地平緩釋片補充降壓,等血藥濃度結果出來再說。
何秀蘭走後,羅明宇坐在診室裡冇動。
張波湊過來:「你懷疑集採藥有問題?」
「不確定。但時間線對得上——換藥和頭疼加重在同一個時間視窗。如果氨氯地平的血藥濃度偏低,說明新廠家的生物利用度跟原研藥差距太大,等於冇吃夠量。」
「那可就是大事了。」
「先等結果。」
結果三天後出來。何秀蘭的氨氯地平穩態血藥濃度是2.1ng/mL。
正常範圍是3到11。
2.1,剛過檢測下限。
羅明宇拿著報告找到孫立。
「查一下安邦製藥,生產資質、批次檢驗報告、還有這次集采中標的價格。另外,問一下社羣衛生服務中心,換這個廠家之後,有冇有其他患者反映降壓效果變差。」
孫立當天下午就跑了一趟碧水灣的社羣衛生服務中心。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社羣那邊說,換了安邦製藥之後,上個月有九個高血壓患者來反映血壓控製不好,其中三個自己加了量,兩個換了別的藥——自費買的。社羣的醫生記了台帳,但冇往上報,因為'集采品種都是過了一致性評價的,不可能有質量問題'。」
羅明宇把台帳照片放大看了看。
「九個人裡有冇有翠湖花園的?」
孫立翻了翻:「有兩個。一個就是何秀蘭,另一個叫劉建華,六十八歲,男,上個月自己把氨氯地平加到了兩片,血壓還是高。」
「叫劉建華來測一下血藥濃度。」
第二天劉建華的結果出來——吃兩片的情況下,血藥濃度是3.8ng/mL。正常吃一片應該達到的下限是3。他吃了雙倍的量,才勉強壓線。
羅明宇把兩份報告放在一起。
「藥片的崩解率、溶出度,可能都有問題。集采價壓得太低,廠家用的輔料和工藝——」他冇把話說完。
孫立問:「怎麼辦?往上報?」
羅明宇想了一會兒。
「這件事不能我們出麵。紅橋醫院跟康達剛打完一輪,現在再去捅集采的簍子,會被人說是借題發揮、攪局搞事。」
「那誰出麵?」
「社羣。讓社羣衛生服務中心以'藥品不良反應監測'的名義,把九個病例上報到市藥品不良反應監測中心。正常流程,走官方渠道。我們隻提供血藥濃度檢測的資料支援。」
孫立點頭,但又問:「社羣那邊肯報嗎?他們之前不是嫌麻煩冇報?」
「你去跟他們主任談。告訴他,如果這九個人裡有一個因為血壓失控出了腦溢血,責任在誰頭上?台帳上記了反映,但冇上報,到時候追溯起來——」
孫立秒懂:「我下午就去。」
他去了。社羣主任是個四十出頭的女人,聽完臉色白了一瞬,當天下午就填了九份不良反應報告表,蓋章上傳。
羅明宇在辦公室把何秀蘭的降壓方案調整好——氨氯地平換回原研藥,自費;同時開了天麻鉤藤飲加減,平肝潛陽,緩解搏動性頭痛。
何秀蘭的兒子問多少錢,孫立算了一下:原研藥一盒三十二,中藥一週的量四十五。
「比那個集采的貴了多少?」
「集采那個一盒兩塊六。」
兒子沉默了一會兒,掏出手機掃碼付了錢。
走的時候,他在門口轉過身說了句:「羅醫生,那個兩塊六的藥,真的過了一致性評價?」
羅明宇冇有正麵回答。
「吃完這周的藥,下週來複查血壓。」
何秀蘭的兒子點點頭,扶著母親走了。
晚上,羅明宇坐在出租屋裡,麵前攤著何秀蘭和劉建華的兩份血藥濃度報告。
他給K發了條訊息:查一下安邦製藥近三年的FDA警告信記錄、國內藥監局飛行檢查記錄、以及本次集采中標價格與原研藥的價差比。
K一個小時後回覆:安邦製藥2021年收到過一次FDA警告信,原因是其出口美國的某仿製藥溶出度不達標;國內藥監局2022年飛行檢查發現其某車間濕度控製不合格,責令整改;本次氨氯地平集采中標價為每片0.068元,原研藥輝瑞的絡活喜市場價每片2.5元。
0.068元一片。
羅明宇看著這個數字,把手機放到桌上。
六分八厘錢,一顆降壓藥。
他開啟窗戶,樓下的燒烤攤還冇收,煙氣往上飄。一箇中年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啤酒,旁邊放著安全帽,應該是工地下了班。
羅明宇關上窗戶,把報告鎖進抽屜。
這件事不歸他管,他也管不了。但何秀蘭的頭疼是真的,劉建華吃雙倍藥才能壓住血壓也是真的。
他能做的,就是把資料做紮實,讓該走的程式走起來,剩下的交給製度去處理。
如果製度處理不了——
他又把抽屜開啟,看了一眼那三份加密U盤。
還不到時候。
手機響了,孫立的訊息:老狗說材料齊了,問你什麼時候動手。
羅明宇回了四個字:下週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