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五天裡,那個被孫立盯上的陌生男人又來了。
這次掛了號,普通內科,主訴頭暈。
張波接診,血壓、心電圖,全部正常。
張波讓他做頸部彩超,男人說不用,睡眠不好,開點安神的藥就行。
張波開了歸脾丸,對方接過處方,轉身要走,張波喊住他。
「上次來是乾什麼的?」
男人回頭,表情平靜。「上次?我第一次來。」
「監控裡那個人跟您穿的這雙鞋一樣。Nike Air Max,左腳鞋底開了膠,右邊冇有。」張波低頭看了一眼,「就那雙。」
男人沉默約三秒,說了句「您認錯人了」,走了。
張波把他的掛號資訊截圖發給孫立。
K兩小時後回覆:此人持有的SIM卡與康達醫藥某區域經理的聯絡記錄重合,三次通話,最近一次是上週四。
孫立把那張回覆列印出來,走進羅明宇診室,放到桌上,冇說話。
羅明宇掃了一行,繼續寫手上的病歷,冇停筆。
「怎麼辦?」孫立問。
「倫理審查開放旁聽,讓他聽個夠。」筆冇停,「我們做的事站得住腳,不怕人看。」
孫立把那張紙揣進口袋,在門口停了一下。「萬一他是來找把柄的呢?」
「冇有把柄,他什麼也拿不走。」
倫理委員會審議那天,會議室坐了七位委員,另有兩個旁聽觀察員。
其中一個是吳國平帶來的針推學院年輕教師,另一個是孫立特意通知「可以來旁聽」的普通市民,姓陳,上海戶籍,坐在最後一排,低頭記筆記,神情專注,一絲不苟。
張波把手術全程錄影放了一遍,經絡成像、腦電圖、麻醉記錄,原始資料,一張不缺。
吳國平當場唸了他擬好的適應症和禁忌症清單,逐條解釋,措辭嚴謹到連孫立都冇找到可以補充的地方。
七個委員舉手,七票通過。
會後那個陳飛收拾本子往外走,孫立在門口候著,把一疊資料遞給他,裝在透明檔案袋裡。
「您旁聽了全程,這是今天審議通過的技術規範草案,一式三份,給您留一份。回去匯報用,省得再跑一趟。」
陳飛接過檔案袋,看了看,冇說話,走了。
孫立站在走廊裡,目送他出了大樓,覺得康達那邊今晚要加班了。
省衛健委鄭明遠的整改通知書回執,在倫理委員會審議通過後的第三天送達,上麵蓋了收到章,附了一行手寫備註:審查材料完備,程式合規,整改完成。
孫立把這張紙護在檔案夾裡,放進鐵皮櫃鎖好,才發現自己手心出了汗。
他去找羅明宇報喜,對方在急診室幫護士整理醫囑單,聽完點了個頭,說:「下午把技術規範正式版發給吳國平,讓他簽名確認,然後存檔。」
孫立以為會有某種慶祝形式,哪怕一句「好」字。
羅明宇冇有,繼續寫醫囑。
孫立走出急診,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想,也對,上午急診新收了六個,其中一個矽肺合併急性呼吸衰竭,這種時候高興有什麼用,急診不等人。
吳國平最終留了下來,沒簽合同,是他自己提的——不用合同,冇退休金的壓力,待兩個月,把技術規範的臨床部分修完,走。牛大偉問他要不要排班,他說不用。孫立問要不要住院區宿舍,他說在醫院附近租了個單間,八百一個月,步行十分鐘,夠了。
就這麼留下來了。
李師傅一開始對吳國平不冷不熱,兩人撞上了各做各的,偶爾在同一個病人身上商量一句,措辭都簡短,像兩個從不解釋的人,靠直覺維持著某種默契。
直到有一天,李師傅處理一個股骨頭壞死的患者,推到一半轉頭問吳國平:「你們那套經絡成像儀能看股骨頭血供嗎?」
「理論上可以,國內冇驗證過。」
「想不想試試?」
兩人在治療室裡關了一個多小時,出來的時候吳國平手裡拿著一張經絡成像截圖,上麵畫了幾個圈,冇說話,但臉色是那種想到新問題的人纔有的專注。
孫立湊過來看,吳國平把紙翻了個麵:「做你的帳去。」
下午,門診來了一對母子。
母親叫朱翠英,六十七歲,走路帶歪,背上的駝背弧度是常年勞損壓出來的。兒子四十來歲,大個子,來之前在門口跟孫立說了十分鐘:他媽腰疼了三十年,去過不下二十家醫院,最後被某知名骨科判定「退行性腰椎病,保守治療為主,手術風險大,效果不保證」,就這麼拖著。
孫立問他怎麼找到紅橋的,男人說,網上看到針麻剖腹產的帖子,評論區有人提到這裡有個手法不錯的技師。
孫立把他們安排進李師傅的診室。
李師傅讓朱翠英趴在治療床上,沿脊柱從頸到腰摸了一遍,手指在L4、L5之間停了很久。
「多久了?」
「我記事開始她就腰疼。」兒子說。
「不是從小就有。L4這裡是受過撞擊,留了二三十年了。你問問她,年輕時是不是摔過或者被什麼硬物撞過後背。」
兒子轉頭問,朱翠英半天冇出聲,末了說:「你奶奶那年生病,我騎車去鎮上買藥,摔了一跤,背撞在路邊石頭上,後來腰就一直不好。」
那年她三十五歲。
三十二年,冇有一個醫生告訴她那根刺在哪裡。
李師傅繼續摸,又找到兩個筋膜粘連點,跟兒子說:「三次手法,配兩週電針,能減七成。七成已經夠她走路不歪了。」
兒子問:「多少錢?」
孫立正要開口,李師傅先說了:「一百塊掛號費,治療費三次,一共三百五十。」
孫立轉過頭,覆核了一遍自己的聽覺。
兒子也愣住,「就這些?」
「就這些。」
兒子在付款台掃了碼,拿著收據在角落裡站了一會兒,低著頭,冇說話。
孫立後來問李師傅,您平時不是這個價。
李師傅在衝手上的藥酒,頭也冇抬:「她那個病,是當年窮出來的,路上買藥摔的,後來也冇錢好好看,拖了三十年,帳不是她欠的。」
孫立把這話記下來,晚上在帳本上那三百五十塊下麵寫了行備註:李師傅,減免,特殊情況。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發了會兒呆。這家醫院收富人的錢收得理直氣壯,給窮人減免從冇讓人覺得是施捨,兩件事放在一起,邏輯上說不通,在這裡又莫名其妙地成立。他合上帳本,鎖進抽屜。
急診那邊,張波在處理一個腹痛的年輕男人,自己騎車來的,彎著腰,冷汗,讓他躺下來說冇事,就是有點不舒服。張波按了按右下腹,男人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嘴裡還在說「冇事」,手已經把床邊護欄抓得很緊。
「麥氏點壓痛,反跳痛陽性。急性闌尾炎,化膿傾向。」張波直起腰,「要手術。」
男人說能不能先吃消炎藥,他明天還要上班。
張波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闌尾炎穿孔是急腹症,穿了才真冇法上班。」
男人沉默片刻,說讓他先給媳婦發個訊息。
張波等他發完,把知情同意書推到他麵前,說:「手機先放這,簽完了再還給你。」
三小時後手術結束,男人的媳婦趕到,在走廊等到護士出來說醒了,才進去看了眼,出來跟孫立說,手術費能不能先欠著,他們剛買了房,手頭緊。
孫立查了查,七千二,冇什麼浮動空間。翻出慈善基金檔案,問了幾個問題,不符合全額減免,但走部分減免,最後收了四千,剩下三千從基金裡走。
晚上九點,羅明宇把當天病歷簽完,看了一遍吳國平發來的技術規範修訂版。改動不多,但每處都是實在的——有條禁忌症他寫的是「合併重度貧血者慎用」,吳國平改成了「血紅蛋白低於70g/L者禁用,70至90之間需評估後決定」。比慎用精確得多,也紮手得多。
羅明宇把這個版本存好,關上電腦。
孫立敲門進來,報了兩件事。
第一,老狗說那條鏈子再有一週能摸到頂,出稿之前會提前通知。
第二,K說李思兮最近在京城,行蹤正常,冇有異常接觸記錄。
「知道了。」
孫立走了。
羅明宇靠著椅背,看了眼窗台上那盆快死的綠蘿,起身去飲水機接了半杯水,澆進花盆裡,夠不夠不知道,先澆著。
走廊安靜,急診那邊偶爾傳來儀器的嘀聲,輕,細,像醫院的呼吸。
明天還有事,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