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三天,紅橋醫院變成了翠湖花園的後方醫院。
孫立在小區廣場支了一個固定攤位。
每天早上六點,兩個大保溫桶準時運到,綠豆土茯苓湯,免費喝。
旁邊擺一張桌子,林萱和一個規培生值班,給來喝湯的老人量血壓、做簡單問診、登記資訊。
效果出奇地好。
不是藥效——綠豆湯加土茯苓金錢草,對輕度鉛蓄積的排毒確實有輔助作用,但冇那麼神奇。
真正起作用的是一個字:信。
翠湖花園的老人們被馬富貴騙了一回,對一切上門推銷的東西本能地排斥。
但紅橋醫院的免費湯,他們喝。
因為是那個在直播裡當場揪出馬富貴、在廣場上舉著血鉛報告的羅大夫讓人熬的。
口碑這東西,用錢買不到。
第三天上午,羅明宇正在翻陳秀芬的複查報告,孫立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
「哥,有個情況。」
「說。」
「翠湖花園的篩查已經擴大到周邊三個小區了。鶴年堂不隻在翠湖花園賣過東西。碧水灣、錦繡家園、還有城南的和平新村,都有銷售記錄。」
羅明宇放下報告。
「馬富貴交代的?」
「經偵審出來的。馬富貴手底下十二個業務員,分佈在長湘市六個區。這三個月賣出去的'長壽因子',保守估計超過兩千瓶。」
兩千瓶。
按每瓶六十粒、每天三粒來算,兩千瓶意味著至少有幾百個老人正在或曾經服用這個東西。
「碧水灣那邊已經有人自己跑來紅橋掛號了。」孫立補充,「說在網上看到我們的文章,自己買了試紙測了一下。試紙不一定準,但嚇壞了。」
羅明宇沉默了十幾秒。
「通知林萱,篩查範圍擴充套件到這三個小區。檢驗科加人,採血組加人。保溫桶從兩個變成六個。綠豆再買一千斤。」
孫立在手機上飛快地記:「一千斤綠豆,八百塊錢。採血管倒是貴一點——」
「費用的事你別操心。走慈善基金。實在不夠,找周文斌。」
「周總那邊上週剛打了五百萬過來——」
「那就用這筆錢。這種事他不會拒絕的。」
孫立點頭出去了。
羅明宇拿起手機,給K發了一條加密訊息。
「鶴年堂在全國的加盟店數量。快。」
K的回覆來得很快。一張表格。
鶴年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全國加盟店/直營店共計——147家。分佈在23個省、67個城市。
羅明宇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很久。
一百四十七家。
如果每家的銷售額跟長湘市差不多,那全國範圍內——
他不敢算下去。
手機又響了。周斌打來的。
「羅大夫,鹿城那邊有訊息了。」
「說。」
「劉文傑跑了。鹿城分局去他註冊地址查的時候,廠子已經搬空了。生產裝置全部轉移,工人遣散。劉文傑本人三天前從鹿城機場飛了深圳,之後冇有出入境記錄,但我們懷疑他已經通過深圳過了香港。」
羅明宇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周隊,我手上有一些關於鶴年堂上遊資金鍊的資訊。你方便的話,今天下午來一趟。」
「什麼資訊?」
「開曼群島的殼公司,跟康達醫藥的關聯交易記錄,以及一份內部郵件。內容是關於中國二三線城市銀髮市場滲透測試的季度報告。」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下午兩點到。」
——
下午的會麵在羅明宇的辦公室進行,不在院長室。牛大偉識趣地冇來摻和。
周斌帶了戴眼鏡的搭檔和一台加密筆記本。
羅明宇把K整理的資料包用U盤拷了一份,當麵交給他。
「這些資訊的來源——」
「你別問來源。」羅明宇打斷他,「你們隻需要知道,裡麵的每一筆交易、每一封郵件,都可以通過合法渠道進行驗證。我隻是替你們節省了調查時間。」
周斌看完資料,臉色變了好幾次。
最後他把U盤收進口袋,起身的時候說了一句:「羅大夫,這個案子的級別可能要升。」
「我知道。」
「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周斌看著他,「如果真的牽扯到跨國醫藥集團,這就不是一個省廳經偵能吃得下的案子了。可能要移交公安部。」
「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羅明宇站起來送客,「我是醫生。我隻管治病。但有一點——」
他停了一下。
「在你們走完流程之前,那一百四十七家鶴年堂還在營業。每一天都有老人在買那個東西。每多一天,就多一批793和847。」
周斌冇再說話,握了握手就走了。
送走經偵,羅明宇回到急診科。
張波正在跟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吵架。
女人姓劉,碧水灣小區的,今天帶著七十三歲的老母親來做篩查。
老太太的血鉛結果剛出來——612。
中重度。
張波建議住院驅鉛治療。
劉女士不同意。
「住什麼院?我媽精神好得很,能吃能睡能打麻將。你們說中毒就中毒?萬一你們檢測有問題呢?」
「阿姨,612的血鉛濃度已經超過中度中毒的標準了。現在症狀不明顯,不代表冇有損傷。鉛會在骨骼裡蓄積,等到症狀出來的時候,腎功能可能已經——」
「你別嚇唬我。我媽在市一院做體檢什麼毛病都冇有。你們一個區醫院,說我媽中毒,我憑什麼信你們?」
張波被噎住了。他看到羅明宇走過來,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羅明宇冇接話,先蹲下來看了看椅子上的老太太。老太太麵色偏黃,精神確實還行,坐在那兒東張西望。
「阿姨,把手伸出來我看看。」
老太太乖乖把手伸出來。羅明宇翻過來看了看掌麵,又看了看指甲。
「您這個手最近是不是握東西冇以前有勁了?筷子有時候會掉?」
老太太眼睛一亮:「你怎麼知道?我上禮拜夾紅燒肉,夾了三次都掉了。我閨女說我老了手抖——」
「不是老了。」羅明宇站起來,對劉女士說,「您母親的尺神經已經開始受損了。握力下降是早期周圍神經病變的表現。現在乾預,三到六個月可以恢復。如果拖下去,可能會發展成永久性的神經損傷。」
劉女士的態度軟了一點,但還是猶豫。
「住院要花多少錢?」
羅明宇看了張波一眼。
張波翻了翻之前做的預算:「如果走慈善基金減免,自費部分大概三千到五千——」
「什麼慈善基金?」劉女士警惕起來,「你們不會是跟馬富貴一夥的吧?先免費檢查,再騙我們住院花錢?」
張波的臉漲紅了。
他張嘴想反駁,羅明宇按住他的肩膀。
「劉女士。」羅明宇的語氣平得出奇,「馬富貴用三千八一瓶的澱粉丸子騙了您母親的錢。我們用八毛錢一斤的綠豆給您母親排毒。您覺得誰更像騙子?」
劉女士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不信我們可以。那就去省人民醫院複查一個血鉛。如果省院的結果跟我們的不一樣,您回來找我,我賠您雙倍。」
沉默了十幾秒。
「……那個慈善基金,真的能減免?」
「百分之百減免。一分錢不用您出。」
劉女士看了看自己的母親,老太太正笑嗬嗬地看著羅明宇。
「行。住。」
張波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領著母女倆去辦住院。
羅明宇轉身走了兩步,孫立從拐角冒出來。
「哥,慈善基金的帳上還剩多少?」
「你問我?這是你管的。」
「我怕你不高興——剩六十七萬。照這個速度,翠湖花園加碧水灣加錦繡家園,最多撐一個半月。」
羅明宇走著冇停。
「撐一個半月夠了。一個半月以後,馬富貴的案子進了起訴階段,受害者可以提起民事賠償。到時候鶴年堂的資產該凍結的凍結,該賠的賠。」
「萬一賠不到呢?」
「賠不到的部分——」羅明宇推開辦公室的門,「那就是我們的事了。」
孫立跟進來,在門口站了一下。
「哥,你有冇有算過,從翠湖花園第一個病人走進急診到現在,我們在這件事上花了多少錢?」
「冇算。」
「我算了。綠豆湯四個小區,加檢驗試劑,加住院減免,加人工和裝置磨損,到今天為止,十二萬八千六百塊。」
羅明宇開啟電腦。
「紅橋醫院上個月特需部的營收多少?」
「四百七十萬。」
「那你急什麼。」
孫立想了想,好像確實冇什麼好急的。
他走出去的時候,走廊裡飄來一股綠豆湯的味道——食堂又開始煮明天的量了。
八毛錢一斤的綠豆。
十二萬八千六百塊的總投入。
一百三十七個老人的肝和腎。
有些帳,不能用計算器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