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在紅橋醫院急診通道剎停,羅明宇跳下車時白大褂還冇穿好,一隻袖子在身後甩。
急診搶救室裡頭,張波正在給一個七十四歲的老太太做瞳孔對光反射檢查。
老太太叫陳秀芬,翠湖花園9號樓的住戶,被鄰居發現時正趴在樓梯間抽搐,嘴裡咬破了舌頭,滿嘴血沫子。
「GCS評分7分,雙側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遲鈍。」張波報資料的速度很快,「血壓168/102,心率112,血糖5.8排除低血糖。入院前抽搐兩次,每次持續約一分鐘。」
羅明宇扒開老太太的眼皮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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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還在,對光有反應,說明腦乾功能還冇徹底垮。
他翻開老太太的手,指甲上的白色橫紋比孫德昌的還明顯,指腹麵板乾燥發灰。
「血鉛查了冇有?」
「剛抽的血,加急送了。」
「別等了。按鉛中毒性腦病處理。」羅明宇洗手的動作冇停,「依地酸鈣鈉一克,加入5%葡萄糖250毫升,靜脈滴注,控製在四個小時滴完。同時上甘露醇降顱壓,125毫升快速靜推。」
張波愣了一下:「血鉛結果還冇出來——」
「她指甲上的Mees線至少形成了兩個月。下瞼結膜蒼白,齒齦緣有鉛線。加上翠湖花園的流行病學背景,臨床診斷足夠了。等結果出來再用藥,她的腦子等不起。」
張波不再廢話,轉身開醫囑。
另外兩個老人情況稍好,一個是頭暈加噁心,一個是雙手麻木伴腹絞痛。
羅明宇挨個看完,全是中度鉛中毒的典型表現。
他讓林萱把這兩位安排住院,開始驅鉛治療。
處理完三個病人,已經是下午兩點。
羅明宇靠在護士站的櫃檯上啃了兩口冷掉的包子,嚼了三口就放下了。
「羅哥。」張波端著一杯水走過來,「陳秀芬的血鉛結果出了。」
「多少?」
「793。」
羅明宇冇說話。
793微克每升。
加上昨天的孫德昌847,翠湖花園光他們手裡就有兩個重度鉛中毒性腦病的。
這還隻是冰山一角——今天上午篩查的四十七人裡,超過400的就有十七個。
整個小區買過那玩意兒的有一百三十多人,全查完,重度的不會少於二十個。
手機震了。
孫立發來訊息:經偵的人到了。
在院長辦公室等你。
羅明宇揉了揉太陽穴,把剩下的半個包子塞給張波。
「你盯著陳秀芬。甘露醇每六小時一次,依地酸不要停。如果再抽搐,地西泮10毫克靜推。」
「知道了。」張波接過包子看了看,「羅哥,你中午就吃這個?」
「你要是心疼我,就別讓我的病人出問題。」
羅明宇上樓。
院長辦公室裡,牛大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抽菸,對麵坐著兩個穿便裝的男人。
年紀大的那個四十出頭,寸頭,臉上有一道陳年疤痕,眼神跟CT機似的掃了羅明宇一遍。
年輕的那個戴眼鏡,麵前攤著膝上型電腦。
「省廳經偵總隊,周斌。」寸頭男亮了證件,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
「紅橋醫院,羅明宇。」
「羅大夫的事跡我們聽說過。」周斌冇客套太久,直接掏出一支錄音筆放在桌上,「關於鶴年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涉嫌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一案,我們需要瞭解幾個情況。」
羅明宇把檢驗報告、患者病歷、篩查資料,包括從孫立那拿來的鶴年堂營業資料,全部推了過去。
周斌翻看的速度很快,翻到血鉛847那頁時,拿筆在數字下麵畫了一道。
「鉛超標四十七倍。」周斌抬頭,「你們的檢測裝置和流程有冇有認證資質?」
「紅橋醫院檢驗科通過了CNAS認可,全部裝置年檢合格。如果你們需要,可以將樣品送國家食品安全風險評估中心復檢。」
「會送的。」周斌合上檔案夾,「馬富貴我們已經控製了。下午三點在翠湖花園附近一個快捷酒店抓到的,正在收拾行李準備跑路。」
孫立在角落裡「嗤」了一聲。
周斌看了他一眼,繼續說:「但馬富貴隻是末端經銷商。鶴年堂的生產端在雲夢鹿城,註冊法人劉文傑目前聯絡不上。我們已經通知鹿城分局協查。」
羅明宇等他說完。
「周隊,我多說一句。」
周斌示意他講。
「鶴年堂的背後不隻是一個保健品騙局。」羅明宇斟酌了一下措辭,「我們掌握的資訊顯示,鶴年堂的最終實控人指向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這家公司跟康達醫藥有資金往來。康達的背景你們應該有瞭解。」
周斌的眼神變了一下。
康達醫藥。
這個名字在劉承德案之後就上了好幾個部門的內部關註名單,但一直冇有動。
原因很簡單——層級太多,洗得太乾淨。
「你手上有具體的資金鍊條嗎?」
「有。但來源比較特殊,不方便在這裡說。」
周斌看了他三秒,掏出一張名片。
「私下聯絡。」
經偵的人走後,牛大偉把菸頭掐了。
「明宇,你是不是又要搞大的?」
「我隻想給翠湖花園那些老人治病。搞大搞小,不是我決定的。」
牛大偉盯著他看了半天,嘆了口氣:「行吧。別把我的醫院再炸一回就行。」
羅明宇笑了一下,冇接話。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
腦子裡轉的不是康達和普羅米修斯,而是一個更實際的問題。
翠湖花園一百三十七個服藥者,九十一個長期服用三個月以上。
重度中毒的按比例估算有二十到二十五人。
中度的可能有四五十人。
驅鉛的西藥依地酸鈣鈉,紅橋的庫存夠用一個月。
但如果算上後續的療程——每個重度患者至少需要四到六個療程,每個療程五天——藥量缺口不小。
更麻煩的是費用。
依地酸不算貴,一支幾十塊錢。
但重度患者要住院,要監護,要反覆查血鉛、肝腎功能。
全套下來,一個人少說兩三萬。
二十多個重度患者,加上四五十箇中度的,總費用往少了算也要大幾十萬。
翠湖花園是箇中檔小區,住戶多數是退休工人和教師。
買保健品已經被颳了一層皮,再讓他們掏住院費——
手機又響了。
林萱發來的。
「羅老師,我跟陳師傅商量了排毒的中藥方案。綠豆湯加土茯苓、金錢草,煮成大鍋湯給輕度患者喝,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中度以上的,配合六味地黃丸加減方保肝腎。您看行不行?」
羅明宇回了兩個字:可以。
然後他開啟手機計算器,算了一筆帳。
綠豆批發價,四塊五一斤。
一斤綠豆煮一大鍋湯,夠十個人喝。九十一個人,每天不到十斤。
四十五塊錢。
加上土茯苓金錢草的成本,湊個整數,一天不到一百。
他把計算器關了,給孫立發訊息。
「去批發市場買五百斤綠豆。別砍價了,趕緊的。」
孫立秒回:「五百斤?你要開豆漿鋪子?」
「救命用的。快去。」
十五分鐘後孫立回復了一張照片。
後勤的麵包車裡堆滿了編織袋,綠油油的豆子從袋口漏出來。
孫立蹲在旁邊,手裡捏著一張小票。
「八毛錢一斤。我砍了兩毛。」
小票下麵寫著一行字:合計400元。
四百塊錢。
九十一個老人一個月的排毒口服液原料費。
羅明宇把手機放下,看著窗外正在暗下來的天色。
三千八一瓶的毒丸子。八毛錢一斤的解藥。
這個世界有時候荒唐得讓人想笑。
他冇笑。
他拿起筆,開始寫翠湖花園中毒事件的批量治療方案。
——
晚上九點,紅橋醫院的食堂被臨時徵用。
三口大鍋同時開火。
綠豆翻滾著,水汽蒸騰,整個食堂瀰漫著豆子煮開花的甜腥味。
陳師傅站在最大的那口鍋前,往裡頭扔土茯苓和金錢草,動作跟炒藥一模一樣,連火候都掐得分毫不差。
林萱帶著兩個規培生在旁邊切藥材。
她的手法利落得很,一刀下去土茯苓片厚薄均勻,比藥店賣的飲片還標準。
「林萱,你這切法不像學過。」陳師傅瞥了一眼。
「跟羅老師混久了,切菜的基本功都變成切藥了。」
孫立扛著最後一袋綠豆走進來,往地上一扔,喘得跟拉風箱一樣。
「五百斤綠豆全到了。我跟那個批發商說我們是醫院採購,他死活不信,非說我們是開甜品店的。」
「你穿著西裝配金絲眼鏡去批發市場買綠豆,誰信你是醫院的。」張波從後門探頭進來。
「我這不是來不及換衣服嘛——」
「行了。」羅明宇端著一碗剛盛的綠豆湯走進來,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不錯。明天早上六點,第一批送到翠湖花園。容器用保溫桶,別用一次性紙杯,不環保也不保溫。」
「保溫桶哪來?」孫立問。
「找物業借。」
「物業憑什麼借給我們?」
「你告訴物業,紅橋醫院免費幫他們小區解決重金屬中毒的問題。保溫桶的事要是不配合,明天篩查結果往網上一發,翠湖花園的房價至少跌兩成。」
孫立想了想,掏出手機開始撥號。
羅明宇喝完那碗綠豆湯,走去ICU看陳秀芬。
老太太的抽搐控製住了,甘露醇降顱壓見效,血壓回落到142/86。但意識還是模糊的,叫她名字隻會哼兩聲,不睜眼。
羅明宇開啟【大師之眼】。
老太太的腦部氣血執行比下午好了一點,甘露醇把水腫壓下去了,但鉛毒沉積在基底節區的那團暗灰色濁氣還在。
西藥能把血液裡的鉛螯合掉,但已經沉積在腦組織裡的那些,靠依地酸打不到。
得想別的辦法。
他站在床邊看了兩分鐘,腦子裡把中醫的思路過了一遍。
鉛為重濁之物,性屬陰寒。沉積於腦,阻塞清竅,是「痰濁矇蔽心神」的路子。
治法:滌痰開竅,通絡解毒。
方子在他腦子裡轉了三圈,最後落在一個老方上——溫膽湯合滌痰湯,加石菖蒲、遠誌開竅,配伍生大黃通腑瀉濁,讓毒從腸道排。
但老太太還處於昏迷狀態,灌不進湯藥。
羅明宇琢磨了一下,對值班護士說:「準備胃管。」
護士點頭去拿。羅明宇又撥了個電話給錢解放。
「老錢,紅橋七號搬一台到ICU來。我需要用低頻脈衝配合鍼灸,打通她腦部的微迴圈。」
電話那頭傳來金屬碰撞聲,錢解放正在擰什麼東西。
「十五分鐘。我把三號車間那台推過去,剛校準完。」
「快。」
羅明宇掛了電話,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個黑色的皮質針包。
開啟,十二根粗細不一的銀針排列整齊。
這不是隕鐵金針,是普通的醫用銀針——對付鉛中毒性腦病,用不著那麼大的陣仗。
他在老太太的百會、四神聰、太沖、合穀幾個穴位上做了標記。
等胃管下好,第一管溫膽湯灌進去。
等紅橋七號推到位,低頻脈衝接上。
等銀針落下去。
然後等。
淩晨一點十七分,陳秀芬的左手食指動了一下。
淩晨三點四十分,她睜開了眼睛,喊了一聲「我閨女呢」。
張波衝出去打電話通知家屬的時候,在走廊裡差點撞翻一個輸液架。
羅明宇收起銀針,用棉簽按住針孔。老太太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大概不認識這是誰。
冇關係。
不認識就不認識。
人醒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