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富貴的案子比預想中推進得快。
省公安廳經偵總隊接手後,三天之內完成了對長湘市六個銷售點的查封取證。
鹿城方麵也傳來訊息——雖然劉文傑跑了,但鶴年堂的生產車間在搬遷過程中來不及銷燬全部記錄。
鹿城分局在一台被砸壞的硬碟裡恢復出了完整的進銷存資料。
資料觸目驚心。
鶴年堂成立十八個月以來,共生產「長壽因子」膠囊四萬七千餘瓶。
原料採購清單上寫著「道地藥材精華」,實際採購的是工業級碳酸鈣、滑石粉和糊精。
鉛和汞的來源是一批從越南走私進來的劣質礦物粉末——這東西的正經用途是工業塗料的填充劑,一噸兩千塊。
四萬七千瓶。每瓶三千八。
流水將近一億八千萬。
扣掉原料、包裝、物流和給馬富貴們的提成,純利潤超過一億五千萬。
這個數字被周斌在電話裡說出來的時候,孫立正在喝水,差點嗆到氣管裡。
「一個億五——靠著澱粉和工業粉末?」
羅明宇冇接話。他在看另一組資料。
K從那封「銀髮市場滲透測試」內部郵件裡又挖出了新東西。
郵件的傳送者是瑞康健康科技的運營總監,收件人是康達醫藥亞洲區的一箇中層。
郵件裡有一段話:
「第三季度測試表明,中國二三線城市銀髮群體對'中醫藥'概唸的品牌信任度極高(87.3%),但辨別能力極低(僅14.2%能分辨正規中藥與非正規保健品)。建議在第四季度擴大投放,重點推進河南、湖北、湖南三省農村及城郊市場。產品端繼續以'純中藥配方'為核心賣點,強化'老中醫推薦'的信任背書。」
羅明宇把這段話讀了兩遍。
87.3%的信任度。
14.2%的辨別能力。
他們不是在賣保健品。
他們是在消費「中醫藥」這三個字的信用。
等這些老人發現自己被騙了,等血鉛報告出來了,等新聞鋪天蓋地了——老百姓罵的不是鶴年堂,是中醫。
一石二鳥。
先賺一波赫心錢,再把中醫的名聲搞臭,最後用自己的「科技產品」填補市場。
羅明宇把手機放在桌上。
他想起一年前在紅橋醫院急診科的第一天,用五塊錢的聽診器救了一條人命。
那時候他想的隻是「在紅橋醫院立足」。
現在呢?
係統麵板在腦海裡亮了一下。
當前聲望值已經高到他懶得去看具體數字,中醫全科等級Lv.8,解鎖的技能和功能塞滿了好幾頁。
但這些都冇用。
聲望治不了翠湖花園老人的鉛中毒,等級殺不死瑞康健康的殼公司。
能解決問題的隻有兩件事:一是把毒排掉,二是把人抓住。
第一件事他在做。
第二件事——他推了推,希望經偵和公安部能接住。
電話響了。
不是周斌,是一個陌生號碼。
「羅大夫您好。我是《新華視點》的記者王磊。關於翠湖花園重金屬中毒事件,我們想做一個深度報導——」
「可以。但有三個條件。」
「您說。」
「第一,報導的重點是受害者和犯罪事實,不要渲染紅橋醫院。我們不需要宣傳。第二,受害老人的麵部做馬賽克處理,保護隱私。第三——」
羅明宇停了一下。
「第三,報導裡請加一句話。保健品不等於中醫。騙子冒用中藥名義行騙,跟中醫本身無關。」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羅大夫,這個……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否則你們拍什麼我都不配合。」
又沉默了兩秒。
「好的。我們加。」
掛了電話,羅明宇起身去百草園。
——
紅橋醫院後山的百草園。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著穿過溫控大棚的透明頂棚。
棚內溫度22度,濕度65%,地麵鋪著常溫石墨烯地暖墊。
九個月前種下的十顆金線參種子,已經冒出了整齊的嫩苗。
每株高約十五公分,葉片翠綠中帶一絲金線紋路,生長速度遠超自然環境。
羅明宇蹲在地壟邊上,捏了一把土搓了搓。
濕度夠,有機質含量好。
他伸手想碰最近的那株參苗,手指停在三公分外又收回去了。
「碰不得。」身後傳來孫長青的聲音。
藥王門傳人孫長青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提著一把修枝剪,脖子上搭一條毛巾,看起來跟農科院的技術員冇什麼區別。
他在百草園做炮製師傅兩個多月了,日常工作除了炮製藥材,就是伺候這些金貴的苗。
「這參苗的根係還冇紮穩。你手上有外科消毒液的殘留,酒精成分會灼傷幼葉表麵的氣孔。」孫長青走過來,食指和中指夾著一片葉子的邊緣端詳,「長勢不錯,但比預期慢了三天。西邊那兩株有點缺鐵,葉脈發黃。我讓小韓配了一批腐殖酸鐵螯合物,明天澆。」
羅明宇站起來,膝蓋嘎吱響了一聲。
「老孫,按這個速度,第一批參能用的話還要多久?」
「三個月。」孫長青很乾脆,「年份不夠的參不是參,是蘿蔔。你要是急著用,我手裡還有兩棵去年從東北挖來的林下參,六年生的,湊合能頂一陣。」
「不急。這些留著,有大用。」
羅明宇往大棚外麵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老孫,你祖上藥王門的傳承裡頭,有冇有關於重金屬中毒的解毒方子?」
孫長青想了想。
「重金屬?古人不叫這個名字。鉛叫'黑錫',汞叫'水銀'。《本草綱目》裡說鉛傷血脈,汞爛筋骨。解毒的法子——我爺爺的手劄裡記過一個方子,叫'清鉛飲'。用生甘草四十克、綠豆衣三十克、金錢草三十克、生大黃十克後下。原理是甘草的甘草酸能螯合鉛離子,綠豆衣裡的類黃酮促進排泄,大黃通腑引毒下行。」
「跟現代螯合劑的思路差不多。」
「那當然。古人不知道分子式,但他們知道什麼東西吃下去管用。」孫長青擦了擦手上的泥,「不過古方的螯合效率肯定比不上依地酸鈣鈉。兩個一起用纔是正經。」
羅明宇點頭。
這跟他和林萱的方案不謀而合。
「再問一句。」他回過頭,「你們藥王門對付'毒蠱'有套路。那對付人為製造的'基因毒素'呢?比如——」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
「——比如有人用現代生物技術合成了一種東西,吃下去以後不直接致死,而是慢慢改變人體的基因表達。讓正常細胞用一種錯誤的方式複製。你有解法嗎?」
孫長青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問的不是翠湖花園那些老人的事。」
「不是。」
「你問的是你自己的事。」
羅明宇冇否認,也冇承認。
孫長青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大棚門口,背對著羅明宇。
「解鉛解汞,那是解有形之毒。你說的那個東西,是無形之毒。有形之毒入血脈筋骨,無形之毒入基因本源。」
他轉過身。
「藥王門第七代傳人留過一句話——萬毒之解,在於本源未改之前。一旦改了,天王老子來了也隻能延緩,不能逆轉。」
羅明宇冇說話。
「你是不是碰上了什麼人,吃了什麼東西,或者被人動了什麼手腳?」
「不是我。是別人。」
孫長青盯著他看了五秒鐘。
「那個'別人',現在在哪?」
羅明宇想到了李思兮在視訊裡的樣子,麵容衰老,聲音沙啞,說「我體內的優化體正在加速磨損端粒酶」。
他給她開過一次方,用封髓針鎖了元氣,開了填精補髓的藥。但那隻是延緩。
她現在在歐洲。
在普羅米修斯的手裡。
「不知道在哪。」羅明宇說了真話。
孫長青嘆了口氣。
「你要是哪天找到那個人了,帶來讓我看看。我爺爺那本手劄最後幾頁,記了一個叫'九轉還元'的方子。我一輩子冇用過,因為裡麵有三味藥我配不齊。但在你這個百草園裡——」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金線參苗,「也許能湊上。」
羅明宇把這句話記下了。
他走出大棚,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後山的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冷和百草園泥土的腥氣。
手機震了。
林萱發來的。
「羅老師,碧水灣的篩查結果出來了。178人蔘與檢測,109人超標。最高值——」
最高值是921。
羅明宇把手機塞回口袋,大步往山下走。
921。
新紀錄。
這個數字讓他腳步加快了半拍。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憤怒。
三千八一瓶的毒丸子,鉛含量超標四十七倍。
八毛錢一斤的綠豆,排毒效率87%。
有些事情的荒謬之處在於,解決問題從來不難。
難的是發現問題之前,已經有多少人受了傷。
羅明宇在下山的路上遇到了錢解放。
老錢扛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拆下來的銅管往工作室走,見了他也冇停下來。
「又要熬夜?」
「三號車間的蒸餾塔冷凝管裂了。我換一根。」
「吃飯了冇?」
「啃了兩個饅頭。」
「食堂的綠豆湯還有剩的,去盛一碗。」
「我不中毒,喝什麼綠豆湯。」
「去火的。你脾氣大,需要。」
老錢嘟囔了兩句,扛著銅管拐彎走了。
羅明宇回到急診科,張波在護士站等他。
「羅哥,碧水灣那個921的老太太,七十一歲,已經出現了腎功能損傷的指標。肌酐186,GFR降到38。」
「收ICU。依地酸加量到1.5克。中藥方改成真武湯合溫膽湯,加生黃芪六十克、黨蔘三十克扶正。」
羅明宇邊走邊說醫囑,推開搶救室的門。
又是一個長夜。
——
一週後,案件正式移交公安部。
馬富貴以「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被批準逮捕。
長湘市檢察院同步受理了翠湖花園、碧水灣等四個小區共計289名受害者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
開庭那天,羅明宇冇去旁聽。
他在醫院給陳秀芬做第三個療程的驅鉛治療。
老太太已經能自己下地走路了,每天上午還要在病房走廊裡遛兩圈。
但她的記憶力還是冇有完全恢復。
有時候會忘記自己女兒的名字,有時候會把午飯當成早飯。
鉛對腦組織的損傷,不是所有的都能修回來。
羅明宇心裡清楚這一點。
他冇跟家屬說「一定能恢復」,也冇說「可能恢復不了」。他隻說了一句話:「我們儘力。」
孫立下午從法院回來,在羅明宇辦公室坐下來,喝了半瓶礦泉水纔開口。
「判了。馬富貴,有期徒刑十五年,罰金三百萬。十二個業務員,分別判了三年到七年不等。」
「民事賠償呢?」
「法院支援了受害者的賠償請求。但鶴年堂的資產已經被轉移了大半,實際可執行的金額隻有七百多萬。289個原告平均下來,每人不到三萬。」
羅明宇冇有意外。
三萬塊錢。
買不回一個老人被鉛毒蝕掉的肝細胞和腎小球。
「劉文傑呢?」
「國際刑警已經發了紅色通緝令。但人估計已經出了香港,去向不明。」孫立頓了頓,「K說他可能去了東南亞。瑞康健康在新加坡有一個關聯公司。」
羅明宇冇接這個話題。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樓下的急診通道上,一輛私家車正在停靠,下來兩個攙扶著老人的年輕人。
這已經是他這周看到的第多少個這樣的畫麵了——數不清了。
「孫立。」
「嗯?」
「明天在紅橋醫院公眾號發一篇文章。標題你來定,內容我說。」
孫立掏出手機準備記。
「告訴所有翠湖花園和碧水灣的受害者,凡是在紅橋醫院接受驅鉛治療的患者,三個療程以內的費用全免。三個療程以上的,自費部分不超過藥物成本價。」
孫立的筆停了。
「哥,這個錢——」
「慈善基金不夠的部分,從特需部的利潤裡出。」
「那可能是好幾百萬。」
「我知道。」
羅明宇回過頭。
「紅橋醫院上個月特需部的營收是四百七十萬。上上個月是三百九十萬。阿卜杜拉的藥蛭帳單還有一百二十萬冇結清。這些錢夠了。」
孫立把手機收起來,冇有再反對。
他跟著羅明宇做事這麼久,有些事不需要討論利弊。
治病救人是紅橋的底線。底線不能討價還價。
羅明宇拉開抽屜,摸出那個金色的塑料瓶——從周阿姨那兒拿來的那瓶「長壽因子」。他把瓶子翻過來,看著背麵那行小字。
生產商——鶴年堂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他把瓶子扔進垃圾桶。
然後拿起白大褂,走向ICU。
那個血鉛921的老太太還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