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花園小區廣場上,六張摺疊桌一字排開。
紅橋醫院的橫幅扯得老長——「紅橋醫院免費健康篩查·關愛老年人肝腎健康」。
張波帶了四個護士,林萱帶了兩箇中醫科的規培生,孫立親自押車拉來了兩台可攜式生化分析儀和一箱真空採血管。
早上七點半,廣場上已經排起了長隊。
訊息傳得比預想中快。
昨晚紅橋醫院公眾號發出的那篇文章,閱讀量在兩個小時內破了十萬。
標題夠狠——《這瓶「長壽因子」正在殺死你的肝和腎》。
文章附了完整的檢驗報告截圖,鉛超標四十七倍、汞超標十二倍的資料用紅色加粗標註。評論區炸了鍋。
翠湖花園的業主群從淩晨三點開始吵到現在。
「羅大夫來了冇有?」一個穿紅棉襖的大媽擠到桌前,手裡攥著半瓶「長壽因子」。「我吃了四個月了,是不是要完蛋了?」
張波一邊抽血一邊安撫:「阿姨,先別慌。查了血再說。輕度的停藥就能恢復。」
「那重度的呢?」
張波猶豫了一秒。
林萱從旁邊接過話:「重度的我們醫院免費治。放心。」
大媽這才安靜下來,乖乖伸出胳膊。
羅明宇冇有在採血區。
他在廣場東側的一棵銀杏樹下,麵前擺著一張方桌、一個脈枕、一杯涼掉的豆漿。
義診。
不用儀器,不用檢驗。一雙手,一個脈枕。
第一個坐下的是個瘦小的老頭,六十九歲,姓黃。
羅明宇三指搭脈,左手關部弦而有力,右手尺部沉弱。
舌質偏紫,苔薄白。
「黃叔,您除了吃那個膠囊,是不是還有高血壓?」
「吃了十幾年降壓藥了。」
「最近有冇有覺得後腦勺發脹,眼睛偶爾看東西模糊?」
老頭瞪大眼睛:「你摸個脈就知道?」
「您的脈象是弦脈夾瘀。肝陽上亢,兼有血瘀。高血壓加上鉛蓄積,血管內皮的損傷會加重。」羅明宇在處方箋上寫,「先去那邊抽個血。如果血鉛不高,我給您調方降壓。如果高了,得先排毒。」
老頭千恩萬謝地走了。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一上午,羅明宇接診了六十七個人。
這其中有真正吃了毒丸子的,有隻是湊熱鬨來量血壓的,還有一個老太太是專門來問她養的貓最近不吃飯是不是也中毒了。
羅明宇建議她帶貓去獸醫院。
十點半,廣場的西北角起了騷動。
一輛黑色的別克商務車停在小區門口,下來三個人。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大金鍊子,花襯衫,臉上堆著做生意的笑。
身後跟著一個西裝男和一個舉著手機直播的年輕女人。
馬富貴。
他大搖大擺地走向廣場,對著舉牌子的護士高喊:「哪個是負責人?你們紅橋醫院憑什麼在我的客戶小區搞事情?」
孫立從人群裡鑽出來,擋在馬富貴麵前。
「你誰啊?」
「我是紅橋醫院行政主管。你又是誰?」
「鶴年堂長湘總代理馬富貴。」胖子從口袋裡掏出營業執照影印件和一份律師函,甩到孫立臉上。「你們昨晚發的那篇文章,涉嫌誹謗和不正當競爭。我的產品有正規備案,有省級檢測報告。你們一個醫院,憑什麼說我的東西有毒?這是我律師發的函,給你們三天時間刪除文章並公開道歉,否則法庭見。」
孫立把律師函撿起來,看都冇看,疊了兩下塞進口袋。
「謝謝。我正好缺墊桌腳的紙。」
馬富貴的臉漲紅了。旁邊那個舉手機的女人把鏡頭對準了孫立。
「你給我小心點。我現在是在直播,幾萬人看著呢。你們紅橋醫院仗著名氣大,就隨便往同行身上潑臟水?」
「同行?」孫立笑了一聲,「你一個賣澱粉丸子的,跟我們醫院同行?」
馬富貴被噎住了。
這時候,排隊的老人們開始交頭接耳。
有幾個買過長壽因子的老太太已經開始罵了——「馬老闆你還有臉來?我花了一萬多塊錢買你的東西,現在肝功能都不正常了!」
馬富貴見勢不妙,退了半步,從身後西裝男手裡接過一疊檔案。
「你們說我的產品重金屬超標?好,這是國家認可的第三方檢測機構出的合格報告!白紙黑字,公章蓋著!」
他把報告舉過頭頂,對著直播鏡頭展示。
「雲夢省食品藥品檢驗研究院。檢測日期——今年二月十六號。結論——各項指標均符合國家標準。」
圍觀的人群發出嗡嗡的議論聲。兩份報告,兩個結論。老百姓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馬富貴得意地掃了孫立一眼。
就在這時,羅明宇從銀杏樹下站起來,走了過來。
他冇有看馬富貴,也冇有看那份檢測報告。他走到那個舉手機直播的女孩麵前,彎腰湊近鏡頭。
「直播間的朋友們好。我是紅橋醫院的羅明宇。」
直播間瞬間湧入上萬人。彈幕瘋了——「臥槽是羅神!」「紅橋醫院的羅明宇?那個用鍼灸救腦溢血的?」
「馬老闆說他的產品有合格報告。冇問題。但合格報告檢測的是送檢樣品,不是市場流通的產品。」羅明宇的語速不快不慢,「我手裡有紅橋醫院檢驗科的報告,檢測物件是從翠湖花園消費者手中隨機購買的產品。鉛含量超標四十七倍。」
他轉頭看向馬富貴。
「送檢的樣品和賣給老人的東西,是不是同一批貨,公安機關會查清楚。但在查清之前——」
羅明宇往後退了一步,露出身後的採血隊伍。
「這些老人的血鉛結果,最快兩個小時就能出來。血液不會撒謊。如果馬老闆的產品真的冇問題,這些老人的血鉛就應該是正常的。」
他看著馬富貴。
「你敢等兩個小時嗎?」
馬富貴的嘴張了張,冇說出話來。
直播間的彈幕已經被「等兩個小時」刷屏了。
西裝男拉了拉馬富貴的袖子,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馬富貴的臉色變了好幾變,最終一把推開西裝男,扭頭就往商務車走。
「跑什麼?」孫立在後麵喊,「你的律師函我還冇回呢!」
馬富貴鑽進車裡,砰地關上門。
別克商務車一溜煙地開走了。
直播間的觀眾看得清清楚楚。
羅明宇轉身,對還在直播的女孩點了點頭。
「這位主播,麻煩你繼續播。兩個小時後,我們在這裡公佈篩查結果。」
女孩愣了兩秒,猛點頭。
——
兩個小時後。
第一批四十七份血鉛結果全部出來。
超過100微克每升正常上限的——四十一人。
超過400微克每升中度中毒標準的——十七人。
超過700微克每升重度中毒標準的——四人。
最高的一個,就是昨天住院的孫德昌。847。
林萱把匯總資料列印出來,手在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憤怒。
羅明宇接過資料,走到廣場中央。直播鏡頭一直冇關,線上人數已經超過了五十萬。
他舉著那張紙,冇有任何煽情的話。
「四十七人檢測,四十一人超標。最高八百四十七。」
廣場上靜了三秒。
然後那個穿紅棉襖的大媽帶頭哭了出來。
「我吃了四個月啊!四個月!那個馬富貴天天跟我說吃了能活一百歲!」
老人們的情緒在一瞬間崩塌。有人哭,有人罵,有人拿著手裡的瓶子往地上砸。
「別砸。」羅明宇彎腰把一個摔碎的瓶子撿起來,「這是證據。留著給警察。」
孫立已經打了三個電話了——省公安廳經偵、區市場監管、《長湘晚報》的熟人記者。
「經偵的人中午到。市場監管說——」孫立頓了一下,「他們說現在可以走快速流程了。」
「不用了。」羅明宇把碎瓶子裝進一個證物袋,「經偵接手就行。市場監管的流程,讓他們自己去跟省廳解釋為什麼拖了四十八小時。」
他看了看錶。十二點十五分。
紅橋醫院的急診科打來電話。張波的聲音很急。
「羅哥,翠湖花園又來了三個老人。其中一個七十四歲的老太太,意識模糊,抽搐。初步判斷鉛中毒性腦病急性發作。」
「馬上回來。」
羅明宇把證物袋交給孫立,大步走向停在小區門口的麵包車。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廣場上哭聲一片的老人們。
那瓶三千八的毒丸子,比普羅米修斯的基因鎖粗暴,比奇美拉的藥劑低端,但造成的痛苦,分毫不少。
大洋彼岸的決戰可以等。這些老人的肝和腎,等不了。
他拉開車門,對司機說了兩個字: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