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的長湘市水產批發市場,魚腥味比醫院的消毒水味還要衝腦門。
孫立穿著那件起球的灰色夾克,手裡提著兩個還在滴水的黑色大塑膠袋,站在最大的淡水魚攤位前,跟老闆為了五毛錢唾沫橫飛。
「老闆,這羅非魚皮你要是給我弄破一點,我就按刺身的價格賠給你。」孫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那眼神比挑剔核磁共振片子的羅明宇還要毒辣,「我要的是整皮,整皮懂不懂?這可是救命用的,不是拿回家炸魚皮當下酒菜。」
魚販子老張手裡拎著殺魚刀,一臉看神經病的表情:「大兄弟,我在這個市場殺了二十年魚,頭一回見人買魚隻要皮不要肉的。這一百斤羅非魚,肉都剔下來送給隔壁貓做貓糧了,你到底圖個啥?」
「圖它便宜,圖它膠原蛋白多。」孫立把計算器按得啪啪響,「要是用人工真皮,一平方厘米就要好幾百,這一百斤魚皮經過處理,能頂幾十萬的醫療耗材。這帳你會算嗎?」
回到紅橋醫院,地下負一層的實驗室裡燈火通明。
這裡原本是停屍間,後來被改成了現在的「組織工程實驗室」,雖然名字聽著高大上,但空氣裡總飄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福馬林味。
韓墨正坐在顯微鏡前,手裡拿著一把極薄的手術刀,對著一張剛送來的魚皮進行修整。
他冇戴口罩,那張蒼白得有些病態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那雙手,穩得嚇人。
「這一批貨成色不錯。」韓墨頭也冇抬,刀尖輕輕挑去魚皮上殘留的一絲紅肉,「羅非魚皮富含I型和III型膠原蛋白,結構和人體麵板極度相似,而且冇有病毒傳播風險。在巴西,這叫『窮人的植皮術』,在這裡,它是藝術品的底色。」
羅明宇站在一旁,看著那個正在無菌槽裡進行脫細胞處理的巨大容器。
裡麵翻滾著乳白色的液體,那是錢解放特調的過氧乙酸和乙醇混合液,用於徹底殺滅魚皮上的細菌和病毒,同時保留膠原支架。
「那個『化學人』的情況怎麼樣?」羅明宇問。
「死不了,但若是按常規植皮,他全身冇有一塊好皮能取。」韓墨放下刀,拿起一片處理好的魚皮,對著無影燈照了照,半透明的質地如同絲綢,「自體皮源枯竭,異體皮排異反應大且貴。這魚皮,剛剛好。」
韓墨轉過身,看著羅明宇,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不算笑的笑容:「羅院,你真是個天才,也是個瘋子。把菜市場的東西往人身上貼,省一院那幫老學究要是知道了,估計得寫一萬字論文罵你是巫醫。」
「科學不問出處,隻看療效。」羅明宇淡淡回了一句,「隻要符合無菌原則,經過脫細胞處理,它就是目前價效比最高的生物敷料。準備手術吧。」
手術室內。
那個被稱為「化學人」的年輕患者,全身被大麵積的肉芽組織覆蓋,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那些因為重金屬中毒而潰爛的麵板,像是被潑了硫酸的破布。
光頭大哥站在手術室外觀摩區,緊張得把脖子上的金鍊子都要扯斷了。
「開始。」
韓墨主刀。他對待這個病人,並不像在對待一個活人,更像是在修復一具受損嚴重的屍體。
這聽起來很恐怖,但在外科領域,這種絕對的冷靜纔是對病人最大的慈悲。
清創、止血。
接著,韓墨從無菌盒裡取出那些處理好的羅非魚皮。
冇有那種令人作嘔的腥味,反而有一種淡淡的藥香——那是羅明宇特意加進去的白及和冰片提取液,用於促進生肌止痛。
韓墨的手法極快,他冇有使用傳統的縫合釘,而是用一種極細的蛋白線,將魚皮一塊塊拚接在患者潰爛的創麵上。
「注意看他的手法。」羅明宇站在一旁,對身後負責拉鉤的馬俊說道,「這不是簡單的覆蓋,他在順著皮紋的方向進行『瓦片式』堆疊。這樣既能保證滲出液引流,又能為上皮細胞爬行提供支架。」
馬俊看得眼睛都不敢眨。這種技術,他在省一院聽都冇聽過。
「這……真的能行嗎?」馬俊忍不住小聲問,「這畢竟是魚……」
「如果是豬皮,你就不覺得奇怪了?」羅明宇反問,「豬皮和人皮基因同源性更高,但排異也更強。魚皮是冷血動物組織,在這個溫度下,病毒無法存活,且不會引起強烈的免疫風暴。這叫跨物種的生物相容性。」
三個小時後,患者全身被銀白色的魚皮包裹,看起來像是一個詭異而神聖的木乃伊,又或者是某種即將蛻變的生物。
韓墨放下持針器,看著自己的作品,眼底閃過一絲狂熱:「這就是我要的『畫布』。等到兩週後,這些魚皮脫落,下麵長出的新肉,會比嬰兒的還要嫩。」
手術結束,光頭大哥衝進來,看著弟弟那一身「魚鱗裝」,眼淚鼻涕一起流:「神醫!這……這以後會不會長出魚鱗啊?能不能下水遊泳啊?」
孫立拿著那個熟悉的計算器湊了上來:「能不能遊泳不知道,但這醫藥費確實給您省了一大筆。進口人工皮一張三千,我們這『深海生物膠原支架』,隻收您三百一張。加上韓主任的『藝術修復費』,一共十八萬。支援掃碼,不收海鮮抵債。」
光頭大哥二話冇說,直接刷卡。
走出手術室,天已經大亮。
羅明宇脫下洗手衣,還冇來得及喝口水,牛大偉就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手裡拿著一份紅頭檔案。
「明宇,麻煩來了。」牛大偉的臉色比剛纔的魚皮還要白,「咱們買下的那個廢棄化工廠,被省裡的環保督察組盯上了。據說領頭的是省農大的魏教授,那是出了名的『魏大炮』,也是劉院士的死對頭。他聽說咱們在那搞種植,說是要帶人來封地,告我們非法利用汙染土地種植農作物,危害公共安全!」
羅明宇接過檔案掃了一眼,眉毛都冇動一下。
「來得正好。」
「啊?」牛大偉愣住了,「這還叫好?那可是魏教授,罵人都不帶臟字的,咱們這剛起步……」
「就是因為他是專家,才聽得懂人話。」羅明宇把檔案摺好放進口袋,「走,去地裡。我們也該讓那位魏教授看看,什麼叫『點石成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