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湘市西郊,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廢棄化工廠舊址,如今插上了一塊嶄新的牌子——「紅橋中藥材科研基地」。
隻是這「科研基地」看著確實寒磣了點。
黑紫色的土壤裸露在外,空氣中還殘留著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幾十個穿著防護服的工人正按照羅明宇畫的圖紙,在地上挖坑,種下一株株看著像野草一樣的植物。
一輛考斯特中巴車急剎在鐵絲網外。
車門剛開,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厚底眼鏡的老頭就氣沖沖地跳了下來,身後跟著幾個拿著取樣儀器的學生和兩個穿著製服的執法人員。
這就是魏建國,省農業大學的資深教授,也是省內土壤修復領域的權威。
「胡鬨!簡直是胡鬨!」魏教授指著裡麵正在勞作的場景,手都在抖,「這是什麼地方?這是重金屬嚴重超標的毒地!是誰批準在這裡搞種植的?種出來的東西要是流向市場,那就是投毒!」
牛大偉賠著笑臉迎上去:「魏教授,您消消氣,我們這是……」
「我不聽解釋!」魏教授直接打斷他,那嗓門比急診科的擴音器還大,「馬上停工!我要對這片土地進行封存取樣。你們那個什麼博士呢?叫羅明宇是吧?讓他出來!以為拿了手術刀就能亂搞農業?隔行如隔山懂不懂!」
羅明宇正蹲在一壟剛種下的幼苗前,手裡捏著一把土,聞言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站了起來。
他冇穿白大褂,而是穿了一身灰色的工裝,腳上踩著解放鞋,看著跟周圍的工人冇什麼兩樣。
「魏教授。」羅明宇走了過來,語氣平和,「您覺得我們在種什麼?白菜?還是蘿蔔?」
魏教授瞥了一眼地裡的植物,冷笑一聲:「不管是什麼,在這汞超標四百倍的土壤裡,種出來的都是毒草!」
「您既然是專家,應該認識這個吧?」羅明宇指了指腳邊的一株紫莖小草。
魏教授眯著眼睛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這是……東南景天?」
「眼力不錯。」羅明宇點了點頭,「那那邊那片呢?蜈蚣草。還有那邊的,商陸。」
魏教授的表情凝固了。
他推了推眼鏡,快步走到田壟邊,蹲下身子仔細觀察。
作為行家,他當然知道這些植物意味著什麼。
「你是想做……植物修復?」魏教授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充滿懷疑,「這些確實是超富集植物,可以吸附土壤裡的重金屬。但年輕人,你知道這其中的效率有多低嗎?這塊地的汙染程度,靠這幾根草,一百年也吸不完!而且,吸附了重金屬的植物殘體怎麼處理?燒了就是二次汙染,埋了就是把毒素還給大地。你這根本就是治標不治本的麵子工程!」
羅明宇笑了。
「一百年太久,隻爭朝夕。」
他轉身向孫立招了招手。
孫立立刻抱著一個密封的玻璃罐跑了過來,罐子裡裝著一些黑色的粉末。
「這是什麼?」魏教授皺眉。
「這是第一批蜈蚣草焚燒後的草木灰。」羅明宇接過罐子,像展示藝術品一樣展示給魏教授,「我們在焚燒過程中使用了特製的低溫熱解爐,加裝了活性炭吸附裝置,冇有廢氣排放。至於這些灰……」
羅明宇開啟蓋子,用小勺舀了一點,在陽光下,那些黑色粉末中隱隱閃爍著金屬的光澤。
「魏教授,您應該知道,蜈蚣草對砷的富集能力是普通植物的幾十萬倍。這些灰裡,含砷量高達3%。而在中醫裡,經過特殊提煉的微量砷化物,叫什麼?」
魏教授也是個博學的人,腦子裡瞬間蹦出一個詞:「信石?砒霜?」
「那是毒藥。」羅明宇糾正道,「但在紅橋醫院,這是治療急性早幼粒細胞白血病的特效藥原料——亞砷酸。當然,我們還冇那個資質生產注射液。但我們發現,這種生物富集來的有機砷,經過二次螯合,用來製作外用的殺蟲止癢膏,效果奇佳。」
魏教授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還有那邊的東南景天,富集的是鋅和鎘。我們通過酸浸、萃取,可以回收高純度的金屬鋅。按照目前的市場價,這一畝地種出來的鋅,比種水稻值錢五十倍。」
羅明宇把罐子遞給孫立,拍了拍手上的土:「魏教授,我們不是在種地,我們是在採礦。這叫『植物採礦術』。把毒素變成資源,把廢土變成金山。這算不算隔行如隔山?」
現場一片死寂。
魏教授身後的幾個研究生麵麵相覷,手裡拿著的教科書彷彿都成了笑話。
書上還在討論植物修復的成本高昂、後期處理困難,結果人家直接形成閉環產業鏈了?
「你……你有資料嗎?」魏教授的聲音不再高亢,反而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是學者遇到新課題時的興奮。
「馬俊,把上週的土壤檢測報告和植物灰分分析報告拿給魏教授。」
馬俊遞上一疊厚厚的資料。
魏教授接過來,如饑似渴地翻閱著。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但眼裡的光卻越來越亮。
「天才的想法……低溫熱解回收……生物螯合……」魏教授喃喃自語,「這簡直就是土壤修復教科書級別的案例!」
突然,魏教授身子晃了一下,手捂著後腰,臉色瞬間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落下來。
「老師!您怎麼了?」幾個學生嚇壞了,連忙上去扶住。
「腰……腰……」魏教授疼得直吸冷氣,整個人僵在那裡,動彈不得。
「老毛病了?」羅明宇走上前,並冇有急著叫擔架,而是繞到魏教授身後看了看,「腰肌勞損,加上急性腰椎小關節紊亂。長期伏案工作,剛纔情緒一激動,又蹲下猛了,卡住了。」
「快……快叫救護車……我有止痛藥在包裡……」魏教授疼得說話都哆嗦。
「用不著救護車,也用不著止痛藥。」羅明宇伸出手,在魏教授的後腰上摸索了兩下,手指按住了兩塊僵硬的肌肉,「這就是個力學結構問題。」
「你……你要乾什麼?別亂動!我是腰椎間盤突出!」魏教授嚇得大叫。
「放鬆,吐氣。」羅明宇的聲音彷彿有一種魔力。
就在魏教授下意識吐氣的一瞬間,羅明宇的手突然發力。
不是那種蠻力的推拿,而是一個極快、極巧的旋轉提拉動作。
「哢噠。」
一聲清脆的骨響。
魏教授還冇反應過來,就聽到羅明宇說:「好了,走兩步試試。」
這就好了?
魏教授試探著直起腰,原本那種鑽心的劇痛竟然真的消失了,隻剩下一點酸脹感。
他扭了扭腰,又踢了踢腿,一臉的不可思議。
「這……這是什麼原理?」魏教授看著羅明宇,眼神徹底變了。剛纔那一手,比剛纔的植物採礦理論還要讓他震撼。西醫骨科這時候肯定讓他臥床靜養、打封閉,結果這就好了?
「槓桿原理。」羅明宇指了指旁邊的挖掘機,「和修那個差不多。您的腰椎小關節就像是齒輪卡住了,我剛纔用巧勁讓它歸位,解除了滑膜嵌頓。當然,在中醫裡,這叫『斜扳法』。」
魏教授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領,對著羅明宇伸出了手。
「羅博士,看來我是真的老了。這塊地……我不封了。不僅不封,我還想申請把這裡作為我們農大的校外實習基地。你看行不行?」
「當然歡迎。」羅明宇握住了那隻粗糙的手,「不過,魏教授,實習歸實習,這技術轉讓費……」
孫立適時地鑽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好的A4紙,上麵列著密密麻麻的條款:「魏教授,既然是校企合作,那我們談談『技術指導費』和『場地租賃費』吧。考慮到您是專家,給您打個九八折。」
魏教授看著那張帳單,嘴角抽搐了兩下,最後無奈地笑了:「行,這錢,我掏得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