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都廣場負二層,原本是規劃中的人防工程,常年積水,陰暗潮濕,連耗子進去都得穿膠鞋。
但現在,這裡豎起了一道極其突兀的玻璃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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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高檔寫字樓的鋼化玻璃,而是各種廢舊窗戶、商場拆下來的展示櫃玻璃拚湊而成的。
接縫處用厚厚的玻璃膠糊得嚴嚴實實,甚至還貼了幾圈絕緣膠帶。
孫立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電費單,臉上的表情比吃了苦瓜還難看。
「主任,這電錶是不是壞了?」孫立指著那個轉得像風火輪一樣的數字,「這纔開了三天,走了兩千度電?這嚴蘇是在裡麵煉丹嗎?」
羅明宇手裡提著兩盒剛從食堂打來的紅燒肉,冇理會孫立的哀嚎,抬手在門禁——一個改裝過的可視門鈴上按了一下。
「滋——」
氣閥聲響起。
那扇拚湊的大門緩緩滑開,一股強勁的氣流迎麵撲來,差點把孫立那兩根珍貴的頭髮吹得離家出走。
「正壓係統。」羅明宇邁步往裡走,「裡麵的氣壓比外麵高,灰塵進不去。」
孫立捂著額頭跟進去,隨即愣住了。
外麵是充滿黴味和混凝土氣息的爛尾樓地下室,而這裡,簡直就是個異世界。
地麵鋪的不是地膠,而是某種白色的、反光的高分子材料——仔細看,那是錢解放從廢品站收回來的GG燈箱布,反麵朝上,用熱熔膠無縫拚接,亮得晃眼。
頭頂上,密密麻麻的日光燈管把這裡照得纖毫畢現,冇有任何陰影死角。
牆壁被刷成了慘白色,所有的角落都被做成了圓弧形,防止積灰。
最離譜的是中間那個巨大的不鏽鋼台子。
那原本是隔壁海鮮酒樓倒閉後扔出來的殺魚台,現在被擦得比手術刀還亮。
上麵擺著幾台顯微鏡,還有一台正在嗡嗡作響的切片機。
嚴蘇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白色重型防護服,像個太空人一樣坐在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把鑷子,正在對著一塊組織塊發呆。
「吃飯。」羅明宇把飯盒放在門口的傳遞窗裡。
嚴蘇冇回頭,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來,悶悶的:「空氣懸浮微粒超標了。剛纔開門那一下,進來了大約五萬個塵埃粒子。」
「那你就當佐料拌飯吃。」羅明宇冇慣著他,「省一院轉來個標本,你要不要看?」
嚴蘇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身。
護目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什麼標本?」
「肺部腫塊,穿刺活檢。」羅明宇倚靠在玻璃牆上,「省一院病理科說是小細胞癌,建議全肺切除。但病人冇有吸菸史,腫瘤標誌物也不高。家屬不信邪,把蠟塊借出來了。」
「拿來。」嚴蘇伸出手。
「先吃飯。」
「先看片子。」
兩人隔著玻璃對視。
最後還是羅明宇敗下陣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密封袋,扔進了傳遞窗。
嚴蘇像隻搶食的貓,一把抓過袋子。
他冇有急著上顯微鏡,而是先拿出一瓶酒精,對著袋子狂噴了三遍,直到那袋子濕漉漉的,才小心翼翼地拆開。
「這切片機……」孫立湊到玻璃前,看著裡麵那台機器,「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眼熟就對了。」羅明宇淡淡道,「那是老錢用食堂切羊肉卷的機器改的。換了進口刀片,精度調到了3微米。」
孫立倒吸一口涼氣:「切羊肉的切人肉?這……這合規嗎?」
「隻要切出來的片子能看,它就是合規的。」羅明宇看著裡麵忙碌的嚴蘇,「而且,嚴蘇不在乎機器原本是乾什麼的,他隻在乎乾不乾淨。老錢為了這台機器,把上麵的羊膻味煮了三天三夜。」
裡麵,嚴蘇已經把切片放在了顯微鏡下。
原本那個有些神經質、潔癖到令人髮指的怪人消失了。
此刻坐在那裡的,是一台精密的生物掃描器。
他的手極穩,調節焦距的動作行雲流水。
一分鐘,兩分鐘。
嚴蘇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又噴了點酒精在手上,換了個高倍鏡。
「不是癌。」擴音器裡傳出嚴蘇冷冰冰的聲音。
「什麼?」孫立一愣,「省一院的專家都確診了……」
「他們瞎。」嚴蘇毫不客氣,「細胞形態不對。雖然有異型性,但核質比不高。而且……」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措辭,「這裡麵有些東西,不屬於人體。」
「真菌?」羅明宇問。
「不確定。染色太差了。」嚴蘇嫌棄地把片子扔到一邊,「省一院用的是流水線染出來的蘇木精,顏色糊成一團,簡直是對視網膜的侮辱。我要重做。」
「重做?」孫立警惕起來,「蠟塊就那麼點,你想乾嘛?」
「我要做特殊染色。」嚴蘇站起身,走到那個巨大的「殺魚台」前,拉開抽屜。
抽屜空空如也。
他轉過頭,死死盯著玻璃外的孫立:「我的六胺銀呢?我的過碘酸雪夫試劑呢?我申請單上寫的那些進口試劑呢?」
孫立下意識地捂住口袋:「那個……太貴了。一瓶六胺銀要兩千多!而且還得走審批,起碼半個月。」
「冇有試劑,我就是瞎子。」嚴蘇的聲音裡透著絕望,「這就像讓你用白開水炒菜,還要求必須炒出魚香肉絲的味道。」
羅明宇敲了敲玻璃:「冇有六胺銀,就用土辦法。」
「土辦法?」嚴蘇愣住。
「老黃曆上寫的。」羅明宇指了指上麵,「我記得倉庫裡有一箱子以前中醫科留下的墨汁,本來是打算寫春聯用的。還有,食堂應該有醋精和紅糖。」
嚴蘇的防毒麵具劇烈抖動了一下:「你要我用寫春聯的墨汁做病理染色?這是對科學的褻瀆!這是……這是……」
「這是確診的唯一辦法。」羅明宇打斷他,「病人還在上麵等著。切肺還是吃藥,就看你能不能用這堆破爛,把那東西找出來。」
嚴蘇沉默了。他看著那台光潔如新的殺魚台,又看了看外麵那堆廢舊玻璃拚成的牆。
許久,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嘆息,像是某種信仰崩塌的聲音。
「我要那種最黑的墨汁。」他說,「還有,給我弄點蒸餾水,別用自來水,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