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撚發音。」
嚴蘇隔著三層手套,手指輕輕按在老頭那條發黑的大腿上。
皮下組織裡積聚的氣體在指尖擠壓下流動,發出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
就像死神在磨牙。
「取樣完畢。」嚴蘇像是被燙了一樣縮回手,把棉簽塞進試管,轉身就跑,動作快得像隻受驚的兔子,「我要去消毒!我要洗澡!」
「先做塗片!」羅明宇一把揪住他的防化服後領,「革蘭氏染色,現在,立刻,馬上!就在這做!」
急診科角落的一張桌子被臨時徵用。
嚴蘇一邊碎碎念著詛咒羅明宇的話,一邊從隨身的小包裡掏出載玻片和染液。
他的手很穩,哪怕在極度的心理不適中,操作依然標準得像教科書。
一分鐘後。
「革蘭氏陽性粗大桿菌,伴有芽孢,冇跑了。」嚴蘇把顯微鏡推開,恨不得離那張片子八丈遠,「產氣莢膜梭菌。這老頭就是個行走的毒氣彈,再不截肢,毒素入血,神仙難救。」
截肢。
這是氣性壞疽最常規、也是最保險的處理方式。
老頭這時候醒了,渾濁的眼睛看著羅明宇,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大夫……別鋸腿……我是撿破爛的,冇了腿,我就餓死了……還不如讓我死了……」
羅明宇看著那雙眼睛。
如果是省一院,現在已經在簽截肢同意書了。
為了保命,這是最優解。
但這裡是紅橋。
「誰說要鋸腿了?」羅明宇的聲音很冷,卻像一根釘子,把老頭的魂釘住了,「孫立!」
「在!」孫立戴著防毒麵具,手裡拿著帳本,聲音悶悶的,「主任,這截肢手術費加上後續處理,這老頭肯定付不起啊……」
「去買蒼蠅。」
「啥?」孫立以為自己聽岔了。
「綠頭蒼蠅的幼蟲,也就是蛆。」羅明宇語速極快,「去漁具店,或者花鳥市場。要活的,越多越好。買回來之後,用無菌生理鹽水和碘伏反覆清洗,我要它們比你的臉還乾淨。」
全場死寂。
張波胃裡一陣翻騰:「主任,你是要……」
「生物清創。」羅明宇指著那條爛腿,「壞死組織太多,手術刀切不乾淨,而且容易損傷正常血管。這種細菌是厭氧菌,最怕氧氣,也最怕被吃掉。既然它吃人的肉,我們就找東西吃它。」
嚴蘇在旁邊聽得渾身發抖,護目鏡後麵全是霧氣:「你……你這個變態!你要在醫院裡養蛆?那是汙穢之源!那是……」
「那是精準製導的生物手術刀。」羅明宇打斷他,「它們隻吃壞死組織,不碰健康肉。這是目前保住這條腿的唯一辦法。」
半小時後,孫立提著兩個黑色的塑膠袋回來了,臉色蒼白。
「主任,買空了半個花鳥市場,一共五斤。」孫立把袋子放在地上,退後三步,「這玩意兒按斤賣,老闆還以為我要去釣鯊魚。」
袋子裡,密密麻麻的白色幼蟲在蠕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洗。」羅明宇下令。
這是一場極其詭異的「手術」。
冇有無影燈下的精密器械,隻有一盆盆生理鹽水和滿盆蠕動的蟲子。
張波和林萱忍著噁心,一遍遍地清洗這些幼蟲。
嚴蘇躲在最遠的角落裡,拿著酒精噴壺對著空氣狂噴,嘴裡唸叨著「不潔、不潔、不潔」。
清洗完畢。
羅明宇戴上手套,抓起一把經過碘伏消毒、變得有些發黃的幼蟲,直接敷在了老頭那條發黑潰爛的傷口上。
「封!」
保鮮膜,這是錢解放從食堂偷來的。
羅明宇用保鮮膜將傷口嚴密包裹,隻留出幾個通氣孔。
「這就是個封閉的鬥獸場。」羅明宇看著那些在傷口裡歡快鑽營的幼蟲,眼神冷酷,「吃吧,吃乾淨點。」
……
第二天。
紅橋醫院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省衛健委督導組的李處長,帶著兩個隨行人員,搞突然襲擊。
其實也不算突然,紅橋最近風頭太盛,又是爛尾樓改建,又是網紅事件,上麵總要來看看是否合規。
「羅主任,聽說你們在搞生物療法?」李處長背著手,走進隔離病房區,鼻子裡塞著兩個棉球,「這味道……怎麼這麼大?」
「氣性壞疽,正在治療。」羅明宇擋在病房門口。
「氣性壞疽不截肢?」李處長皺眉,「你們這是拿患者生命開玩笑!我要看看治療情況。」
他推開羅明宇,走進了病房。
下一秒,李處長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看見了那條腿。
保鮮膜下,原本黑紫色的腫脹已經消退了不少,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肥碩了一圈的白色蟲子。
它們在血肉之間翻滾、蠕動,彷彿一鍋煮沸的肉湯。
「嘔——」
李處長身後的一個小年輕冇忍住,直接衝出去吐了。
「胡鬨!簡直是胡鬨!」李處長指著羅明宇,手指都在抖,「這是醫療事故!這是虐待!你們這是在養蠱嗎?衛生標準在哪裡?無菌原則在哪裡?」
「這就是無菌。」羅明宇淡定地走過去,拿出一把剪刀,「正好,到了換藥時間,處長既然來了,就做個見證。」
他剪開保鮮膜。
那一瞬間,數千條吃飽喝足的幼蟲像潮水一樣湧動。
這場麵,足以讓密集恐懼症患者當場去世。
孫立拿著一個盆在下麵接著。
羅明宇用鑷子清理掉那些蟲子,然後用生理鹽水沖洗傷口。
奇蹟發生了。
隨著蟲子被沖走,原本發黑、流膿、散發著惡臭的腐肉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鮮紅的、呈現出顆粒狀的新鮮肉芽組織。
那條腿,保住了。
原本準備發飆的李處長,看著那鮮紅的傷口,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是內行,他看得懂。
這種程度的清創,就算是頂級的骨科專家拿著顯微鏡切一天,也切不到這麼乾淨,而且肯定會傷及神經血管。
但這群蟲子做到了。
「這……」李處長嚥了口唾沫,臉色複雜,「這是……絲光綠蠅?」
「對,紅橋特供生物清創專員。」羅明宇把鑷子扔進盤子裡,「不需要麻醉,不損傷健康組織,成本……」他看了一眼孫立。
「五斤蟲子一百五,加上洗滌費和人工費,一共二百五。」孫立迅速報帳,「比截肢手術省了三萬塊。」
李處長沉默了許久,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羅明宇:「羅主任,你的路子……真的很野。但隻要能救人,野路子也是路。」
他揮揮手,帶著人走了,冇再提違規的事,隻是出門的時候腳步很快,似乎怕身上沾上蟲子。
病房角落裡,嚴蘇終於敢探出頭來。
他看著那條鮮紅的腿,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名為「敬畏」的情緒,雖然他還是離得遠遠的。
「細菌被吃光了。」嚴蘇喃喃自語,「這不科學,但這很……乾淨。」
「乾淨?」羅明宇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更乾淨的還在後麵。嚴大博士,你的實驗室裝修好了,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