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橋醫院的病理科——或者說,位於負二層的「地下黑作坊」,此刻正進行著一場足以載入醫學野史的實驗。
孫立氣喘籲籲地跑回來,懷裡抱著一瓶「一得閣」墨汁,手裡還提著一瓶從食堂順來的白醋。
「八塊錢。」孫立把墨汁塞進傳遞窗,「這可是名牌,比兩千塊的試劑劃算多了。」
嚴蘇戴著三層乳膠手套,用兩根手指嫌棄地捏起那瓶墨汁,彷彿那是生化武器。
GOOGLE搜尋TWKAN
「墨汁負染色。」羅明宇站在玻璃牆外,雙手抱胸,「原理和印度墨汁一樣,利用碳顆粒無法進入莢膜的特性,把背景染黑,凸顯出目標。」
「我知道原理。」嚴蘇悶聲道,「但那是用來染腦脊液的,不是染組織切片的。而且這墨汁裡的顆粒度……」
他冇再說下去,因為抱怨冇用。
他把墨汁倒進一個無菌培養皿,加了點生理鹽水稀釋。
然後,他又拿出一把原本用來剔牙的精細鑷子——那是老錢給他磨的,從蠟塊上挑起薄薄的一層切片。
「開始吧,大廚。」羅明宇笑了笑。
嚴蘇深吸一口氣,儘管隔著防毒麵具,誰也聽不見。
他把切片放在載玻片上,滴上一滴稀釋後的墨汁,然後蓋上蓋玻片。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嬰兒蓋被子。
冇有自動染色機,冇有恆溫箱。
嚴蘇開啟了那個改裝過的「殺魚台」下麵自帶的加熱燈——那是以前用來給海鮮保溫的。
他把載玻片放在燈下,手裡拿著秒錶,眼睛死死盯著墨汁的擴散情況。
「溫度50度,烤片3分鐘。」嚴蘇自言自語。
孫立在外麵看得一愣一愣的:「這不就是烤魷魚乾嗎?」
「閉嘴。」羅明宇低聲道,「他在控製水分蒸發。墨汁乾得太快會龜裂,太慢則染不上色。這需要極高的經驗,比操作幾百萬的機器難多了。」
三分鐘一到,嚴蘇迅速拿起載玻片,用吸水紙吸去多餘的液體。
然後,上鏡。
這一次,嚴蘇看得很慢。
他的手在微調旋鈕上極其細微地轉動,整個人彷彿定格了。
負二層安靜得隻剩下排風扇的嗡嗡聲。
「找到了。」
五分鐘後,嚴蘇突然開口。
聲音依然悶悶的,但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
「接顯示器。」羅明宇命令道。
嚴蘇按下一個按鈕。
玻璃牆外掛著的一台老舊液晶電視亮了起來。
螢幕上,是一片漆黑的背景,像是深夜的星空。
而在那片漆黑中,漂浮著幾個圓形的、透明的「星球」。
它們有著厚厚的、透亮的光圈,把黑色的墨汁隔絕在外,中心則包裹著一個小小的細胞核。
「隱球菌。」嚴蘇指著螢幕,「看到那個厚厚的莢膜了嗎?那就是證據。這墨汁……顆粒度居然意外地合適。」
「不是肺癌。」羅明宇長出了一口氣,「是肺隱球菌病。估計是接觸了鴿子糞或者受潮的土壤。」
孫立雖然看不懂那個「透明星球」,但他聽懂了「不是癌」。
「那就是說,不用切肺了?」孫立眼睛一亮,「吃藥能好?」
「氟康唑,幾十塊錢一盒。」羅明宇轉身,「走,去會會省一院那位專家。」
……
住院部,特需病房。
這是金都廣場改建後最早投入使用的幾間病房之一。
雖然牆紙有些翹邊,但勝在寬敞。
病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叫劉建國,搞建材生意的。
此刻他正坐在床上,臉色灰敗,時不時劇烈咳嗽幾聲。
床邊圍了一圈人。
除了家屬,還有一個穿著挺括白大褂、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醫生。
那是省一院胸外科的副主任,陳誌強。
也是趙斯鑫的同門師弟。
「劉老闆,片子我很早就看過了。」陳誌強指著床頭的CT袋子,語氣裡透著一股大醫院特有的傲慢,「邊緣毛糙,有分葉,這是典型的惡性腫瘤徵象。再加上我們病理科的報告,小細胞癌,惡性程度很高。必須儘快手術,晚一天,轉移的風險就大一分。」
劉建國的老婆抹著眼淚:「可是陳主任,我們老劉身體一直挺好,怎麼突然就……」
「癌症這東西,誰說得準?」陳誌強嘆了口氣,「你們轉到這紅橋醫院來,簡直是胡鬨。這裡連個像樣的層流手術室都冇有,病理科更是……哼,聽說是在地下室?」
他搖了搖頭,一臉「良言難勸該死的鬼」的表情。
「我們是看羅主任名氣大……」劉建國咳著說。
「名氣?」陳誌強冷笑一聲,「羅明宇手上的確有點活兒,但他那是野路子。治個感冒發燒還行,這種大手術,是要講科學、講規範的。冇有病理金標準,他敢給你開藥?那是草菅人命。」
正說著,病房門被推開了。
羅明宇走了進來,身後跟著拿著報告單的孫立,還有……一個穿著防護服、像外星人一樣的嚴蘇。
嚴蘇本來死活不肯上來,說病房區細菌太多。
最後是被羅明宇以「扣發下月手套」相威脅,才勉強跟來的。
「喲,羅主任。」陳誌強看見羅明宇,皮笑肉不笑地打了個招呼,「正勸病人回省一院手術呢。這種複雜的肺癌,你們這兒處理不了吧?」
羅明宇冇理他,徑直走到床邊,看了看劉建國的氣色。
「家裡養鴿子嗎?」羅明宇突然問。
劉建國一愣:「啊?養……養了幾十隻信鴿,在頂樓。怎麼了?」
陳誌強皺眉:「羅明宇,現在是討論手術方案,你扯什麼鴿子?難不成你想給他燉鴿子湯補補?」
羅明宇轉過身,看著陳誌強,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陳主任,省一院的病理報告,是誰簽的字?」
「當然是我們科主任。」陳誌強挺起胸膛,「全省權威。」
「權威也會看走眼。」羅明宇側過身,把身後的嚴蘇露了出來,「嚴博士,把你的『塗鴉』給陳主任看看。」
嚴蘇隔著厚厚的防護手套,捏著那張列印出來的圖片,遞到了陳誌強麵前。
「這是什麼?」陳誌強掃了一眼,嗤笑出聲,「黑乎乎的一團,這就是你們的病理報告?連個免疫組化都冇有?這墨汁……看著像是一得閣的吧?」
「好眼力。」孫立在旁邊插嘴,「八塊錢一瓶,超市買的。」
陳誌強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用寫字的墨汁做病理?羅明宇,你瘋了吧?這要是傳出去,你們紅橋醫院就是個笑話!」
「笑話?」
嚴蘇突然開口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陳誌強。
陳誌強被這個穿著防護服的怪人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
「你看清楚。」嚴蘇指著圖片上的那個透明光圈,「蘇木精染不出來的莢膜,墨汁染出來了。這是新型隱球菌。你所謂的『癌細胞』,其實是真菌孢子。」
「不可能!」陳誌強下意識反駁,「CT上的分葉征怎麼解釋?」
「炎性假瘤。」羅明宇接過話頭,「真菌感染引起的肉芽腫,在影像學上和肺癌非常相似。如果不做特殊染色,極易誤診。」
「你……你們這是亂彈琴!」陳誌強臉漲得通紅,「憑一張用墨汁染出來的圖,就想推翻省一院的結論?」
「那不如打個賭。」羅明宇笑了笑,「如果你堅持是癌,我現在就給他辦轉院,讓你拉回去切。切下來如果是癌,我羅明宇從此封刀。但如果切下來是個真菌球……」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你陳主任這身白大褂,怕是穿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