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風暴過境後的長湘市像個大病初癒的病人,街道上車流稀疏,但醫院門口那個賣煎餅果子的大媽已經重新支起了攤子,熱氣騰騰的煙火氣宣告著秩序的迴歸。
財務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孫立死死盯著電腦螢幕,眼珠子幾乎貼到了液晶屏上。
他手裡那根用來防身的拖把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牆角。
「個、十、百、千、萬……千萬……億。」
他數了八遍。
建設銀行的簡訊提示音通常是枯燥的,但今天這聲「叮」,在孫立聽來簡直就是貝多芬第九交響曲的**。
帳戶餘額:100,000,250.45元。
那二百五十塊四毛五是原本的餘額,前麵那一串零,是省財政廳剛剛撥下來的專項資金。
一個億,整整一個小目標。
孫立感覺自己有些缺氧,他顫抖著手從抽屜裡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丸——這是為了防止以後藥材商漲價備著的——倒出兩粒塞進嘴裡。
「發財了……」孫立喃喃自語,隨即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向院長辦公室,跑掉了一隻拖鞋都冇察覺,「發財了!羅老師!咱們發財了!」
十分鐘後,臨時擴建的會議室裡。
院長牛大偉坐在主位上,手裡夾著煙,因為太激動,菸灰掉在褲襠上燙了個洞,他也冇伸手去拍,隻是在那傻笑。
那顆光亮的腦袋在日光燈下泛著油光,像個剛盤出漿的核桃。
「都說說吧,這錢怎麼花。」羅明宇坐在長桌一端,手裡轉著一支紅藍鉛筆,神情淡漠得像是在討論中午吃盒飯還是吃米粉。
「買裝置!」張波第一個跳起來,眼睛裡冒著綠光,「羅老師,省一院那個達文西手術機器人我眼饞很久了,兩千多萬,咱們買一台!以後做微創,我坐在操作檯喝著咖啡就把膽囊切了,多帥!」
「俗氣。」林萱翻了個白眼,手裡拿著一本《本草綱目》,「羅老師,我覺得應該擴建中藥房。現在的煎藥室太簡陋了,全是高壓鍋,傳出去以為咱們是煮豬食的。咱們得建個恆溫恆濕的現代化中藥製劑中心,再把後山承包下來搞個百草園。」
「嗝——」角落裡傳來一聲酒嗝。
錢解放手裡拎著那個不離身的銀酒壺,醉眼惺忪地抬起頭:「機器人有個屁用,那是給手殘黨用的。依我看,把手術室的層流係統升級到百級,再給我整幾台德國原裝的麻醉工作站。剩下的錢……能不能給食堂加個紅燒肉?」
大家七嘴八舌,彷彿這一個億已經變成了桌上的大餐,誰都想夾一筷子。
「停。」
羅明宇手中的鉛筆輕輕敲在桌麵上。聲音不大,但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最後目光落在還在按計算器算利息的孫立身上。
「孫管家,你覺得呢?」
孫立嚥了口唾沫,扶了扶眼鏡:「我覺得……存定期吧?一年利息好幾百萬呢,夠咱們發工資了。」
眾人絕倒。
羅明宇搖了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紅橋醫院狹窄的停車場,和一牆之隔的那片荒廢工地。
那是一棟爛尾了五年的商業廣場,鋼筋水泥裸露在外,像具巨大的骷髏,野草長得比人還高。
「紅橋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裝置,也不是藥材,是地盤。」羅明宇指著窗外,「現在的住院部是以前的招待所改的,過道裡加床都加到廁所門口了。病人躺在廁所邊上吸氧,這像話嗎?」
牛大偉愣了一下:「小羅,你是想……」
「我要買下隔壁那棟爛尾樓。」羅明宇語出驚人。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羅老師,那棟樓我知道。」孫立立刻調出腦子裡的資料,比電腦還快,「那是『金都廣場』,開發商資金鍊斷了跑路,現在債權關係亂得像團麻線。而且,那地方風水不好,聽說以前施工的時候出過事。」
「風水?」羅明宇冷笑一聲,「我是醫生,我站的地方,就是生門。什麼風水能硬得過手術刀?」
他轉過身,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壓迫感十足。
「一個億,買裝置確實爽,但那是消耗品。買了樓,改造成綜合門診大樓和住院部,紅橋纔有資格跟省一院叫板。我們要建的,不是一家修修補補的診所,是一座要立一百年的醫院。」
牛大偉手裡的煙終於燒到了手指,他「哎喲」一聲丟掉菸頭,卻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乾了!媽的,老子早看那破樓不順眼了,擋著咱們醫院的採光!」
「可是……」孫立苦著臉,手指飛快地在計算器上敲打,「那棟樓雖然爛尾,但地皮加主體結構,怎麼也得六七千萬。再加上裝修、管線改造……這一個億扔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啊。咱們日子不過了?」
「誰說要全款買?」羅明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爛尾樓,是城市的一塊傷疤。咱們接盤是幫政府解決麻煩,是替社會分憂。孫立,拿出你當初去省衛健委討債的勁頭,去跟銀行談,去跟區政府談。」
孫立的眼睛亮了。那是守財奴發現了省錢新大陸的光芒。
「低價收購,分期付款,再申請爛尾樓改造補貼……」孫立嘴裡唸唸有詞,手裡的計算器按得劈裡啪啦響,「如果操作得好,首付可能隻需要兩千萬……」
「兩千萬買個未來,劃算。」羅明宇拍板,「散會。張波,去準備一下,下午跟我去工地看看。別穿白大褂,穿得……社會一點。」
「啊?」張波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洞洞鞋,「多社會?」
「能震得住場子的那種。」
……
下午三點,烈日當空。
紅橋醫院隔壁的爛尾樓工地,大鐵門緊鎖,一條大黃狗趴在陰影裡吐舌頭。
一輛五菱宏光停在門口。車門拉開,下來三個人。
羅明宇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戴著墨鏡,手裡冇拿聽診器,反而拎著把摺扇。
張波套了件花襯衫,脖子上掛著那個拚多多買的聽診器——羅明宇非讓他帶著,說是身份象徵。
孫立則夾著個公文包,一臉精明算計的模樣。
「羅老師,咱們這是來談判還是來收保護費的?」張波扯了扯領口,覺得這身打扮渾身難受。
「這叫入鄉隨俗。」羅明宇看著眼前鏽跡斑斑的鐵門,「這棟樓現在的債權人是個老賴,軟硬不吃。跟他講醫學倫理冇用,得講點『江湖規矩』。」
正說著,鐵門裡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
一個穿著背心、踩著人字拖的光頭男人走了出來,手裡還端著碗泡麵。
「乾嘛的?這地兒不賣廢鐵,滾滾滾!」光頭男不耐煩地揮手。
羅明宇摘下墨鏡,冇說話。
孫立上前一步,推了推眼鏡,露出一個職業假笑:「你好,我們是隔壁紅橋醫院的,想找你們王總談談這棟樓的收購……」
「收購?」光頭男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吸溜了一口泡麵,「就憑你們那個破醫院?別逗了。我們王總說了,這樓少於一個億免談。冇有預約,天王老子也不見。」
說完,光頭男轉身就要走。
「告訴王德發,」羅明宇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燥熱的空氣,「他的頭疼,再不治就要炸了。今天不見我,明天他就得跪在紅橋門口求我。」
光頭男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一臉見鬼的表情:「你……你怎麼知道王總頭疼?」
羅明宇開啟摺扇,扇了兩下風,扇麵上赫然寫著四個大字:
專治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