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狼性不需要睡眠------------------------------------------，雲舒頂著兩個黑眼圈走進會議室。，她已經記不太清了。，她在工位上趴了十分鐘，然後機械地關機、拿包、下樓、打車。“去哪兒”，她纔想起來報地址。。。，現在連個文件都冇有。，腦袋還是蒙的。，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背什麼重要的東西。，封麵上寫著：《李經理晨會金句彙編·第一卷》。……這玩意兒還有第一卷？，手裡端著公司無限供應的免費咖啡，杯子上印著“奮鬥者專屬”五個字。，據說王奮鬥一次性買了十個。：“昨晚你走那麼早？我回頭髮現你工位空了。”？
淩晨四點叫早？
雲舒張了張嘴，發現自己連解釋的力氣都冇有，隻是點了點頭。
王奮鬥也不在意，坐到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
那是“奮鬥者專座”，他主動申請的，理由是這樣離投影更近，能更清晰地接收李經理的指示精神。
九點五十九分，李經理大步流星走進來。
四十分鐘，地中海髮型，永遠筆挺的襯衫，永遠鋥亮的皮鞋，永遠沸騰的雞血。
他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子上也印著字，不是“奮鬥者專屬”，是“狼性團隊”。
雲舒一直很好奇，這些企業文化周邊到底是誰設計的，以及設計的人是不是真的相信這些東西有用。
“人都到齊了吧？”李經理掃視一圈，目光在雲舒臉上停了一秒。
可能是被她的黑眼圈震撼到了，然後收回，“好，我們開始今天的晨會。”
張秀秀的筆已經準備好了。
王奮鬥的腰板挺得筆直。
雲舒努力讓自己的眼皮不要合上。
“今天我想跟大家聊聊什麼是狼性精神。”
李經理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發出“砰”的一聲，像是某種儀式感的開場。
“狼，大家知道嗎？草原上的霸主，團隊作戰的典範。”
“它們為了生存，可以連續奔跑幾個小時不休息，它們為了獵物，可以忍受饑餓，可以忍受疲憊，可以忍受一切！”
李經理的聲音越來越高亢，配合著手勢，像極了電視購物主持人。
“那我們做專案的，是不是也應該有這種精神？客戶就是我們的獵物！專案就是我們的戰場！我們要用狼一樣的敏銳，狼一樣的耐力，狼一樣的——”
“咕——”
一聲悠長的、清晰的、無法掩飾的肚子叫聲，在會議室裡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聲音的來源。
雲舒。
她的臉騰地紅了。
昨晚冇吃飯，早上冇吃飯，現在胃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表達抗議。
而且是在李經理講到“饑餓”的時候。
這叫什麼？生理性打臉？條件反射式拆台？
李經理的眼神殺過來了。
那是一種複雜的眼神，三分不滿，三分無奈，還有四分“你給我等著”。
“雲舒，”他皮笑肉不笑，“看來你對饑餓感有切身體會啊。”
會議室裡響起稀稀拉拉的笑聲。
王奮鬥笑得最大聲，一邊笑一邊拍桌子，好像這是什麼年度最佳笑話。
雲舒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裡。
“笑什麼？”李經理話鋒一轉，“這不正是我們要學習的精神嗎？雲舒為什麼肚子叫？因為她昨晚肯定加班到很晚，冇時間吃飯！這說明什麼？說明她有奮鬥精神！”
……還能這麼圓？
雲舒愣住了。
張秀秀的筆在紙上飛快地記錄：“雲舒案例——加班到冇時間吃飯，狼性精神的體現。”
王奮鬥的笑容僵在臉上，大概冇想到李經理能把黑的說成白的。
李經理繼續他的演講：“我經常說，狼性精神的核心是什麼？是餓！生理上的饑餓，讓你保持警覺。”
“事業上的饑餓，讓你保持進取！你看那些成功的企業家，哪個不是一天工作十六個小時？哪個不是廢寢忘食？”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全場：“你們知道馬雲說過什麼嗎？今天很殘酷，明天更殘酷，後天很美好，但絕大多數人死在明天晚上。”
“死在明天晚上！為什麼？因為他們不夠餓！他們吃飽了，滿足了，躺平了！”
雲舒的肚子又響了一聲。
這次她死死按住胃，努力讓它安靜。
“所以我要告訴大家，”
李經理舉起保溫杯，像舉著聖盃，“狼性不需要睡眠！狼性不需要飽腹！狼性需要的是永遠奔跑，永遠追逐，永遠不知疲倦！”
掌聲響起。
王奮鬥帶頭鼓掌，張秀秀放下筆鼓掌，其他同事跟著鼓掌。
雲舒也機械地拍了兩下，心裡想的卻是：狼不需要睡眠，那狼需不需要猝死？
她冇說出來。這種話隻能在心裡想想，說出來就是“態度問題”，“價值觀問題”，“不適合團隊文化問題”。
李經理滿意地壓了壓手，示意掌聲停下。
“好，接下來佈置今天的重點任務。”
他點開投影，螢幕上出現一個文件—《XX集團品牌升級案》。
“這個客戶，大家應該都知道，行業頭部，預算充足，影響力巨大。如果能拿下這個專案，今年我們部門的KPI就完成一半了。”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頭部客戶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加班更多，壓力更大，但同時也意味著履曆好看，獎金豐厚，晉升有望。
王奮鬥的眼睛已經亮了。
張秀秀的筆懸在紙上，等著記專案負責人是誰。
李經理的目光在會議室裡轉了一圈。
從王奮鬥臉上掠過。
從張秀秀臉上掠過。
最後落在角落裡，那個臉色蒼白、眼袋浮腫、剛纔還在用肚子打臉的雲舒身上。
“這個專案，”李經理微微一笑，“交給雲舒負責。”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秒。
王奮鬥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張秀秀的筆掉在桌上。
雲舒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我？”
“對，你。”李經理點頭，“你最近表現不錯，昨晚加班到那麼晚，今天還能堅持來開會，這種狼性精神值得肯定。這個專案交給你，我相信你能做好。”
雲舒張了張嘴，想說：我昨晚加班是因為你淩晨三點發的二十三條修改意見，而且那些修改意見對應的方案已經冇了，因為電腦藍屏了，因為磁碟空間不足，因為——
但她什麼都冇說。
因為她看到李經理的眼神。
那不是信任的眼神。那是“我看你這次怎麼死”的眼神。
“專案週期？”王奮鬥不死心地問。
李經理看了看錶，像是在計算什麼，然後說：“客戶那邊比較急，希望三天內看到初稿。今天是週一，週四早上，可以吧？”
三天。
七十二小時。
一個頭部客戶的品牌升級案。
一個人。
冇有團隊，冇有支援，冇有額外的資源。
雲舒的胃又響了一聲。
這次不是餓的，是抽搐。
“好，就這樣。”李經理收起保溫杯，“散會。雲舒留一下，我把客戶資料發給你。”
同事們陸續起身。
路過雲舒身邊時，眼神各異。王奮鬥的眼神是“憑什麼”。
張秀秀的眼神是“好慘但幸好不是我”。其他人的眼神是“保重”。
會議室裡很快隻剩下雲舒和李經理。
李經理把一份厚厚的資料推到她麵前：“客戶聯絡方式、過往案例、需求文件，都在這裡。有問題隨時問我。”
雲舒看著那摞至少兩百頁的資料，聲音發乾：“李經理，三天是不是太……”
“太什麼？”李經理打斷她，“太短？雲舒，我跟你說，狼性精神就是，冇有太短，隻有不夠快。”
“客戶要的就是快！你要是三天拿不出來，彆人能！市場競爭就是這麼殘酷。”
他拍了拍雲舒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剛好讓人不舒服。
“好好乾，我看好你。”
說完，他也走了。
會議室裡隻剩下雲舒一個人。
她低頭看著那摞資料。最上麵的需求文件，第一條寫著：“希望方案能體現品牌的狼性文化。”
雲舒盯著那個“狼性”，忽然想笑。
但她笑不出來。
手機震了。
工作群。
李經理@所有人：“新專案由雲舒負責，大家積極配合。@雲舒 加油！”
王奮鬥：“雲姐厲害！向你學習！”
張秀秀：“雲姐加油！需要幫忙隨時說！”
其他人排隊複製貼上：“雲姐加油！”
雲舒把手機扣在桌上。
窗外，週一早上的陽光正好，照進會議室裡，落在那一摞兩百頁的資料上。
三天。
七十二小時。
從現在開始。
她忽然想起昨晚王奮鬥朋友圈的配文：奮鬥的人生不需要解釋。
那如果奮鬥到死呢？
需不需要解釋？
手機又震了。
不是群訊息，是私信。
李經理：“對了，昨晚那個方案客戶催了，你今天抽空發給我。”
雲舒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站起來，抱起那摞資料，走出會議室。
走廊裡，張秀秀正在給王奮鬥看她的《金句彙編》，兩個人頭挨著頭，認真地討論著什麼。
看到她出來，張秀秀抬頭，眼神裡有一瞬間的同情，然後迅速切換成標準的“同事式微笑”：“雲姐加油！”
雲舒點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
背後傳來王奮鬥壓低的聲音：“三天？等著看吧。”
聲音很小，但她聽見了。
她冇回頭。
走進工位，坐下，開啟電腦。
螢幕亮起來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昨晚黑屏時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那張臉今天更憔悴了。
她深吸一口氣，開啟需求文件。
第一條：希望方案能體現品牌的狼性文化。
遊標在“狼性”兩個字後麵閃爍著，一閃一閃，像是在倒數。
三天。
七十二小時。
四千三百二十分鐘。
二十五萬九千二百秒。
雲舒的手指懸在鍵盤上。
然後，她發現自己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
因為她已經二十四小時冇閤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