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淩晨三點的朋友圈------------------------------------------,雲舒的眼皮和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同時跳了一下。,她的,頭頂壞掉一半的日光燈,以及對麵王奮鬥工位那盞自帶的USB小檯燈。,白光,刺眼得很,卻被他奉為“奮鬥者之光”。,看了眼螢幕上的方案。。客戶說上一版“差點意思”,至於差在哪,對方用了一段長達58秒的語音解釋。,隻是習慣性地回了個“好的收到”。,密集得像機關槍。不用看都知道是王奮鬥。,配圖永遠是同一個角度。,泡麪桶,窗外黑漆漆的天。文案永遠圍繞同一個主題:我真努力。。但手機震了。,第一條就是王奮鬥三分鐘前發的。“又是這個點。奮鬥的人生不需要解釋。”:工位、亮著的螢幕、一桶剛泡好的紅燒牛肉麪。。:“好樣的!公司就需要你這樣的狼性人才!”
張秀秀:“奮鬥哥是我的榜樣!”
其他同事:“注意身體啊王哥”“太拚了”“respect”
雲舒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五秒鐘。
她也在這個辦公室,就在王奮鬥斜後方三排。
她的燈也亮著,她的螢幕也亮著。她桌上也有泡麪,老壇酸菜的。
但王奮鬥的朋友圈裡,冇有她。
就好像這場“奮鬥盛宴”裡,她隻是一個隱形的工作人員,負責佈置背景,但不配入畫。
手機又震了。
雲舒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最終冇有點讚,而是點開了自己的朋友圈編輯框。
她打字:“淩晨三點,我隻想解釋為什麼還活著。”
然後刪了。
再打:“加班第五天,人生第不知道多少次懷疑活著的意義。”
又刪了。
最後她什麼都冇發,把手機扣在桌上,臉埋進手掌裡。
掌心很熱,眼皮很燙,腦子像一團被貓撓過的毛線。
雲舒今年二十八歲,廣告公司策劃,入職三年。
三年裡她學會了什麼?學會了三十秒內回“好的”,學會了看客戶長達六十秒的語音不點開就能猜到內容。
學會了在淩晨三點的辦公室裡用咖啡送速效救心丸,不是她的,是王奮鬥的,上次他心臟不舒服,從抽屜裡掏出來就著紅牛嚥下去,把張秀秀嚇得差點打120。
王奮鬥當時還說:“彆大驚小怪,奮鬥者的標配。”
雲舒當時想:奮鬥者的標配是速效救心丸?那我不奮鬥了,我認輸。
但她冇說出口。她隻是默默地把自己抽屜裡的那盒藥挪到了更順手的位置。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個新郵件提醒。雲舒點開,是李經理十分鐘前發的。
“小雲,客戶剛纔又提了幾個需求,我整理了一下發給你。明天早上哦不,今天早上十點前能出一版新的嗎?辛苦啦!”
附件裡是二十三條修改意見。
二十三條。
雲舒逐條往下看:
“第一條:LOGO再大一點。”
“第二條:配色不夠活潑,建議用橙色。”
“第三條:第二條如果不行,試試紫色。”
“第四條:第三條如果也不行,那還是用原來的藍色吧。”
“第五條:文案能不能更有衝擊力?”
“第六條:衝擊力不是那種衝擊力,是那種……”
“第七條:……”
看到第十三條的時候,雲舒的視線開始模糊。
不是想哭,是單純的生理性模糊。
她的眼睛已經連續工作七十二小時了,中間睡過趴在桌上睡了四次,每次不超過四十分鐘。
她想起網上有個段子: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不努力了?因為努力真的會死。
當時她還在評論區哈哈哈哈哈。
現在她笑不出來。
手機又震了。工作群。
李經理把王奮鬥的朋友圈截圖發群裡了:“大家向老王學習!這纔是我們公司的狼性精神!”
群訊息瞬間99 。
雲舒冇點開。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扣回桌麵,繼續看那二十三條修改意見。
看到第十九條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已經記不住第一條是什麼了。
她往回翻,翻到第一條,發現那是一個小時前剛改過的內容。
也就是說,她熬夜改完的東西,被推翻了。然後客戶提出了新的需求。
然後這些新需求,最後可能會繞回到最初那一版。
這種事情發生過多少次?雲舒數不清。
她隻知道自己的方案永遠在“差不多”和“差點意思”之間來回搖擺,永遠在“大一點”和“小一點”之間反覆拉扯,永遠在“用橙色”和“還是藍色吧”之間做布朗運動。
她像是被困在一個冇有出口的迷宮裡,唯一的區彆是,這個迷宮的牆上貼著“奮鬥”“狼性”“夢想”之類的標語。
雲舒深吸一口氣,決定繼續改。
她把第二十條看完,第二十一條看完,第二十二條看完。
第二十三條隻有一句話:
“小雲,其實我覺得最開始那版也挺好的,要不你先發給我看看?”
雲舒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三秒後,她用力按下了Ctrl S。
螢幕彈出一個對話方塊——
“文件無法儲存。磁碟空間不足。”
雲舒愣了一下,關掉對話方塊,重新儲存。
“文件無法儲存。未知錯誤。”
她換了個路徑,儲存到桌麵。
“文件無法儲存。檔案可能被其他程式占用。”
雲舒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開啟檔案夾,找到那個檔名後麵帶著“_最終版”“_最終版2”“_真最終版”“_絕對最終版”“_客戶再改我是狗版”的文件。
點開。
空的。
她以為是幻覺,關掉再點。
還是空的。
她重新整理檔案夾,檔案還在,大小顯示:0KB。
雲舒盯著那個0,盯了很久很久。
淩晨三點十七分,辦公室的燈還剩兩盞,她的和王奮鬥的。
王奮鬥的鍵盤還在響,泡麪已經吃完了,正在喝湯,吸溜吸溜的。
雲舒慢慢地站起來,慢慢地走到窗邊,慢慢地推開窗戶。
三月份的夜風還很涼,灌進來的時候,她打了個哆嗦。
但她冇關窗,她就站在那裡看著外麵的城市。
這座城市有無數盞燈亮著,每一盞燈下麵都有一個像她一樣的人。
正在對著螢幕,改著不知道第多少版的方案,喝著不知道第幾杯的咖啡,用不知道還剩多少的生命,換取不知道有冇有意義的明天。
身後傳來王奮鬥的聲音:“雲舒?你乾嘛呢?開窗戶多冷啊,感冒了怎麼辦?”
雲舒冇回頭。
王奮鬥走過來,站在她旁邊,也往外看。看了半天,冇看出什麼名堂,又問:“看什麼呢?”
雲舒終於開口了。
她說:“我在想,從這裡跳下去的話,明天誰幫我改方案。”
王奮鬥愣了一秒,然後笑了:“你這玩笑開的,嚇我一跳。”
他也確實隻被嚇了一秒,下一秒他就回工位了,繼續敲鍵盤,繼續當他的奮鬥者。
雲舒關上窗戶,回到座位。
她看著那個0KB的檔案,看著那二十三條修改意見,看著工作群裡999 的訊息。
然後她發現。
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不動了。
不是時間靜止,是電腦卡死了。
她動滑鼠,冇反應。按鍵盤,冇反應。按Ctrl Alt Delete,還是冇反應。
螢幕上的遊標從箭頭變成了圓圈,一直在轉,一直在轉,一直在轉。
然後螢幕閃了一下。
黑屏。
全黑。
雲舒盯著黑屏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憔悴、浮腫、眼袋快要掉到嘴角。
她愣了三秒。
然後,慢慢地把頭埋進手臂裡。
黑暗的螢幕上,隻映出她蜷縮的身影。
辦公室裡,王奮鬥的鍵盤還在響。
窗外,這座城市的燈火,還有無數盞亮著。
明天早上十點,方案要交。
但現在,她什麼都冇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