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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長生回到執事堂交還陣盤與令牌時,天已徹底黑了。
負責登記的管事弟子覈對了冊頁,又看了看他腰間執事令牌上的禁製痕跡,點頭道:“第七擂台當值一日,無大錯,記六塊下品靈石,一筆小功。明日若無另外調派,便不用再來了。”
宋長生應了一聲,接過發下來的靈石,收入袖中。
六塊下品靈石不多,卻也是實打實的收穫。
隻是今日站了一整天,看了那麼多場比鬥,再摸到這幾塊靈石時,他心裡卻冇有多少輕鬆。鬥法台上那些斷掉的兵器、吐出來的血,還有最後浦正南那一刀落下前的樣子,一直壓在他心裡,冇散乾淨。
他走出執事堂時,鬥法峰上的人已散得差不多了。
山路兩旁還亮著靈燈,偶爾能看到幾個受傷弟子被同伴扶著往醫堂去。也有些贏了比鬥的人腳步很快,臉上還帶著冇褪乾淨的興奮,像是恨不得立刻把這一勝帶回去,好讓所有人都知道。
宋長生看了幾眼,冇有停,徑直回了住處。
接下來的兩日,宗門上下仍在議論大比。
誰進了內門,誰丟了名次,誰在擂台上出儘風頭,誰又因傷過重提前退了後麵的比鬥,這些訊息傳得很快。宋長生白日照常去傳習堂與內門執事處跑兩趟,晚上便回屋修煉。隻是修煉時,他偶爾還是會想起鬥法峰上的場麵,心裡那點關於資源和築基的盤算,也跟著比從前更清楚了些。
到了第三日,真傳大典開始。
這一次大比,真正最讓人看重的,不是山下那些外門、內門弟子的勝負,而是最後新晉真傳弟子的定下。真傳名額不多,每多一個,便意味著一個築基種子,也意味著宗門今後許多資源的傾斜。
所以大典這天,主峰廣場上站滿了人。
宋長生也去了。
他雖隻是內門弟子,可掛著清虛真人記名弟子的身份,這樣的大典自然不會錯過。更何況,他心裡也一直有幾分說不清的念頭。算起來,他已有幾年冇真正見過自家這位師尊了。
主峰風大,人也多。
廣場正中早已擺好高座,四周內外門弟子分列而立,執事、長老、護法各按規矩站著。宋長生站在靠後一些的位置,抬眼往前看去,神色平靜,心裡卻並不輕鬆。
冇多久,鐘聲響起。
場中原本還有些細碎說話聲,立刻一點點壓了下去。
一道道身影自前方高台後現出,為首那人一身寬大道袍,鬚髮微白,神色平和,步子不快,卻自有一股壓得住全場的氣勢。隨著他走出,廣場上眾弟子齊齊行禮:“拜見清虛真人!”
宋長生也跟著低頭行禮。
等再抬頭時,他目光已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幾年不見,清虛真人看上去與當初並無多少變化,仍是那副平靜模樣。隻是宋長生此刻再看過去,感受卻與從前又有不同。五年前他境界低,看不出太多,隻知道這位祖師高高在上。如今他已煉氣八層,再見時,才更能體會出對方身上那種深不可測的感覺。
那不是刻意顯露出來的威勢,而是一種自然的沉穩。
彷彿整座主峰都壓不住他,又彷彿他本就與這山、與這宗門裡的靈氣融在了一起。
宋長生心中微微一動,隨即又收斂了念頭。
高台之上,幾位真人、長老依次落座。
隨後便有人宣讀此次大比結果。
一個個名字被念出時,場中不時響起低低的議論聲。能走到這一步的,無一不是這一屆弟子中最出挑的幾人。有些人宋長生聽過名字,有些則是這幾天纔在各處聽人提起。
唸到新晉真傳時,眾人的注意力明顯更集中了些。
一個,兩個,三個……
宋長生認真聽著,直到聽見“浦正南”三個字時,目光才微微一凝。
這個名字他當然不會忘。
可讓他皺眉的,不是名字本身,而是人冇到。
那一排新晉真傳弟子之中,位置是留著的,可那個位置上空著,冇有人。四周很快起了些壓低的議論聲,人人都知道大比最後一日,浦正南在擂台上幾乎當眾對已敗弟子下死手,如今大典點名卻不見人,難免讓人多想。
“不是說他最後也入了真傳嗎?”
“名字都唸了,人卻冇來,這是怎麼回事?”
“多半還在查。”
“查歸查,名字既然冇拿掉,說明結果還冇定死。”
這些話傳到宋長生耳中,他冇有接,也冇有回頭去看是誰在說。
他隻覺得事情並不像表麵那麼簡單。
按常理,若一個新晉真傳出了這樣大的岔子,要麼直接除名,要麼照常出席,絕不會這樣人不到,名卻在。可宗門如今偏偏就讓這個名字掛在了上麵,既不徹底保,也不徹底打下來,分明是在給某些人留口子。
這個念頭剛起,高台上的清虛真人像是無意一般,目光往下掃了一眼。
那目光並未在任何人身上停太久,可落到宋長生這邊時,他還是下意識站得更直了些。那是一種很難說清的感覺,像是對方明明冇有單獨看他,他卻仍覺得自已的心思被壓得穩了下來。
真傳大典並不算長。
宣名、賜令、定規矩,幾項流程走完之後,新晉真傳弟子便要各自去見所屬峰脈長輩,之後大多都會儘快閉關,消化此次所得,準備衝擊築基。
宋長生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被眾人注視著的新晉真傳,心裡不由也生出幾分思量。
真傳一成,築基丹基本便有了著落。
不管是宗門直接發放,還是先記名額再擇時領取,總歸不會差。更彆說真傳弟子還有單獨洞府、長老指點、丹藥靈石上的額外配額,這些東西,任何一樣都不是普通內門弟子能比的。
而他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這些。
尤其是築基丹。
宋長生如今離築基還遠,按修為說,連煉氣九層都還冇到。可這並不妨礙他提前去想那一步。因為他很清楚,築基丹這種東西,不是等修為到了再去找就來得及的。真到煉氣圓滿纔開始想辦法,多半已經晚了。
宗門裡拿築基丹,常見的路無非那麼幾條。
一是成真傳。
二是立大功。
三是靠積年累月的宗門貢獻去換。
再不然,便是從外麪坊市、拍賣會裡想辦法,可那價錢根本不是一般煉氣弟子碰得起的。
他如今雖是清虛真人記名弟子,可“記名”二字終究隻是記名。清虛真人能給他一門《紫霄誅邪秘錄》,能讓他在門內行走時比尋常弟子順一些,卻不可能平白再把築基丹直接放到他手裡。至少在眼下,宋長生並不覺得自已有這樣的資格。
說到底,還得靠自已。
想到這裡,他心裡剛剛因為見到師尊而生出的那一點安定,很快又被現實壓了下去。
大典結束後,新晉真傳弟子很快被各峰長老帶走。
圍觀弟子也三三兩兩散開,議論聲卻一直冇停。宋長生冇有急著回去,而是站在主峰下方的石階邊,安靜看了一會兒那幾個已經遠去的身影。
這些人中,很多都會在接下來閉關。
有人會趁著這股氣勢,直接衝煉氣大圓滿。也有人手裡已有築基丹,隻等根基穩妥,便會嘗試築基。真傳弟子的路,從今天起便和大多數人更不一樣了。
而他,還得自已一點點攢。
宋長生無聲算了一遍自已手裡的靈石,又把最近半年宗門內外能接的差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最後還是隻能得出一個老結果。
不夠。
彆說築基丹,便是把《紫霄誅邪秘錄》穩穩推到煉氣圓滿,都還差得遠。
如此一來,前世記憶裡那條路,便更不能再一直擱著不動了。隻是他現在修為仍低,底子雖穩,本錢卻不夠。古傳送陣那件事,稍有差池便可能把命搭進去。不到真正有把握時,他還不能碰。
他正想著,忽聽身後有人叫他:“宋師弟。”
宋長生回頭,看見來人後拱了拱手:“曹師兄。”
來的是曹懿。
這人如今在執法堂做事,平日裡話不算多,但做事穩妥。宋長生先前因為幾次執事差事,與他打過幾回交道,算不上多熟,卻也不是點頭之交。
曹懿走近幾步,看了眼周圍,才道:“這兩日若無彆的事,彆亂跑。”
宋長生心裡一動:“師兄這話,是為了鬥法峰那件事?”
曹懿冇直接點頭,隻道:“醫堂那邊,有個在第七擂台上傷退下去的弟子,昨夜冇挺過去。”
宋長生神色微沉:“是誰?”
“陸仁甲。”曹懿看著他,“下午早些時候那場,被人打碎了胸骨,抬下去時還有氣,結果夜裡傷勢反覆,還是死了。你那天當值第七擂台,執法堂多半會傳你去問話。”
宋長生聽完,冇有立刻開口。
陸仁甲這個名字,他還有印象。
那是下午一場比鬥裡的敗者,當時人是被抬下去的,傷得很重,但他並未覺得對方當場就會冇命。畢竟鬥法台上傷重送醫堂的弟子不少,真正死掉的反而不多。冇想到拖了兩天,還是冇保住。
曹懿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你也不用太擔心。照規矩,該問的還是會問,但那天第七擂台的冊頁、禁製留痕、旁證都在。你若按實說,問題不大。”
宋長生點了點頭:“多謝師兄提醒。”
曹懿冇有再多說,隻拍了拍他的肩,便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執法堂的傳令弟子果然到了。
宋長生跟著對方一路去了執法堂。
執法堂一向比彆處安靜,院內站著的人也少,進出弟子都壓著聲音,連腳步都顯得更輕。宋長生被帶進偏堂時,裡麵已經坐了三個人。
居中那名執事長老麵色冷淡,左邊坐著一名記錄弟子,右邊則是曹懿。
宋長生進門後先行禮。
那執事長老抬了抬眼,道:“宋長生,第七擂台當值執事,煉氣八層,清虛真人記名弟子,可對?”
“是。”
“前日鬥法大會,你自辰時至酉時全程在第七擂台當值,可對?”
“是。”
執法堂問話很直接,也很細。
先問當值時間,再問幾場重傷比鬥的經過,尤其是陸仁甲那一場與浦正南最後那一場,幾乎每一步都問到了。宋長生冇有多添一句,也冇有少說一句,隻把自已看見的、做過的,全都按順序講了出來。
講到陸仁甲那一場時,他說得更慢了些。
那一場並非浦正南所為,而是另外兩名內門弟子交手,其中一人下手太重,陸仁甲胸口中招,當場吐血倒地。宋長生當時已及時判了勝負,也立刻叫醫堂弟子抬人下去。按擂台規矩來說,他並未延誤。
那執事長老聽完後,又讓記錄弟子取來了當天的冊頁和禁製陣盤留下的靈力痕跡做對照。
幾樣東西一一核過,前後並無出入。
問完陸仁甲,便輪到了浦正南。
這一次,問得比前麵更細。
浦正南何時出刀,許安何時兵器脫手,宋長生何時出聲喝止,又是何時出手攔下,這中間隔了幾息,禁製先動還是人先動,執事堂都查得清清楚楚。
宋長生一邊回答,一邊也越發明白,宗門對這件事並非隻是例行過問。
他們是真的在定浦正南的罪責輕重。
問話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才終於停下。
那執事長老看著手中記錄,沉默片刻,才道:“你在第七擂台當值期間,處置雖不算全無瑕疵,但整體並無失職。陸仁甲傷重不治,非你誤判所致。浦正南一案,你亦已依規攔阻,無拖延之責。此事與你無涉,回去吧。”
宋長生心裡微鬆,拱手道:“弟子明白。”
他本以為問到這裡便結束了,誰知那執事長老又補了一句:“不過,你既在場,也該知道一件事。宗門對此次惡意追殺已敗弟子之舉,不會輕縱。”
宋長生冇有接話,隻低頭聽著。
“浦正南雖列入新晉真傳之名,但其在大比中明知對手已敗,仍強行下重手,性質惡劣。執法堂會同幾位長老議定,除記重過、閉門思過外,其原定所賜築基丹,凍結十年。十年之內,不得以任何名義申領宗門築基丹,也不得參與相關分配。”
聽見這話,連宋長生都微微怔了一下。
築基丹凍結十年,這個罰法很重。
對築基修士來說,十年或許還不算什麼,可對一個正該往上衝的煉氣弟子而言,十年幾乎足以把最好的時機全拖過去。更彆說浦正南如今雖還掛著新晉真傳之名,可冇了築基丹,又揹著重過,這個“真傳”能有多少用,也就難說了。
他心裡轉過這個念頭,嘴上卻隻道:“弟子記下了。”
出了偏堂,曹懿也跟了出來。
二人走到廊下,曹懿才低聲道:“這下放心了吧?”
宋長生點頭:“多謝師兄前麵提醒。若不是你先說,我昨日還真未必能想得這麼細。”
曹懿笑了笑:“按規矩辦事,本就不該怕。隻是宗門裡的規矩,從來都不隻有寫在紙上的那些。”
宋長生看了他一眼:“師兄這話,是指浦正南?”
曹懿冇有直接承認,也冇有否認,隻往四周看了看,才繼續道:“你是不是覺得,既然要罰,最乾脆的法子該是直接拿掉他的真傳名頭?”
宋長生冇有作聲。
他心裡確實想過這一點。
曹懿見他不答,便知道他心裡明白,輕聲道:“可宗門最後冇這麼做。名字還給他留著,人卻不讓在真傳大典上露麵,築基丹再凍結十年。你仔細想想,這說明什麼?”
宋長生沉默片刻,道:“說明有人不想把他一棍子打死。”
“對。”曹懿點頭,“也說明有人想打,但冇能全打下去。幾邊都要顧,最後就成了這麼個結果。看著是重罰,其實也是給各方都留了餘地。”
宋長生聽到這裡,心裡已明白了大半。
宗門不是凡俗小門小派,弟子多,峰脈多,長老之間也各有門路。浦正南能一路打上來,背後不可能全無人。可他在擂台上做得太過,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差點殺了已敗弟子,這件事又不可能輕輕揭過。
於是最後,便成了眼下這個樣子。
真傳名頭不完全拿走,算是給他背後的人留臉麵。
可築基丹凍結十年,又等於把他最要緊的一步直接按死,算是給規矩一個交代,也給那些盯著這件事的人一個交代。
宋長生想到這裡,忽然又想起真傳大典上那個空著的位置。
原來不是忘了,也不是漏了。
而是故意空在那裡,讓所有人都知道,宗門已經給了態度。
曹懿看著他,道:“你這次能全身而退,一是因為你確實冇錯,二也是因為你站得住。你當值時按規矩攔了,事後又有冊頁、禁製留痕,加上你本就是清虛真人記名弟子,誰也不好拿你胡亂做文章。可這種事,以後還是得多留個心眼。”
宋長生認真拱手:“多謝師兄指點。”
曹懿擺了擺手:“我也隻是順嘴提醒一句。宗門裡修行是頭等事,可除了修行,彆的東西你也不能一點都不看。看明白些,總比哪天糊裡糊塗踩進去強。”
說完,他便回了堂內。
宋長生一個人站在廊下,許久冇動。
這幾日發生的事,從鬥法峰到真傳大典,再到今日執法堂問話,像是一層層把宗門裡原本不那麼顯眼的東西都掀了開來。
擂台上的殘酷,他已經看見了。
執法堂裡的分寸,他今天也看見了。
宗門有規矩,可規矩之外,還有身份,有背景,有各脈之間說不清的輕重緩急。不是說這些東西一定壞,可它們確實都在,而且一直都在。
對現在的他來說,最好的做法不是去多想這些,更不是摻進去。
而是先把自已站穩。
隻要修為夠,資源夠,日後有的是說話的底氣。若什麼都冇有,看得再明白,也不過是徒增煩惱。
想到這裡,宋長生緩緩吐出一口氣,心裡反倒慢慢定了下來。
他如今煉氣八層,離築基還遠。
真傳弟子可以閉關衝境,可以為築基做準備,那是他們爭出來的路。至於他,還得一步一步走。築基丹的事急不得,但也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隻停在心裡盤算。宗門內正常的差事、功勞、資源交換,能做的還得繼續做。至於更大的機會,等他修為再高些,本錢再厚些,前世記憶裡的那條路,也該真正提上來了。
這世上的許多事,終究還是要靠自已去取。
宋長生收回思緒,離開執法堂,沿著山路往回走。
山間風不大,四周也很安靜。遠處幾處洞府外亮著靈燈,有人在閉關,有人在打坐,也有人剛從比鬥裡緩過氣來,正忙著養傷。
宗門裡的日子還在照常往前走。
死了一個陸仁甲,廢了一個浦正南半條前路,真傳大典照開,弟子們照樣修煉,執法堂照樣記冊判責。乍一看冷,也確實冷。可宋長生並不覺得奇怪。修真界本就是這樣,誰都不會因為一兩個人停下來。
他若想在這樣的地方走下去,便隻能讓自已更穩些,更強些。
回到住處後,宋長生冇有立刻休息,而是坐在桌前,把儲物袋裡的靈石、丹藥、幾張符紙都一一取了出來,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之後,他又把那本自已這些年記下雜務收益、坊市貨價和各類訊息的小冊子翻開,靜靜看了許久。
燭光不算亮,紙頁也已有些舊了。
他看著看著,心裡卻越來越清楚。
眼下最要緊的事,還是修煉。
先把煉氣八層走穩,再想辦法摸到九層。隻有修為更高,許多原本做不了的事,纔有資格去做。宗門裡的複雜關係,他今日算是看明白了一層,可看明白,不代表就要陷進去。
他現在要做的,還是積攢,還是忍,還是繼續往前。
宋長生合上冊子,收起桌上的東西,重新盤膝坐下。
屋裡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他體內靈力緩緩運轉的細微動靜。
窗外夜色沉沉,山中風聲不大。
他閉上眼,神色平穩,雜念一點點壓了下去,開始了修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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