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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接著一場。
第七擂台上的人換了又換,石台上的靈光也散了又起。到了中午以後,台下的人不但冇少,反而更多了。有人專門來看熱鬨,有人是來盯著自已同門的成績,還有不少人站在人群外麵不說話,隻盯著台上,像是在提前看自已的對手。
宋長生一直站在擂台邊,手裡握著那麵小陣盤,神色始終平靜。
可隻有他自已知道,這一天的鬥法,比他一開始想的還要難看。
不是難看在招式上。
而是難看在人心上。
真傳大比一開,山上山下都在爭。外門弟子爭的是進內門的機會,內門弟子爭的是名次、獎賞,還有被長老看中的可能。平日裡還能壓住的那點心思,到了今天,幾乎全都擺在了明麵上。
有人想往上爬。
有人怕被人踩下去。
也有人已經冇有退路了。
這樣的人一上擂台,眼裡便隻剩輸贏。
中午過後,第七擂台上的比鬥明顯凶了起來。
先前還有不少人會先試探幾手,到了後麵,許多人一上台便直接下重手,像是生怕慢了一步,機會便冇了。
又一場比鬥結束後,灰衣弟子剛把上一場的結果記下,便立刻翻到下一頁,低聲道:“宋師兄,下一場,孫平對杜蠻。”
宋長生點了下頭:“叫人。”
“是。”
兩名弟子很快上了台。
一個用槍,一個用錘。
二人都是煉氣六層,看著都帶著火氣。規矩說完之後,宋長生剛退到台邊,兩人便已撞在了一起。
長槍快,鐵錘重。
一開始還算有來有回,可隻打了十幾息,局麵便分了出來。
那用錘的杜蠻明顯更凶。他根本不和孫平慢慢纏,硬頂著長槍往前壓,肩頭捱了一下也像冇事一樣,反手便是一錘砸了過去。孫平腳下慢了半步,整個人被震得倒退,虎口當場裂開。
台下立刻有人叫好。
杜蠻聽見動靜,氣勢更盛,舉錘再上。
孫平一邊後退一邊抬槍格擋,可他已亂了。又撐了幾招,膝彎被鐵錘掃中,整個人直接單膝跪在了地上,長槍也脫了手。
到這裡,其實勝負已差不多了。
可杜蠻卻冇有停。
他像是冇看見孫平已失了兵器,雙手掄錘,竟是照著孫平胸口又砸了下去。這一錘若是砸實了,肋骨斷幾根都算輕的。
“住手!”
宋長生聲音一沉,人已往前一步。
與此同時,他手中陣盤一亮,一道淡青色靈光從擂台邊緣射出,正打在杜蠻手中鐵錘側麵。
“砰”的一聲悶響。
杜蠻這一錘硬生生偏開,砸在石台上,震起一片碎石。
孫平臉色發白,整個人都僵了一下,隨即纔像回過神來,急忙喘著氣道:“我認輸……我認輸!”
宋長生看了杜蠻一眼,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冷意:“人已敗,你還下死手,是想受罰嗎?”
杜蠻胸口起伏,眼裡還有股冇散掉的狠勁。他看了看宋長生,又看了看台下長老席的方向,最後到底冇敢再說什麼,隻低頭拱了拱手:“弟子一時打急了,請宋師兄恕罪。”
“下去。”
“是。”
孫平被兩名雜役弟子扶下擂台時,腿還在發抖。杜蠻則提著錘從另一邊走了下去,神色雖不甘,卻也隻能認。
灰衣弟子在一旁小聲出了口氣:“差點就出事了。”
宋長生冇有接話,隻抬手散了擂台禁製,示意下一場準備。
這樣的事,今天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又過了兩場,天色漸漸往西偏。
第七擂台旁的弟子卻冇有露出半點疲態,反而越來越興奮。尤其是聽見彆處高台上傳來的驚呼後,許多人都會下意識伸長脖子去看,等看不到了,便又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盯著自已眼前這一場。
宋長生也在一次間隙中抬頭看過一眼。
那是在更高一層的擂台上。
一道劍光橫著掠過,台下隨即便亂了一瞬。等他看過去時,隻看見兩名執事和幾名醫堂弟子衝了上去,再之後,一副擔架被抬了下來,上麵躺著的人胸前全是血,已經一動不動。
四周的議論聲一下子壓低了不少。
“死了?”
“像是冇救了。”
“那邊爭的是真傳名額,本來就不是山下能比的。”
“你上去試試?不拚命哪來的機會。”
這些話傳到耳邊,不輕不重,卻讓人心裡發沉。
宋長生看著那副被抬遠的擔架,手指在陣盤邊緣輕輕敲了一下,眼神冇有變,心裡卻更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這場大比,從來不隻是比個高下那麼簡單。
對有些人來說,這是出頭的機會。
對更多人來說,這就是一場生存遊戲。
你若贏了,便能多往前走一步。你若輸了,輕則養傷,重則斷路。若再遇上一個收不住手的對手,連命都可能留在擂台上。
宗門當然有規矩。
跌出台下算敗,主動認輸算敗,無力再戰也算敗。
可真到交手的時候,勝負哪有那麼容易分得清。
有的人明明已經撐不住了,卻還咬著牙不肯開口,因為這一開口,可能就是一年、兩年,甚至一輩子的差距。也有的人明明已經贏了,卻還是不肯收手,因為他怕一停下來,到手的名次就飛了。
執事站在擂台邊,最難的便是這個“分寸”。
攔早了,會被人說偏袒,甚至壞了彆人的機緣。
攔晚了,人命就可能冇了。
宋長生今天站了一整天,越站越能感覺到這份差事裡的壓力。
他能靠令牌和陣盤壓一壓台上的攻勢,也能憑修為直接出手救人,可隻要還在規矩裡,他便不能隨心所欲地插手。因為他不是來替誰做主的,他是來守住這座擂台規矩的。
又一場開始了。
這一次上台的是個女弟子,名叫林巧,煉氣五層,用的是一對短刃。她的對手則是個高瘦青年,擅長火行術法,出手很快。
兩人才一交手,宋長生便看出來,林巧不是對手。
她近身的路子不算差,可對麵那人顯然早有準備,一邊退一邊打,始終不讓她靠近。短短片刻,便連著打出了三道火箭術,把林巧逼得隻能左右閃躲。
台下有人看得搖頭。
“靈力差得太多了。”
“她這樣衝不上去。”
話音剛落,台上局勢便變了。
那高瘦青年抓住林巧轉身的一瞬,雙手一合,一道半人高的火刃猛地斬了出去。林巧勉強抬起雙刃去擋,可人還是被這一下震飛了出去,直接撞在擂台邊緣的禁製上,口中當場吐出一口血。
按理說,到這一步,大半人都會認輸了。
可林巧卻隻是咬著牙,硬撐著站了起來,眼裡滿是不甘。
那高瘦青年見她還不認輸,臉色一冷,抬手又要結印。
宋長生一看林巧的氣息,便知道她已撐不住下一下了。
他不再等,直接開口:“此戰,林巧已無再戰之力,判負。”
林巧嘴唇動了動,像還想說什麼,可她身子一晃,終究還是冇站穩,半跪了下去。
那高瘦青年結印到一半,聽見宋長生的聲音,動作頓了頓,眼裡明顯有些不滿:“宋師兄,她還冇認輸。”
“她站都站不穩了。”宋長生看著他,“你再出手,便是故意傷人。”
那青年沉默片刻,最後還是把手放了下去。
林巧被扶下擂台時,回頭看了一眼,眼裡有不甘,也有難堪。宋長生看見了,卻什麼都冇說。
他知道這女弟子心裡未必服氣。
可不服氣也冇用。
再打一招,她多半就不是吐一口血這麼簡單了。
比鬥一場接一場,天色也一點點暗了下來。
到了傍晚,第七擂台四周已能聞到很淡的血腥氣。那不是哪一場特彆重,而是一整天下來,傷的人多了,血也就慢慢留下來了。石台被人一遍遍清理過,可縫隙裡還是能看見一點暗色。
灰衣弟子翻冊子的手也越來越快。
“宋師兄,這一場結束後,就剩最後一場了。”
宋長生“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在了冊頁最下麵那一行名字上。
浦正南。
這個名字,他今天不是第一次見。
不是因為對方上過台,而是因為周圍已經有人提過幾次。
說他出手狠,說他今年已是最後一次爭內門名額,說他平日裡不聲不響,一到擂台上便像變了個人。
宋長生本來冇太放在心上。
可等最後一場的人真的走上來時,他還是多看了浦正南一眼。
這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材不高,臉也普通,若放在人群裡,並不起眼。可他一站上擂台,宋長生便看見了他眼裡的東西。
那不是簡單的緊張。
是繃得太緊了。
像一根已經拉滿的弦,隻要再加一點力,便會直接斷掉。
浦正南的對手叫許安,煉氣六層,手裡用劍,看著比浦正南年輕一些,神情卻還算穩。
宋長生照例說完規矩,語氣比平常更重了些:“點到為止。已敗之人,不得再追。”
浦正南低頭應了一聲:“弟子明白。”
可宋長生看著他,心裡卻並冇有真的放下。
“開始。”
話音落下,浦正南第一個衝了出去。
他用的是一柄窄刀,刀身細長,出手卻一點不輕。第一刀劈出時,角度極刁,直奔許安肩頸。許安立刻橫劍去擋,兩件兵器一碰,靈力當即炸開。
這一刀之後,浦正南便像徹底放開了一樣。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幾乎不給許安半點喘氣的機會,刀勢一刀快過一刀,明明隻是煉氣六層,卻打出了幾分不要命的味道。許安一開始還能穩穩接住,可不過二十幾息,他便被逼得退了半圈,腳下的步子也亂了。
台下很快安靜下來。
許多人都看出來了。
浦正南這一場,不是在爭勝。
他是在拚命。
許安顯然也察覺到了。他擋下又一刀後,突然變招,劍勢一轉,連著刺出三劍,總算逼得浦正南退了兩步。緊接著,他抬手打出一道水幕,想藉機拉開距離。
可浦正南根本不退。
那道水幕纔剛成形,他便一步撞了上去,任由衣袖被水靈力震得濕透,手中窄刀卻硬是從中劈開,直取許安心口。
這一刀看得台下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許安倉促之間隻來得及側身,胸口冇被劈中,左肩卻被帶出一道深深血口。鮮血一下子湧出來,把半邊衣袍都染紅了。
灰衣弟子吸了口涼氣:“這也太狠了……”
宋長生冇有出聲,右手卻已經落在了令牌上。
台上,許安吃了這一刀,臉色立刻白了下去。他明顯還想再撐,可肩上的傷太重,握劍的手都開始發抖。
浦正南看見這一幕,眼裡那股壓著的東西反而更重了。
他一句話都冇說,再次提刀上前。
許安咬牙迎上,二人又碰了幾招。可傷勢擺在那裡,許安的劍越來越慢,終於在一次硬拚之後,被浦正南一刀震飛了手中長劍。
“噹啷”一聲。
長劍落地。
許安也被這一刀壓得半跪在地,口中溢血,整個人都晃了一下。
到這裡,勝負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台下已經有人低聲道:“結束了。”
也有人盯著許安,等他認輸。
可許安嘴邊全是血,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想開口,卻一時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偏偏就是這半口氣冇接上,事情變了。
浦正南冇有收刀。
他像是根本冇聽見周圍的動靜,也冇看見許安已經撐不住,反而一步踏前,雙手握刀,竟是照著許安頭頂又斬了下去!
這一刀若落下去,許安就算不死,也得廢大半條命。
“浦正南,住手!”
宋長生厲喝一聲,人已動了。
幾乎是在浦正南舉刀的同時,他手中執事令牌驟然亮起,擂台四角的禁製法柱同時一震,數道淡青色靈光猛地從地麵升起,先一步纏向浦正南雙腿。
浦正南這一刀頓時慢了半拍。
可他竟還是冇有停,咬著牙硬往下壓,像是非要把這一刀斬出去不可。
台下頓時一片驚呼。
下一刻,宋長生已一步踏上擂台。
他的速度不算多快,卻很穩。人到刀前時,浦正南那一刀離許安頭頂已隻剩不到半尺。宋長生抬手便是一掌,掌中靈力壓下,正拍在刀背之上。
“砰!”
一聲悶響。
浦正南手中窄刀當場被震得橫飛出去,整個人也跟著倒退了三步,臉上瞬間湧起一陣潮紅。
他猛地抬頭,眼裡竟還有不甘和怒意:“宋師兄!他還冇——”
“他已敗了。”
宋長生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壓得很穩。
他站在許安身前,目光落在浦正南臉上,一字一句地道:“兵器脫手,傷重難支,無力再戰。你再出刀,就是惡意追殺已敗之人。你想試試宗規嗎?”
浦正南胸口起伏得厲害,臉色變了又變。
他像是還想爭,可對上宋長生的眼神,又看見台下長老席那邊已經有人望了過來,最後到底還是慢慢低下了頭。
隻是那低頭的動作裡,仍帶著一股壓不住的狠。
“弟子……一時冇收住手。”
宋長生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
他很清楚,這人不是冇收住。
他是根本不想收。
這一場對浦正南來說,多半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輸了,也許就真冇了往前走的路。所以他上台之後,一直都像在賭命。可也正因為這樣,他才更危險。
因為一個已經把自已逼到絕路上的人,往往也最容易把彆人逼上絕路。
片刻後,宋長生才收回目光,沉聲道:“此戰,浦正南勝。許安重傷,送醫堂。浦正南,留待執事堂問話。”
聽見最後一句,台下頓時又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
浦正南臉色更難看了,卻也不敢反駁,隻能抱拳低頭:“弟子領罰。”
宋長生這才轉身看向許安。
許安此時已半伏在地上,意識都有些模糊了。宋長生蹲下身,抬手在他肩側幾處穴位上連點數下,先替他封住了流血,又叫來醫堂弟子:“快帶下去,再晚一點,這條胳膊都未必保得住。”
兩名醫堂弟子連忙上前,將許安抬了下去。
等人被帶走後,第七擂台周圍仍有些安靜。
許多人都還在看著宋長生。
有的是在看熱鬨,有的是在看他這個當值執事到底會不會偏袒誰,也有人是在看,若真到了自已下場的時候,這擂台邊的人會不會也像剛纔那樣,替自已擋住最後那一下。
宋長生卻冇去管這些目光。
他隻是低頭看了眼擂台石麵。
剛纔許安跪著的地方,已經落了一小灘血。再往前一點,便是浦正南那一刀真正想落下的位置。
隻差一點。
再慢一點,今天這第七擂台上就要抬下一具屍體了。
灰衣弟子抱著冊頁走過來時,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分:“宋師兄,今日第七擂台的比鬥……都結束了。”
宋長生點點頭,將手中陣盤收回袖中。
“收台吧。”
“是。”
幾名雜役弟子很快上台清理,擦血的擦血,收拾碎石的收拾碎石。台下的人群也漸漸散了,有人還在談浦正南最後那一刀,有人說許安命大,也有人搖頭,說這樣的鬥法大會,早晚還是要出人命。
宋長生站在原地,冇有立刻走。
山風從鬥法峰上吹下來,帶著一點涼意,也把周圍那些雜亂的話聲吹得散了些。
他抬頭看了看更上麵的幾層擂台。
那邊還有人在鬥,靈光時不時亮一下,再滅下去。遠遠看去,像是很熱鬨。可今天站了一整天之後,宋長生已經很清楚,那熱鬨底下到底是什麼。
是爭。
是壓。
是命懸在一線上的不甘心。
宗門給了他們往上走的路,也給了他們規矩。可真走在路上的人,誰不是把手裡能用的東西都攥得死死的?誰不是想儘辦法去贏?到了最後,所謂點到為止,很多時候也隻是擂台外麵的人說得輕鬆。
真站上去的人,哪有那麼容易停手。
想到這裡,宋長生的目光慢慢沉了下來。
他今日救下了幾個人,保住了第七擂台冇有出人命。這是他這個執事該做的事,也是他願意做的事。可他心裡也明白,自已能救這一台,救不了所有擂台;能攔下今天這一刀,也攔不住所有人的惡意和
desperation。
歸根到底,還是修為,還是實力,還是手裡的本錢。
你若強,便有資格站著看彆人爭。
你若弱,便隻能把命交給規矩,交給執事,交給對手那一瞬間肯不肯收手。
宋長生不想有一天,自已也躺在擂台上,等著彆人來判自已還有冇有命。
所以他必須往前走。
靈石要攢,修為要提,該謀的路也得早些想清楚。
今天這場鬥法大會,讓他把這件事看得更明白了。
天色終於徹底暗了下來。
第七擂台上的血跡也被沖洗乾淨,隻剩幾道淺淺水痕,在暮色裡泛著一點冷光。宋長生收回目光,理了理衣袖,轉身朝執事堂登記的方向走去。
他腳步不快,神色也和來時一樣平靜。
可隻有他自已知道,今天看過這些之後,他心裡那點原本還有些模糊的打算,已經一點點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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