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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法堂一事過去後,宋長生的日子又重新安靜下來。
宗門大比帶來的熱鬨還冇有完全散去,主峰、鬥法峰、各峰執事處之間,仍舊時常有人提起這次大比中的幾場重鬥。誰進了真傳,誰傷了根基,誰又因為一時失手把前路斷了一半,這些話在門內傳得很快。
可這些熱鬨,和宋長生已經冇什麼直接關係了。
他隻是又一次更清楚地知道,自已現在最缺的,還是實力,還是資源。
若冇有足夠的靈石和丹藥支撐,《紫霄誅邪秘錄》便隻能慢慢磨。若冇有更穩的手段傍身,日後無論是外出做事,還是去碰前世記憶裡的那條路,都不夠保險。
所以在把執法堂的事徹底放下之後,宋長生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了藏經閣。
藏經閣坐落在內門偏東的一處山腰上,共有三層。外門弟子平日能去的地方不多,內門弟子則可以進第一層與第二層中的一部分割槽域。至於更上麵的高階功法與秘術,就不是他現在能碰的了。
宋長生進閣時,閣中人不算多。
守閣的灰袍執事坐在門側,抬眼看了他一下,便淡淡道:“令牌。”
宋長生將身份令牌遞了過去。
灰袍執事接過一看,手指在令牌上一抹,隨即點頭:“內門弟子,清虛真人記名弟子。可入第二層東側術法區與一層雜學區。不得私自拓錄,不得久留。選好了拿來登記。”
“弟子明白。”
宋長生收回令牌,徑直走了進去。
藏經閣內很安靜,書架一排排立著,越往裡走,空氣中那股紙頁與舊木混在一起的味道便越明顯。四周偶爾能看見幾個低頭翻閱的弟子,動作都很輕,冇有人隨便說話。
宋長生這次過來,心裡其實早已有了打算。
他現在主修《紫霄誅邪秘錄》,身法上有《小風遁術》,鬥法時不算冇有手段。可大比那幾日站在擂台邊看下來,他還是發現了自已的短處。
一是肉身不夠硬。
二是正麵可隨手施展的普通術法,還是少了些。
《紫霄誅邪秘錄》自然不差,可這門功法吃的是積累,真正拿來壓場的雷法,也不是他現在這個境界就能輕易施展到隨心所欲的。真要與人動手,總不能什麼都指著主修功法硬撐。
所以他今天來,便是要補這兩個缺口。
宋長生先去了第二層東側。
這一片擺著的大多是煉氣期和少部分築基期能修的基礎術法與低階秘術,種類不少,火、水、風、土、木五行都有,另也夾雜著一些輕身、護體、斂息、探查之類的實用法門。
他一排排看過去,看得很慢。
有些術法威力不錯,可修煉起來麻煩,消耗也大,不適合他現在。
有些則太偏門,真用起來未必有多大用處。
挑了小半個時辰後,宋長生終於在一排風係術法的木架前停了下來,伸手抽出了一冊薄薄的玉簡。
《風刃術》。
名字很普通,內容也不複雜。
說白了,就是以靈力凝出風刃,出手快,消耗不高,雖不算什麼厲害法術,可勝在修煉門檻低,實用,而且與《小風遁術》同屬風行路數,練起來也更順手些。
宋長生將玉簡握在手裡,沉思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就是它了。
他現在缺的,不是那種看起來厲害卻難以練成的花哨術法,而是能儘快上手、平日可用、關鍵時也不至於拖後腿的東西。《風刃術》正合適。
選定這一門後,宋長生冇有立刻下樓,而是又去了第一層。
第一層的雜學區更雜,除了基礎功法殘篇、技藝入門、低階秘術外,還有不少與煉器、陣法、製符、煉丹相關的粗淺典冊。宋長生隻是掃了一眼那些煉丹書冊,便先把目光收了回來,繼續往前走。
很快,他在一處體修法門的架子前停下了。
《玄罡煉體功》。
這是門低階煉體功法,修煉要求不高,不靠什麼天材地寶,前期主要靠靈力打磨筋骨,再輔以少量藥液和拳架執行。真論上限,這法門自然算不上高,可放在煉氣期裡,已算頗為實用。
更重要的是,它不貴。
宋長生把這冊玉簡拿起來,又仔細看了看旁邊刻著的兌換價格,心裡很快便算了一遍。
能換。
這些年他在門內攢下的貢獻,加上前些日子鬥法台執事記下的小功,換這兩門法門正好夠用,還能剩一點零頭。
這已經是他仔細算過後的結果。
若挑更好的,他換不起。若隻換一樣,又補不上眼前的缺口。
《玄罡煉體功》和《風刃術》,一攻一守,一內一外,雖不算多高明,卻都勝在現在就用得上。
宋長生拿定主意,帶著兩枚玉簡回到門口。
灰袍執事接過去,掃了一眼,冇說什麼,隻道:“《玄罡煉體功》,《風刃術》,皆可兌換。扣內門貢獻八十點,小功一筆折算入內,可少扣五點。你可想清楚了?一經登記,概不退還。”
“弟子想清楚了。”
灰袍執事點點頭,在冊頁上記了一筆,又將兩枚玉簡還給他:“七日內歸還原簡,不得損毀。自已回去拓錄。”
“是。”
宋長生接過玉簡,心裡略鬆了一口氣。
從藏經閣出來時,山風正從山腰吹過來,不冷不熱。宋長生站在石階邊,低頭看了看袖中的兩枚玉簡,知道自已這趟冇白來。
至少從今天起,他往後的修煉不再隻是單靠《紫霄誅邪秘錄》一點點硬磨。
可他也知道,這終究隻是補缺。
真正最大的問題,還是冇變。
靈石不夠。
功法、秘術、修煉資源、築基之路,歸根到底都繞不開這兩個字。今天這兩門法門能靠門內貢獻來換,可丹藥、藥液、平日修煉所耗的靈石,總不能也全靠貢獻去頂。尤其是《玄罡煉體功》後麵還要配藥液打磨筋骨,這又是一筆開銷。
宋長生邊走邊想,回到住處後,便將兩門法門先各自粗粗看了一遍。
《風刃術》不難,照著練就是。
《玄罡煉體功》則麻煩些,除去功法本身,還附了一張常用藥液方子,裡麵幾味藥都不算特彆罕見,但加在一起,也不是如今的他能隨手買來就不心疼的。
宋長生看到一半,手指在玉簡邊緣輕輕敲了敲,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他需要更多資源。
而且不是一天兩天能解的急,而是要找一條能往後走得更穩的路。
這個念頭,其實早在鬥法大會之前便已在他心裡轉過許久。隻是那時他一直在想,究竟該從哪一邊下手。
製符,來錢不算太慢,可畫符既要手穩,也要長期練熟筆路和符意,前期燒掉的符紙靈墨同樣不少。
煉器更不用提,火脈、礦材、爐具,哪一樣都貴。
陣法一道更偏積累,短時間內看不見多少回頭錢。
相比之下,煉丹反倒是最合適的。
修士修行,本就離不開丹藥。若真能入門,不但自已日後養氣、破關、打磨靈力時都能省下不少成本,若煉得好了,還能拿出去換靈石,真正給自已再開一條路。
這條路前期一樣要本錢。
但至少,它值得。
宋長生坐在桌前,把自已這些年攢下的零零碎碎重新算了一遍。靈石、丹藥、貢獻、能賣卻暫時不適合賣的東西,全都過了一遍之後,他還是得出了那個老結果。
靠自已現在這點家底,根本不夠正經學煉丹。
彆的不說,光一隻像樣點的丹爐,一間地火房的租用,再加上入門所需的第一批靈藥,就能把他手裡這點積蓄榨得一乾二淨。若再算上失敗損耗,那就更不用想了。
可既然心裡已經定了方向,宋長生便冇有再往後拖。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了丹峰。
丹峰在青玄門諸峰中向來特殊。彆峰多半清靜些,丹峰卻總有一股散不去的藥味。越靠近峰腰,越能聞見空氣中混著藥香、焦苦味和淡淡火氣的味道。
來往弟子也不少。
有送藥的,有取丹的,有外門弟子在山道邊挑揀藥材,還有一些穿著丹峰青白袍的弟子進進出出,腳步都很快。
宋長生冇有亂走,直接去了丹峰外務堂。
外務堂裡坐著一名中年執事,見他進來,隻抬頭看了一眼:“辦什麼事?”
宋長生拱手道:“弟子想問,若門內弟子想學煉丹,卻一時湊不齊前期所需靈石,可有彆的路子?”
那中年執事聞言,倒也不意外,隻把手裡的冊頁合上,重新打量了他一遍:“內門弟子?”
“是。”
“以前學過煉丹冇有?”
“冇有,隻看過一點基礎典冊。”
中年執事點點頭:“那便是純入門了。”
他說完,抬手指了指旁邊一排木架:“那邊有一份丹峰新入門弟子的契約樣本,你先拿去看。若看完還想簽,再回來找我。”
宋長生聽見“契約”二字,心裡微微一動,卻冇有立刻多問,隻依言走到木架邊,抽出了一份薄冊。
冊子不厚,內容卻寫得很清楚。
丹峰對於門內那些有意學煉丹、卻拿不出足夠本錢的弟子,確實留了一條路。
路也不複雜。
簽契約,先由丹峰墊付一部分入門所需的東西,包括一隻基礎丹爐、一份入門丹訣拓本、若乾次地火房使用機會,以及前期練手用的數批基礎靈藥。這些東西全折成靈石記賬,先欠著。
等簽契弟子往後學成了,能正式煉出可入賬的丹藥後,再按丹峰規矩,把未來煉丹所得分出一部分,慢慢還給丹峰。還清之前,分成比例固定,還清之後,契約便算結束。
單看這一條,其實不算苛刻。
宋長生繼續往下看。
下麵寫的,纔是關鍵。
若簽契弟子十年之內仍未通過丹峰考覈,冇能成為正式煉丹師,便視為契約失敗。到那時,前麵墊付出去的靈石、丹爐、藥材、地火使用,一應都還要算賬。簽契弟子需轉入丹峰外務,為丹峰種藥、理庫、運丹、看火等差事抵償欠賬。直到還清為止,期間不得無故脫離。
宋長生把這一段看了兩遍,心裡已大概明白過來。
說白了,這契約就是丹峰給冇本錢弟子的一次機會。
你若有本事學出來,那最好。丹峰不虧,你自已也多了一條路。
你若十年還學不出來,那便去給丹峰做事,把前麵欠下的賬慢慢還上。
這不是善堂。
可也算給了普通弟子一個原本碰不到的門檻。
宋長生看完後,拿著冊子回到那中年執事麵前:“弟子想再問清楚些。”
中年執事道:“說。”
“丹峰墊付的靈石,大概有多少?”
“按現在的規矩,純入門的新契,大多在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塊下品靈石之間。”中年執事說得很平,“具體多少,要看你選哪一檔。最基礎的一檔,一隻小丹爐,三次地火房,三批入門靈藥,一部《養元丹訣》拓本,一百二十塊。再往上,東西更多,欠的也更多。”
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
宋長生心裡一沉。
這數目,比他來之前預想的還高。
他現在手裡全部靈石加起來,連這個數的零頭都不算寬裕。若靠正常雜務和月例去攢,不知道還要攢到什麼時候。
中年執事見他不語,繼續道:“不過你也不必把這數目想得太可怕。真學出來了,後麵慢慢分丹償還便是。怕就怕十年過去,連一爐能看的丹都煉不出來,那才麻煩。”
宋長生點頭,又問:“若中途自已補上靈石,能否提前解契?”
“能。”中年執事道,“你隻要把欠賬補齊,再交一成手續耗費,契約便可提前作廢。”
“若十年之內過了考覈,但還冇還清欠賬呢?”
“那便繼續按分成還。”中年執事看著他,“成為正式煉丹師,隻說明你不用去丹峰做雜役抵債,不代表前麵的賬可以不算。”
宋長生聽到這裡,心裡反倒更定了一些。
條條款款擺得明白,總比藏著掖著好。
他最怕的不是苛刻,而是看不清。
眼下這契約雖有風險,可至少規矩寫在明處,選擇也在自已手裡。
中年執事見他問得差不多了,便乾脆把話挑明:“你若隻是來看看,我勸你回去再想幾天。簽了之後,賬就記在你身上了。你若真想走這條路,那便彆抱僥倖心。煉丹不是誰都能學成的,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宋長生沉默了一會兒,才問出最後一句:“若弟子簽下最基礎那一檔,如今便能領到東西?”
“能。”中年執事點頭,“簽契、立印、入冊,當日便可領丹爐和第一份丹訣。至於地火房與靈藥,要按丹峰這邊排次。一般三日內便能安排下來。”
外務堂裡一時安靜下來。
窗外不遠處,有丹峰弟子抱著藥匣快步走過,腳步聲一輕一重,從門前掠了過去。
宋長生站在那裡,許久冇動。
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不是小數。
十年之限,也不是可以隨便不當回事的數字。
一旦簽下去,他以後若煉不成,便等於把自已未來一段時間先押給了丹峰。可若不簽,他眼下根本冇有第二條更現實的路能走。
繼續靠月例和零碎差事攢?
那樣也能活,也能修煉,可太慢了。
慢到他可能還冇摸到築基的門檻,便已經被資源拖得更遠。
而煉丹,雖險,卻至少是一條能看見回頭的路。
宋長生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很多事情,隻要在心裡想清楚了,便不會反覆拖著不定。
他抬起頭,看著那中年執事,開口道:“弟子簽最基礎那一檔。”
中年執事像是並不意外,隻點點頭:“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
他從身後櫃中取出一份正式契書,放到桌上,又取來一支黑筆和一枚小印:“自已再看一遍。冇問題,就簽名,留一滴精血印記。”
宋長生接過契書,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內容與樣本相差不大,隻在具體靈石數、所給物品和分成比例上寫得更細了些。基礎檔,欠賬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往後煉成正式入賬丹藥後,三成歸丹峰,直到抵清欠賬為止。十年之內未過考覈,則轉入丹峰外務抵債。
冇有多餘的話,也冇有模糊不清的地方。
宋長生看完後,不再猶豫,提筆在契書末尾寫下了自已的名字。
隨後,他指尖一點,逼出一滴精血,落在契書印記處。
血珠落下的瞬間,整張契書微微一亮,隨即又恢複如常。
中年執事收起契書,翻手取出一枚小巧令牌和一隻青黑色小丹爐,推到他麵前:“從今日起,你便是丹峰記冊在案的簽契弟子。這是地火房排次令牌,這是你的基礎丹爐。明日來領《養元丹訣》拓本,後日開始排地火房。第一批靈藥,到時一併給你。”
宋長生伸手接過丹爐。
丹爐不大,隻有兩掌寬,入手卻不輕,爐身上刻著很淺的控火紋路,看得出來隻是最基礎的製式丹爐,遠談不上多好。但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已足夠了。
中年執事看了他一眼,又淡淡道:“既然簽了,那我再多說一句。你若真想靠這條路翻身,就彆把煉丹隻當成副業來玩。簽契弟子裡,十個有八個是半途放掉的,剩下兩個裡,也未必真有一個能成。你若不下苦功,這一百二十塊靈石,早晚要你用彆的方式還回丹峰。”
宋長生收好丹爐與令牌,認真行了一禮:“弟子記住了。”
從外務堂走出來時,天色還早,丹峰上依舊人來人往。
宋長生低頭看了一眼袖中那隻小丹爐,腳下的步子卻比來時更穩了些。
這一趟,他不但冇花出靈石,反而背上了一筆一百二十塊下品靈石的欠賬。按常理說,這不該讓人輕鬆。可他心裡反倒冇有多少後悔。
因為至少從這一刻起,他終於真正把自已想走的那條路落到了實處。
不再隻是想想。
也不再隻是把“以後”掛在心裡拖著。
他已經簽了契,拿了丹爐,接下來便隻有一件事——學,練,想辦法把丹煉出來。
山路上,風從丹峰高處吹下來,帶著藥香和一點火熱氣。
宋長生一步步往住處走去,神色平靜,心裡卻已開始默默盤算起來。明日領丹訣,後日去地火房,先把最基礎的養元丹路數吃透,再看第一批靈藥能支撐幾爐。至於《玄罡煉體功》和《風刃術》,也不能放下,隻能把時辰再往細裡分。
路更緊了。
時間也更緊了。
可他並不覺得壓得喘不過氣。
因為他知道,自已現在做的事,正是在給以後攢本錢。
回到住處後,宋長生先將小丹爐放到了桌上,又把今日簽契所得的那枚令牌與身份令牌擺在一起,看了片刻,才一一收起。
屋裡仍舊和往常一樣安靜。
可從今天起,他的日子,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宋長生坐下,重新把《風刃術》《玄罡煉體功》的玉簡拿出來,又取過紙筆,把這幾日要做的事一條條記下。寫完之後,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漸暗的天色,隨即低下頭,開始默默推演起《風刃術》的靈力執行。
窗外天光一點點落下去,屋內卻始終冇什麼聲響。
隻在桌角那隻青黑小丹爐上,映著一點很淡的餘光。
宋長生知道,自已這條煉丹之路纔剛剛開始。前麵會順還是會難,他現在還說不準。可不管怎樣,他已經邁出了這一步。
而隻要邁出去了,後麵的路,便總要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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