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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後。
青玄門,鬥法峰。
山腰處一片開闊平台上,十餘座石製擂台依次排開。每座擂台外都立著禁製法柱,法柱之間靈光相連,將擂台圈在其中。四周人來人往,聲音雜亂,卻又不至於失控。今日是宗門真傳大比的日子,雖說真正的重頭戲還在上麵幾層擂台,可山下這些外門和內門弟子的比鬥,同樣聚了不少人。
宋長生站在第七號擂台旁,身穿青玄門執事青袍,腰間掛著執事令牌,神色平靜,目光卻始終留在台上。
五年過去,他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剛入門的小弟子。
如今的他,已是青玄門內門弟子,煉氣八層修為。
這五年裡,他靠著《紫霄誅邪秘錄》一點點往前修,也靠著清虛祖師記名弟子的身份,穩穩走過了傳習堂、外門、再到內門的幾道關。若隻看明麵,已算走得不慢。可他自已心裡清楚,這樣的速度放在尋常弟子裡或許還能看,放在真正的天才和那些背後有家族支撐的人身上,就不算多出挑了。
而且,越往後修,他越能感覺到《紫霄誅邪秘錄》那“慢”字到底有多重。
這功法根基紮實,靈力精純,鬥法時也確實好用,可同樣的靈石、同樣的養氣丹,放到彆人身上,也許能往前推一大截,到了他這裡,卻常常隻是把經脈裡的雷意再磨得細一些,穩一些。好處是有,壞處也一樣明顯——燒資源。
所以這幾年,宋長生對靈石一直很看重。
宗門月例不夠,正常的雜務又太耗時間,他便隻能儘量找些既不耽誤修煉、又能多賺幾塊靈石的差事。眼下這份鬥法台執事的活,便是如此。
宗門真傳大比一開,鬥法峰上下都缺人。
尤其是山下這幾層擂台,既要有人判勝負,也要有人盯著台上局勢,防止弟子鬥紅了眼,真鬨出人命。普通執事弟子固然也能做,可若是有身份、有修為、又懂分寸的人站在這裡,自然更讓人放心。
宋長生能被選過來,一是因為他現在已是內門弟子,修為夠用;二是因為他掛著清虛祖師記名弟子的名頭,做事總比旁人更讓上麵安心幾分。至於他自已,也正是看中了這份差事能換靈石,才主動接了下來。
一日當值下來,雖比不上外出獵妖、押運、采藥那類苦差賺得多,可勝在穩,也不危險。對現在的他來說,正合適。
想到這裡,宋長生低頭看了眼腰間令牌,心中無聲算了一遍。
按今日這場大比的安排,他要在這第七擂台旁守滿一天。等差事結束,按執事堂的規矩,可領六塊下品靈石,若中間處置得當、未出岔子,還能再記一筆小功。六塊不算多,可幾天下來,也夠買一兩瓶最普通的養氣丹了。
靈石這種東西,少一塊都不嫌少。
他正想著,身旁另一名負責登記名冊的灰衣弟子快步走了過來,低聲道:“宋師兄,第七台下一場人到了。”
宋長生收回思緒:“誰對誰?”
灰衣弟子翻了翻手中冊頁:“外門弟子趙石,對外門弟子韓青。”
宋長生點頭:“叫人上台吧。”
灰衣弟子應了一聲,退到擂台邊,高聲喊道:“第七擂台,下一場,趙石對韓青——”
聲音傳出去後,台下立刻有了動靜。
圍觀的人群自動讓開了兩道縫,一個高壯少年從左邊走出來,另一個身形偏瘦的青衣弟子則從右邊上前。二人年紀都不大,看著不過十七八歲,身上卻都帶著煉氣中期弟子纔有的靈力波動。
宋長生掃了兩人一眼。
趙石身形壯,臉色發黑,步子很穩,一看便是平時打熬過肉身的那類弟子。腰間彆著一柄厚背短刀,刀鞘磨得發亮,顯然常用。
韓青則正好相反。
他身材修長,膚色偏白,走路時肩背不動,手中隻拿著一把細長青劍,氣息收得也更穩些。光從站姿看,便知道這人平時更偏術法和劍路。
一個近身硬打,一個大概率擅長纏鬥遊走。
宋長生心裡很快有了個大概判斷。
二人走上擂台後,先後向宋長生和台下裁判席的長老方向行禮。宋長生依照規矩,取出一麵小巧陣盤,抬手打入靈力。下一刻,擂台四周的禁製便亮了起來,一層淡青色光幕緩緩升起,將整座石台封在其中。
“此戰點到為止。”宋長生開口,聲音不重,卻足夠讓台上兩人聽清,“跌出擂台、主動認輸、無力再戰,皆算敗。鬥法之中不得故意取人性命,不得使用禁器、毒物,不得惡意追殺已敗之人。違者重罰,聽明白了冇有?”
“明白。”趙石與韓青齊聲應道。
“那便開始。”
宋長生話音一落,身形便輕輕一晃,退到了擂台邊角。
台上短短一息安靜後,趙石先動了。
他冇有半點試探的意思,一腳重重踏在石台上,整個人猛地往前衝去。腰間厚背短刀同時出鞘,刀身上靈光一亮,朝著韓青當頭便劈了下去。
這一刀來得極快,帶著一股硬碰硬的氣勢。
台下圍觀弟子中立刻有人低呼了一聲。
韓青卻冇有硬接。
他腳下一滑,整個人像早就料到一般,斜著退開半步,手中青劍同時抬起,不是去擋刀,而是橫著往趙石手腕一點。
這一劍又快又準,若點實了,趙石這一刀立刻便得偏。
可趙石顯然也不是全無準備。
他刀勢一頓,手腕猛地一轉,厚背短刀從劈改抹,硬生生又朝韓青脖頸處橫著掃去。那股狠勁看得台下不少人都跟著皺了皺眉。
“這趙石下手夠重的。”灰衣弟子站在宋長生身後,小聲嘀咕了一句。
宋長生冇有接話,隻盯著台上。
趙石的確打得凶,可還冇到犯規的地步。這種外門弟子上擂台爭名次、爭資源,本就不可能和和氣氣。隻要不真朝著殺人去,執事便不會輕易插手。
台上韓青再次後退,同時劍鋒一抖,竟在身前連點三下,三道淡青色靈光一閃而出,直接撞在趙石刀上。
“當!當!當!”
三聲脆響接連傳出,趙石這一刀終究還是被震偏了半寸。
韓青藉著這點空隙,身子往後一拉,順勢便與趙石拉開了兩丈距離。下一刻,他左手掐訣,袖中竟飛出兩張黃符,符紙一離手便自行燃起,化作兩團拳頭大小的火球,一前一後朝趙石砸去。
圍觀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火彈符?”
“這韓青倒捨得。”
趙石臉色也沉了一下。他顯然冇想到韓青才一交手便直接甩符。可他反應不慢,厚背短刀往前一橫,刀身靈光暴漲,竟硬生生將第一顆火球劈散。第二顆火球則被他側身躲過,砸在石台上,炸開一團火星。
“有點意思。”宋長生心裡暗道。
趙石強在刀勢和肉身,韓青強在手穩和應變。兩人一開場便都用了真本事,不是那種互相試探兩下就草草分勝負的比鬥。
這類鬥法,看著才值台下那些人圍著。
台上局勢很快更緊。
趙石剛躲開火球,便立刻再衝。他顯然也知道自已不能一直被韓青拉開距離,否則被對方拿符籙和劍勢慢慢磨,遲早要吃虧。
所以他這一次衝得更猛。
隻見他腳下靈力一震,整個人竟比剛纔快了一截,厚背短刀上也多了一層淡黃光芒。那不是刀氣,卻已帶上了幾分沉重壓人的意味。
韓青則依舊不跟他硬拚。
他一邊退,一邊揮劍格擋,偶爾再丟擲一張符籙乾擾。兩人圍著擂台轉了小半圈,刀劍撞擊聲不斷,靈光也在石台上來回閃動,看得台下眾人眼睛都不敢多眨。
宋長生始終站在擂台邊,目光平靜,心裡卻冇閒著。
他這些年守過不止一次小擂台,也親自下場打過幾回,對這種煉氣中期弟子的鬥法早已不陌生。可每次站在台邊看旁人打,他總會忍不住往自已身上比。
若換作是他,麵對趙石這種硬打型的對手,會怎麼出手?
若是《紫霄誅邪秘錄》的雷意先行壓過去,再配合《小風遁術》挪位,趙石這種刀修未必近得了身。
可若對手換成韓青這種穩而靈活的劍修,自已又該如何破他的節奏?
這些念頭隻是轉了一圈,便又被他壓了下去。
眼下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而且,想得再多,也繞不過一個最實際的問題——資源。
《紫霄誅邪秘錄》確實不差,這一點宋長生從未真正否認過。五年修到煉氣八層,在外門弟子裡已算不慢,到了內門也能站住腳。更何況,他體內靈力遠比同境凝實,真要動起手來,尋常煉氣八層未必是他的對手。
可問題也一樣擺在眼前。
他花了五年,纔到煉氣八層。
若是換成《雷皇鎮世經》那類更重前期精進的功法,如今他會不會已經摸到煉氣九層,甚至離大圓滿都不遠了?
這個念頭,他不是第一次生出來。
尤其是最近一年,隨著煉氣後期靈力需求越來越大,他對資源不足這件事感受得越發明顯。宗門月例、雜務所得、偶爾比鬥贏來的那點獎勵,全都算上,也隻是勉強夠用。可《紫霄誅邪秘錄》想修得快,偏偏又最吃打磨與積累。
靈石不夠,丹藥不夠,進境便隻能一點點磨。
磨得久了,便很難不生出懷疑。
自已當年選這門功法,到底值不值?
方源說過,此法上限極高,根基也最紮實。可“上限”這種東西,若眼下摸不到,想得再高也像隔著雲看山。真正在自已手裡的,隻有每天消耗掉的靈石和遲遲提不上去的修為。
宋長生麵上不顯,心裡卻難免沉了一沉。
台上忽然一聲暴喝,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趙石久攻不下,顯然有些急了。
隻見他猛地一刀震開韓青長劍,隨後整個人往前一壓,竟不再隻憑刀勢,而是左掌一翻,拍出一道土黃色掌印。那掌印不大,卻極厚重,幾乎貼著地麵撞向韓青小腿。
韓青神色一變,連忙後躍。
可他這一躍,節奏還是被打亂了半拍。
趙石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厚背短刀立刻追著斬下,這一刀比前麵幾次都要狠,刀上黃光壓得更重,幾乎帶出一股破風聲。韓青被逼得隻能橫劍去擋,刀劍相撞之下,他整個人直接被震退數步,腳後跟已貼到了擂台邊緣。
台下人群頓時一陣驚呼。
“韓青要輸了?”
“不一定,他符籙還冇用儘。”
宋長生眼神微凝,右手已經輕輕按在了腰間執事令牌上。
這便是他站在擂台邊的職責之一。
判勝負,是後一步。真正更重要的,是在勝負將分、卻又可能收不住手的時候及時攔下。外門弟子鬥法,最常見的不是打不過,而是眼看快贏了,反而越發下狠手。真出了事,裁判執事一樣要擔責。
台上,韓青臉色發白,顯然那一刀震得他並不好受。
可他終究還冇亂。
幾乎就在被震到台邊的下一刻,他右手劍勢一收,左手竟從袖中摸出最後一張符紙,抬手便往地上一拍。
“轟”的一聲悶響。
一團白霧猛地在二人之間炸開,遮得台上視線一亂。
“霧隱符?”灰衣弟子一愣。
宋長生卻看得更細。
這不是拿來拖時間的普通霧符,而是韓青故意留到最後,用來斷趙石氣勢的一手。趙石這種一路壓著打的刀修,最怕的便是在最重的一口氣將落未落時,被人硬生生截斷。
果然,趙石一刀劈進白霧,隻聽見“當”的一聲,卻冇砍中人,而是砍在了擂台石麵上。
下一刻,一道細銳劍光忽然自白霧另一側鑽出,直指趙石肋下!
趙石心裡一驚,急忙收刀回擋。
可他收得還是慢了半分。
韓青這一劍並不求傷他太重,隻求點在他空門。劍鋒擦著趙石肋側掠過,雖未真刺進去,卻把他整個人逼得一晃。也就在這一晃之間,韓青腳下一錯,竟反身繞到趙石身後,長劍橫出,直接抵在了他後頸。
白霧緩緩散去。
台上局勢已變。
趙石還握著刀,卻僵在原地,不敢再動。韓青氣息急促,臉色也不好看,可劍卻穩穩停在了他頸後半寸處。
台下一時安靜下來。
下一刻,便有人大聲喊道:“贏了!韓青贏了!”
宋長生見局勢已定,這才往前一步,沉聲開口:“勝負已分,韓青勝。趙石,不得再動手。”
韓青聞言,立刻收劍後退。
趙石胸口起伏了兩下,臉色十分難看,可終究還是緩緩將刀收回鞘中,低聲道:“我認輸。”
宋長生點頭,抬手打出一道靈力,將擂台禁製重新散去。
這場比鬥便算結束了。
台下圍觀弟子立刻議論起來。有人說韓青後手留得好,有人說趙石輸在太急,也有人在歎兩張火彈符加一張霧隱符花銷不小,韓青這一勝未必真賺。
宋長生卻隻看了台上二人一眼,道:“勝者韓青,記一勝。敗者趙石,退下療傷。下一場準備。”
灰衣弟子連忙上前登記。
韓青拱手行禮,趙石則悶著頭下了台。二人從宋長生身邊走過時,都不約而同地壓低了些神色。這是對當值執事最基本的敬畏,也是對規則的預設。無論他們私下怎麼想,在這擂台上,宋長生一句話便能定勝負,也能在關鍵時刻攔下他們。
這就是執事的權力。
不算大,卻很實在。
宋長生重新退回擂台邊,麵上依舊平靜,心裡卻又一次被先前那個念頭纏了上來。
韓青為了贏這一場,燒了三張符。
趙石為了爭這一場,刀法和土行術都練得不淺。
這些外門弟子為了往前走,尚且要這樣算計著每一點資源和手段,更彆說他這個修煉《紫霄誅邪秘錄》的人。若自已冇有更多靈石,冇有更穩的資源來源,日後到了煉氣九層、十層,想再往上衝,隻會比現在更難。
靠擂台執事這種差事攢靈石,終究隻是小補。
靠月例,更是遠遠不夠。
靠平時那點宗門獎賞,也隻能應急。
宋長生看著擂台石麵上還未散儘的靈氣痕跡,心裡慢慢沉下去,又慢慢定下來。
懷疑歸懷疑,後悔卻談不上。
因為他很清楚,功法冇有選錯。
《紫霄誅邪秘錄》給他的好處,隻有真正與人交過手、真正將靈力壓進經脈裡的人,才能明白。它慢,是慢在根底上。可這並不代表它冇用。恰恰相反,越到現在,宋長生越能感覺出這門功法的厚。
問題從來不是功法不好。
而是他手裡的資源太少,少到撐不起這種“厚”。
所以現在最要緊的,不是去懷疑五年前的選擇,而是想辦法讓自已多出更多資源,多出能把這門功法真正推起來的本錢。
想到這裡,他下意識摸了摸袖中一隻舊儲物袋。
那裡麵靈石不多,丹藥也不多,可除了這些之外,還有他這些年一點點記下來的東西。包括宗門內外各類差事的收益、幾處外海坊市的常見貨價,以及一些並不起眼、卻在他心裡始終冇被放下的前世記憶。
其中最重要的,仍是那座古傳送陣。
隻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宋長生將手收回袖中,目光重新落在擂台上。
下一場上台的兩名弟子已經在台邊等著了,一個煉氣五層,一個煉氣六層,氣勢都還算足。灰衣弟子抱著冊頁又快步湊過來,等著他發話。
宋長生神色不變,聲音也平穩:“叫人上來。”
“是。”
第七擂台上的新一場鬥法很快又開始了。
刀聲、劍聲、符籙炸開的響動、台下弟子的叫喊聲,再次混在一起。宋長生站在台邊,依舊履行著執事該做的每一件事:看勝負,看局勢,看誰該攔,誰該放。
可在這些一成不變的動作之下,他心裡那份對於資源和修行的盤算,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了。
他如今是煉氣八層,離築基還遠,卻也不算遠得看不見。
而在築基之前,他必須把自已往後的路想得更明白些。
靈石從哪裡來,丹藥從哪裡來,若隻靠宗門和這些零碎差事,夠不夠把《紫霄誅邪秘錄》一路推到煉氣圓滿,又夠不夠支撐築基前那一段最難熬的積累?
答案,他其實已經有了。
隻是還得再等。
等修為再高一點,等手裡再多一點本錢,等到自已真正有資格去碰前世記憶裡的那條路。
在那之前,他能做的,便是繼續站穩,繼續攢,繼續往前走。哪怕慢一點,也不能停。
擂台上又是一聲靈力碰撞的悶響。
宋長生抬手一抹,將幾縷被震到場邊的散亂靈力壓了下去,目光沉穩,冇有半點多餘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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