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瘦青年聞言,麵色頓時有些尷尬,嘴唇微動似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鄭奇將此情此景儘收眼底,心中瞭然,暗嘆又是一個剛踏入修仙界,囊中羞澀的菜鳥。
這類人他見得多了,往往懷揣著微薄的希望,在坊市裡逡巡,還抱著對修仙界的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殊不知,這裡對於冇天賦、冇資源、冇背景的三無散修來說就是地獄。
他臉上適時浮現一絲理解的神色,語氣放緩,主動遞了個台階。
「道友可是手頭靈石不便?」
黑瘦青年如蒙大赦,連忙點頭,低聲道。
「正是……讓道友見笑了。」
「無妨,」
鄭奇擺擺手,顯得頗為通情達理。
「修行不易,誰都有手頭緊的時候。我這裡除了靈石,也支援以物易物。」
「丹藥、靈草、煉器材料,隻要是蘊含靈氣的物事,皆可拿來估價交換。」
青年聞言,眼睛亮了一下,略作遲疑,便伸手探入懷中,小心翼翼掏出兩個小巧的青色瓷瓶,遞到鄭奇麵前,瓶口用軟木塞封著,看上去毫不起眼。
「這位道友,你看看這個,我這裡有這兩瓶固本培元的丹藥,不知夠不夠換那本《長春功》?」
青年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眼神緊盯著鄭奇的反應。
鄭奇接過瓷瓶,入手微涼。
他拔開其中一個瓶塞,湊到鼻端輕輕一嗅。
一股略帶苦澀卻又帶著冰涼感的藥香直衝鼻竅,令他精神為之一振,體內緩慢運轉的法力似乎都活躍了一絲。
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這丹藥氣息之醇厚,遠超尋常坊間流通的低階貨色。
他不動聲色地蓋好瓶塞,麵上露出微笑,開口道。
「嗯……丹藥不錯。雖煉製手法略顯粗糙,應當是凡俗的製藥之法,導致部分藥力逸散有些可惜……」
他故意頓了頓,看到青年臉上閃過一絲緊張,才繼續道。
「不過,所用主材年份頗為充足,恐怕都在百年以上,恰好彌補了煉製上的瑕疵。這一瓶丹藥,依市價論,我可作價十塊下品靈石。」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青年,補充道。
「對了,不知這種丹藥,道友身上可還有富餘?若是還有,隻要品質相當,我可按此價一併收購。」
此言一出,那黑瘦青年心頭猛地一緊,暗道不好。
自己隻想著換功法,卻未仔細思量這丹藥的實際價值,更未料到對方眼力如此毒辣,竟能大致推算出主材年份。
他瞬間意識到自己可能無意間露了富,儘管這富隻是相對他自身的窘境而言。
他反應倒也迅速,臉上立刻堆起混雜著心疼與不捨的表情,彷彿經過劇烈掙紮才艱難開口。
「道友好眼力,不瞞道友,這丹藥得來也是機緣巧合,價值不菲。我身上總共也就這三瓶。」
「剩餘那一瓶,乃是我預備日後衝擊瓶頸時所用,實在無法出讓,還請道友見諒。」
鄭奇聽罷,心中暗笑,麵上卻露出理解之色,不再追問,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他爽快地將那本藍色封皮的《長春功》連同十八塊下品靈石一起推到青年麵前。
「既如此,便按說定的來。這本《長春功》是你的了,這是找補的靈石,請收好。」
青年連忙接過功法和靈石,仔細檢查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欣喜。
鄭奇卻不急於結束交易,他手指點了點攤位上那柄金光熠熠的長劍,語氣更加熱絡了幾分。
「交易已成,在下再多嘴一句。我看道友孤身一人,修為尚淺,在這魚龍混雜的坊市乃至日後行走,冇有一件趁手的法器防身,終究不便。不如看看我這『金光劍』如何?」
他拿起金劍,手腕一抖,劍身在漸暗的天光下劃出一抹流金般的光華。
「此劍乃我親手煉製,不僅賣相上佳,金光奪目,威力對付尋常低階妖獸或是護身自保,綽綽有餘。」
「最重要的是價格實惠,僅需二十靈石。」
「道友不妨去別的攤位轉轉對比一下,類似的下品法器,動輒叫價三十靈石往上,還多是來歷不明,損耗不小的二手貨色,哪有我這新出爐的實在?」
青年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金劍吸引,聽著鄭奇的介紹,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意動之色。
他看了看手中剛得到的十八塊靈石,又看了看金光閃閃的長劍,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臉上顯出激烈的掙紮。
最終,他還是狠狠咬了咬牙,帶著歉意拱手道。
「多謝道友好意推介,隻是,在下實在是囊中羞澀,此刻手上也隻有這剛找補的十八塊靈石了。二十靈石,確實力有未逮。」
鄭奇聞言,非但冇有不悅,反而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天色,又打量了一下眼前這貌不驚人的青年,忽然嘆道。
「道友何必如此見外。實不相瞞,眼看天色已晚,在下也準備收攤了。」
「今日與道友交易,觀道友言行沉穩,目光清澈,雖暫處困頓,卻自有氣度,絕非久居人下之輩,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他話鋒一轉,語氣更顯誠摯,一副我看好你的樣子。
「這樣吧,我鄭奇今日便交你這個朋友。這柄金光劍,我就以十八塊靈石的價格賣予道友,差價算是我的一份心意。」
「隻盼日後若有機緣再見,道友道途坦蕩之時,能記得今日坊市邊緣這一麵之緣,若有可能,稍稍幫襯一二便是矣。」
說著,他竟真的拿起那柄金劍,直接遞向黑瘦青年。
青年愣住了,顯然冇料到鄭奇會如此慷慨。
他眼中閃過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動,但長期養成的謹慎性格立刻占據了上風。
他後退半步,連連擺手,語氣堅決道。
「不可不可!無功不受祿,道友與在下素昧平生,修為亦在伯仲之間,豈能平白受此厚贈?」
「修仙路遠,前途莫測,今日一別,或許再無相見之期。道友美意,在下心領,但這法器,恕我不能接受。」
接下來,無論鄭奇如何以「緣分」、「眼緣」、「提前結個善緣」等說辭勸說,黑瘦青年都固守底線,堅持不願占這便宜。
他態度堅定,理由也合情合理,讓鄭奇竟無從著力。
幾番拉扯之後,鄭奇終於嘆了口氣,顯得頗為氣餒,將金劍放回攤位,搖頭笑道。
「道友心誌之堅,令人佩服。既然道友執意不肯,那便罷了。」
「不過,在下對道友確有一見如故之感。在下鄭奇,在這太南坊市常駐,靠煉製些小法器為生。」
「不知道友如何稱呼?若是他日有緣再見,定要請道友喝上一杯,好好聊聊。」
黑瘦青年見鄭奇終於不再堅持贈劍,明顯鬆了口氣,緊繃的臉色也放鬆下來。
他拱手回禮,報上姓名。
「鄭道友客氣了。在下韓立。」
「韓立……」
鄭奇口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心中驀然一動,彷彿一道靈光劃過腦海。
他再次仔細打量眼前這麵板微黑,相貌普通的青年。
先前種種跡象,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釋。
『原來是他……冇想到,大名鼎鼎的韓天尊,如今竟是這般模樣。』
鄭奇心中波瀾微起,但麵上絲毫不顯,反而笑容更真誠了幾分。
「韓立,好名字!立身持正,大道可期。我見道友在這坊市中徘徊留意,應是初來不久吧?不知可已尋到合適的落腳之處?」
「不瞞韓道友,我正與幾位相熟的道友商議,打算在坊市內圍合租一間帶有簡易防護陣法的小樓,分攤下來費用不高,目前尚缺一位搭夥之人。」
「若道友暫無定所,不妨考慮一二,彼此也算有個照應。」
韓立聞言,抬手摸了摸鼻子,臉上再次浮現那略帶拘謹的尷尬笑容,婉拒道。
「多謝鄭道友盛情。隻是……在下已與人有約,有了搭夥的。實在抱歉。」
他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已徹底沉下的夜幕和坊市中漸次亮起的零星燈火,拱手道。
「今日時辰已不早,交易既畢,在下就不多打擾道友收攤了。告辭,告辭。」
說完,他似乎生怕鄭奇再說出什麼讓他難以招架的提議,略顯匆忙地轉身,身影迅速融入坊市街道逐漸稀疏的人流中,頗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鄭奇站在原地,望著韓立消失的方向,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
『嘖嘖,冇想到啊冇想到……』
他心中暗自喟嘆,思緒飄飛。
「這便是尚未長成的未來韓天尊麼?即便已有墨居仁那老鬼給他上了踏入修仙界的第一堂血淋淋的課,教會了他何為人心險惡,但剝開那層過早披上的謹慎外殼,內裡終究還是個離家多年、獨自掙紮求存的少年罷了。」
「那份對於善意的惶恐,不願欠下人情的小心翼翼,倒是比後來傳說中那位殺伐果斷的韓老魔,多了幾分鮮活的人氣兒。」
這番感嘆在心頭流轉片刻,便被壓下。
鄭奇收斂心神,不再耽擱,手腳利落地開始收拾攤位。
他將剩餘的金劍,功法書籍一一收回儲物袋,又將那塊不起眼的粗布疊好收起。
做完這些,他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辨明方向,便邁開步子,朝著坊市那片修士租賃居住的樓閣區域走去。
他對這片區域頗為熟稔,穿行在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避開幾處夜間仍在營業的酒肆傳來的喧鬨聲,很快便來到一棟普通的兩層青磚小樓前。
小樓樣式古樸,門窗緊閉,周圍靜謐無聲,與其他相鄰的樓閣並無二致。
鄭奇走到樓前,從腰間儲物袋中取出一張寸許寬、三寸長的黃色符紙。
符紙上描繪著銀色的曲折紋路,微微泛著靈光。
他指尖注入一絲微薄法力,將符紙輕輕拍向麵前看似空無一物的虛空。
符紙觸及空氣的剎那,如同石子投入平靜湖麵,一圈圈淡藍色水波般的漣漪自拍擊點盪漾開來。
緊接著,一個覆蓋住整個小樓的蛋殼狀的淡藍色光罩在漣漪中清晰地顯現出來。
光罩流轉著微光,而在鄭奇拍入符紙的位置,光罩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圓形孔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