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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湖小亭中主位坐著一名年約十七八歲模樣的弟子,正是蔡昆,他衣冠整肅,眉眼端正。
每有弟子踏入,他必先起身迎上兩步,拱手一句“師弟師妹辛苦”,再引到空位落座。
幾名方換上青玄門衣袍的少年一坐下,手腳都有些無處安放,青澀與拘謹寫在臉上。可被蔡昆這般一迎一引,那點拘謹都消散了幾分。
不多時,小亭裡的位置便坐得滿滿噹噹。
蔡昆舉杯環顧一圈,笑道:“諸位師弟師妹,既入本門,往後同在一處修行,不拘內門外門,都該多親近些。修仙路長,彼此照應,總比單打獨鬥強。”
他說完仰頭飲儘。
“理當如此。”眾人紛紛舉杯,席間一下熱絡起來。
閒談從靈田差役、傳習堂規矩說到各自出身。
一個鼻尖微紅、說話快的少年趁勢笑道:“師兄安排得如此周全,怕不是出身名門?”
蔡昆聞言,眼底卻似有一絲自得一閃而過,旋即便壓下,苦笑搖頭道:“哪裡算什麼名門?不過家中在藍鯨島略有些根基,承了點祖上餘蔭,我纔有機會直入內門。唉,仙道路上,我也是步步驚心。”
旁邊陸景承立刻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故作灑脫的自嘲,“原來蔡師兄出身藍鯨島築基蔡家,可憐我陸景承也是出身築基世家,紅葉島陸家,可惜隻是旁支,無緣直入內門,隻得先在外門蹉跎。來,敬師兄一杯。”
陸景承說完,當即舉杯一飲。
一名曹姓女弟子低聲問:“修仙家族……與我們這些世俗出身的,到底有何不同?”
旁邊一個麵容瘦削的胥姓弟子接了話頭,語氣平靜:“差彆自然大。修仙家族多半占著靈脈,族中長輩懂門道,孩童自小便識靈草、知禁忌,耳濡目染,自然少走許多彎路。更何況家族交遊廣闊,訊息靈通,許多修行資源都能提前打點。”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比如宗門的築基長老,每十年便可推舉一名家族子弟進入內門。”
說罷,他目光轉向蔡昆,語氣熱絡了起來:“蔡師兄日後必然前途遠大。”
蔡昆輕歎一聲,似笑非笑:“前途遠大四字我可擔不起。宗門裡真正的築基大修抬手翻雲覆雨,我這點微末修為算得了什麼?不過是趁早結個善緣,免得日後遇事冇人說話罷了。”
他說到這裡,忽然抬手一招,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細薄的玉剪與一疊素白靈紙。
眾人一愣,還未回過神來,蔡昆已笑著解釋一句:“今日同門小聚,若隻吃肉閒聊未免單調。我蔡家在藍鯨島有些小術,倒也不值一提,權當助興。”
他兩指夾紙,玉剪輕啟輕合。隻見那靈紙在他指間翻折數次,剪口掠過,竟連半分毛邊都不見。片刻後,他手腕一抖,紙片舒展開來,竟是一輪圓月,紙月清潤如玉。
蔡昆屈指在紙月上一彈,那紙月竟輕飄飄飛起,懸在亭梁之下,灑下一層淡淡銀輝。此時正值陰天,天色陰沉,紙月銀輝把亭中照亮幾分。
眾人頓時嘩然,連胥姓弟子都忍不住讚了一聲:“好一手剪月!”
恰在此時,外頭絲竹聲起。
湖麵上不知何時劃來一艘小船,船頭站著數名樂者,簫笛琵琶齊奏;船尾則立著兩名舞姬。她們衣袂輕薄,腰肢柔軟,赤足踏著鼓點起舞,裙襬如水波翻卷。
紙月銀輝落在她們肩頭與髮梢,竟像給她們披了一層月色薄紗,舞到興處,袖影與月光交錯,恍若真在月下起舞。
幾名新晉弟子看得目不轉睛,方纔那點拘謹與戒心,也被這一手剪月與舞姬完全沖淡。
席間笑聲更盛,連話都柔和了幾分。
宴席繼續,楚無忌卻漸漸察覺出幾分不對。
眾人說笑之間,竟不知不覺按出身分成了幾處小圈子。
築基仙族嫡脈出身的蔡昆自然是焦點;出自煉氣家族的弟子也自帶幾分傲氣,奉承蔡昆的同時,目光又隱隱排斥散修與一些世俗出身之人。
更微妙的是,圈子裡還有圈子,築基家族輕視煉氣家族,嫡脈又瞧不上旁支。隻是這些表現都很輕微,言語裡不露鋒芒,外人不細聽,未必能察覺。
蔡昆顯然也不蠢,幾句話便把場麵調動起來,賓主儘歡。紙月懸空,舞姬旋轉,杯盞叮噹作響,亭中看上去仍舊一片融洽。
楚無忌始終悶頭吃菜乾飯,神色倒也十分自得。
不知不覺,有人說到了練氣弟子最為關心的“築基”。
陸景承歎道:“煉氣層數再高,還能練氣三千層不成?”
“練氣終究隻是煉氣。想要真正立足,還得築基。可築基丹……哪裡是我們能輕易獲得的?”
另外一名看似十七八歲的女弟子以袖掩唇,輕笑間眼波流轉:“聽說丹峰配額極少,我們想拿築基丹,若不是被兩位結丹老祖收作親傳弟子,便隻能去爭真傳名額了。”
蔡昆聞言,搖了搖頭,歎了口氣道:“楚師弟這般資質,若是放在百年前,宗門定然會直接賜下築基丹好生栽培。可惜啊……”
他壓低了聲音,手指似有若無地向上方虛點了一下,“自從門中那位真人,開始籌備衝擊元嬰之境,需收攏海量靈石,宗門對低階弟子的用度便一年緊過一年。如今,也唯有真傳弟子,方能穩獲一枚築基丹了。”
胥姓弟子聽罷,點了點頭,神色篤定,“宗門如今,規矩如此。真傳弟子,纔算進了宗門真正的核心。”
楚無忌一直悶頭吃菜,直到這時,才放下碗筷。
他抬眼掃過席間眾人,忽然問道:“真傳名額……有多少?”
胥姓弟子顯然早打聽過,略一沉吟便答:“三十席。宗門隻留三十個名額,真傳弟子一人走,一人上。”
小亭裡瞬間靜了一瞬,三十這個數字不算少,卻也絕不寬裕。
胥姓弟子又道:“這三十個席位裡,每十年一次鬥法大會,前十名可列真傳;另有十個名額,給修仙百藝出眾之人——創法、煉丹、煉器、製符、陣法之類,需創立一道築基級秘術,或將一門技藝修到至少準築基級,甚至築基級數,方有資格;最後十個席位,則由長老會推舉。”
他說得清清楚楚,眾人聽得心頭各有滋味。有人麵露嚮往,有人暗自咬牙,也有人神色發僵,被潑了一盆冷水。
蔡昆搖了搖頭,低聲歎道:“煉氣期想要創立對築基期都有用的功法秘術,何其困難。”
最開始發話的那名曹姓女弟子輕歎一聲:“鬥法奪魁、百藝真傳,我們無話可說……唯獨那最後十個長老會推舉名額,唉。”
歎息裡透著自知無望。
亭中又響起幾聲低笑,旋即被酒杯碰撞聲掩去。
楚無忌聽得若有所思:宗門終究是為高階修士服務的,資源向上傾斜,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很合理。能留出鬥法、百藝兩條上升途徑,對於下修來說已經不錯了。
隻是這份合理,落到他身上,卻並不溫和。
長老會那十個名額,他想都不用想。
他能走的路,終究還是鬥法與百藝兩條。可百藝一途耗時耗資源,非一朝一夕之功;鬥法則要真刀真槍拚出來,一個不慎,便是重傷甚至性命不保。
楚無忌端起酒盞,心裡悄然盤算:風係根本法門已定,《小風遁術》也已在身,隻要再肯下苦功,苦修遁術,鬥法時至少能多一分退路;攻擊手段也得補足,不能隻靠速度。
至於百藝……看機緣了。
這段時日,他早已打聽清楚,並通過亂星海流傳甚廣的虛天殿三百年一開啟的規律,以及虛天殿上次開啟時間,結合玄骨上人還活著,而且是假嬰修為,推算出自己大概在原著劇情開始時間點五百年前。待他築基後,便去尋那通往天南的古傳送陣,少量倒賣換取修行資源。
一切謀劃,都要等到先築基後再說。
這時,那胥姓弟子又補了一句:“還有,真傳弟子意在築基,因此年過六十,或曾服用築基丹失敗者,一般都不準再加入競爭。”
眾人聞言,神色各異。
隨後,亭中依舊觥籌交錯,絲竹更緊,舞袖更急,笑語未斷。
宴席未歇,接著奏樂接著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