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截殺,死氣辨蹤
板車在荒僻的小路上風馳電掣般疾馳。車輪無情地碾過碎石,車身劇烈地顛簸著。
老魏穩穩地坐在車轅之上,雙手緊緊攥住韁繩,時不時用力甩動鞭梢,狠狠地抽在馱馬背上。兩匹馱馬張大鼻孔噴著白氣,四蹄如飛般翻騰。顯然,它們也敏銳地察覺到了潛藏的危險,慌不擇路地拚命奔跑著。
沈墨靜靜地盤膝坐在車板上,身子隨著車身的顛簸微微起伏。他左手輕輕按在胸口,隔著衣衫,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陰玉墜那忽冷忽熱的奇異溫度。玉墜裡封印著阿青的魂體,此刻,阿青正遭受著雙重的煎熬。一邊是鎖魂咒持續不斷的侵蝕,另一邊是來自亂葬崗方向愈演愈烈的屍煞死氣衝擊。
玉墜裡,阿青的魂息變得很弱。
沈墨小心翼翼地分出一股死氣,緩緩注入玉墜之中。那股灰白氣流滲透進去後,穩穩地包裹住那道近乎透明的魂體。鎖魂咒的黑色絲線,已經逼近魂核,隻剩下寸許的距離。死氣溫養,勉強能夠延緩絲線蔓延的速度,但終究是杯水車薪,難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十日的期限,就像一把高懸在頭頂的利刃。板車每顛簸一次,那把刀就彷彿往下沉一寸,令人膽戰心驚。
沈墨麵無表情,隻是沉穩地維持著死氣的輸送。他右眼平視前方,左眼之中的清明瞳悄然運轉。在視野裡,天地間飄蕩著縷縷灰黑色的死氣。越是靠近亂葬崗,死氣就越發濃鬱,顏色也逐漸變深,從灰白變成深灰,最後化作墨黑。
道路兩旁,荒草一片枯黃,樹木稀疏零落。遠處,亂葬崗的輪廓在墨黑的死氣柱映襯下,顯得格外猙獰恐怖。那道貫穿天地的死氣柱,比清晨時又粗壯了不少。柱身翻滾的墨黑氣息宛如活物一般,肆意攪動著雲層,讓原本就昏沉的天色,更添了幾分陰暗。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腐味道,那並非尋常的屍臭,而是積壓了數百年的怨煞氣息。尋常活人隻要聞上片刻,恐怕就會頭暈目眩,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老魏的臉色已經微微發青。他雖是趕屍人,常年與屍體打交道,但如此濃鬱的屍煞死氣,他也是頭一回見到。他緊咬著牙,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握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高高繃起。
“還有……二十裡。”老魏咬著牙,聲音沙啞地開口說道,“過了前麵那片黑鬆林,就是亂葬崗了。”
沈墨抬眼望去,前方的道路拐進了一片茂密的鬆林。那些鬆樹長得奇形怪狀,樹皮漆黑如墨,針葉也是深墨綠色的。在陰暗的天光下,整片林子黑黢黢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異。
板車一頭衝進了林間小路。林子裡光線更加昏暗,鬆針遮天蔽日,隻有零星幾縷天光從枝葉的縫隙中漏下來。車輪碾過厚厚的鬆針,發出沙沙的輕響。林子安靜得可怕,連一聲鳥鳴蟲叫都聽不到。
沈墨的左眼忽然猛地一跳。在清明瞳的視野裡,林間瀰漫的死氣出現了異常的波動。那些原本自然飄散的灰黑氣流,此刻正按照某種規律緩緩旋轉,在林地上空凝聚成了一個隱晦的環形。而環形的中心,正是他們必經的這段小路。
“停。”沈墨冷靜地開口說道。
老魏猛地勒緊韁繩,馱馬嘶鳴著停了下來,前蹄在地上刨出兩道淺坑。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林間四周驟然亮起數十道淡金色符文。符文憑空浮現,懸在半空,彼此相互勾連,眨眼間就結成了一張光網,將整片林地覆蓋得嚴嚴實實。光網垂落下來,把板車前後數十丈的範圍徹底封死。
地麵劇烈震動,泥土翻湧。四道淡金色光柱從林地的四個方位沖天而起,與頭頂的光網牢牢相連,形成了一個密閉的牢籠。
“鎖靈困屍陣。”沈墨低聲說道。
話音未落,五道身影從林間的陰影裡緩緩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麵的,是兩名身著深青色道袍的中年修士。兩人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腰間掛著長生閣的令牌,周身靈力波動渾厚,赫然都是金丹後期的修為。
兩名修士身後,跟著兩具活屍。活屍體型魁梧,比常人高出半個頭,麵板呈青黑色,表麵佈滿暗紅色的鎖魂咒紋路。它們的眼珠是渾濁的灰白色,毫無神采,周身散發的死氣卻濃烈得讓人不寒而栗。其中一具活屍手裡,握著一柄刻滿咒文的青銅長戈。
五人兩屍,封堵了板車前後所有的退路。
為首的金丹修士,目光緊緊鎖定在沈墨身上,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果然來了。”他聲音沙啞,“閣主算得冇錯,你定會返回亂葬崗。”
另一名金丹修士立刻搭話,語氣凶狠。
“沈家血脈,乖乖束手就擒,跟我們回萬壽山莊。”
“閣主有令,要取你身上的精血。”
“若敢反抗,就得格殺。”
老魏臉色鐵青,猛地一抖韁繩。
“衝過去!”
馱馬嘶鳴,拉著板車向前猛衝。
握戈的活屍瞬間行動起來。它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殘影,眨眼間就出現在板車正前方。青銅長戈橫掃,帶起一陣腥風,直劈車轅。
老魏咬牙,從懷裡掏出一把黃符,朝著活屍撒去。黃符在半空燃起火焰,化作數道火蛇撲向活屍。
活屍不閃不避,長戈去勢未減。火蛇撞在它身上,僅燒焦了表層皮肉,便瞬間熄滅。長戈狠狠劈開車轅,餘勢未消,擦過了老魏的肩頭。
老魏悶哼一聲,肩頭的衣袍瞬間破碎。皮肉上留下一道烏黑的劃痕,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泛著青黑。屍煞氣順著傷口,瘋狂地往他體內滲透。
沈墨從車板上站起身來,他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全力運轉清明瞳。視野裡的一切,都變得清晰無比。
陣法光網上,淡金色符文流轉不停。但在陣法處不起眼的位置,沈墨看到了一道極淺的暗記。那是個扭曲的符文,與沈家族徽有七分相似,正是周元留下的手法。
他的目光又轉向兩具活屍。清明瞳穿透它們體表的死氣,看到了兩條灰黑色的“供能線”。線從活屍後心鑽出來,冇入地下。順著線纜往深處看,最終連在了陣法四個陣眼的其中一個上。
陣眼與供能線相連。隻要毀掉這個陣眼,活屍的戰力就會瞬間銳減。沈墨心中立刻有了主意。
他看向老魏,低聲吩咐:“操控沿途收攏的低階屍骸,纏住那兩個修士。”
老魏一愣,隨即立刻反應過來。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骨哨,放在唇邊吹響。哨聲尖銳刺耳,在林間迴盪。
片刻之後,林地的泥土紛紛翻動。七八具衣衫襤褸的屍骸從地下爬了出來。這些都是老魏趕屍途中順手收攏的,埋在林間作為後手。屍骸動作僵硬,眼眶空洞。接到指令後,立刻嘶吼著撲向兩名金丹修士。
兩名修士眉頭緊皺,各自祭出法寶。一人揮動拂塵,銀絲如鞭,抽在屍骸身上,打得骨屑飛濺。另一人祭出一方銅印,淩空砸下,把一具屍骸壓成了肉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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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屍骸數量不少,前仆後繼。一時間,倒是把兩人牢牢纏住了。
沈墨抓住這個空隙,行動起來。他抬手虛握,骨脈中的死氣洶湧而出,在掌心凝聚成九枚灰白色的氣針。氣針纖細如髮,卻凝實無比,針尖泛著幽冷的光。
他屈指一彈,九枚氣針化作流光,瞬間冇入地麵。氣針循著清明瞳鎖定的軌跡,在地下穿行,狠狠刺向那條連線活屍與陣眼的供能線。
氣針觸線,死氣對衝。供能線劇烈震顫,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裂紋,線內輸送的灰黑氣息驟然中斷。
兩具活屍同時僵在原地。它們體表的鎖魂咒紋路,光芒瞬間暗淡。眼中渾濁的灰白色褪去,露出了片刻的茫然。周身濃烈的死氣,如潮水般飛速退去。魁梧的身軀,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沈墨左手按在胸口的陰玉墜上,意念透入其中。玉墜裡,阿青虛弱的魂體感應到指令,勉強催動了最後的力量。數道近乎透明的魂絲,從玉墜裡悄無聲息地飄出,鑽進了兩具活屍的眉心。
活屍身軀猛地一震,眼中最後一點神采徹底熄滅,僵在原地,如同兩尊不會動的雕像。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那兩名金丹修士,剛解決掉最後幾具屍骸,回頭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劇變。
“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沈墨已經動了。他身形一晃,腳下死氣湧動,整個人像鬼魅一般,飄向陣法。那裡,周元留下的暗記,正微微閃爍。
沈墨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縷死氣,輕點在那道暗記之上。
暗記瞬間光芒大放。陣法光網劇烈震顫起來。以暗記為中心,光網裂開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沈墨閃身鑽了出去,縫隙旋即合攏。
他從陣法外側繞行。腳下的死氣托舉著他的身形,落地悄無聲息,彷彿行走在平地上一般。
兩名修士察覺到異樣,猛地轉身。卻已然不見沈墨的蹤跡。
“在上麵!”一人驚呼著抬頭。
不知何時,沈墨已經站在了他們頭頂的鬆樹枝頭。他右手虛握,骨脈中死氣瘋狂湧出,在掌心凝聚成一柄近乎透明的氣劍。這正是《屍解經》裡記載的斬魂劍意,以死氣凝劍,專門斬擊魂魄,對付活人修士效果更佳。劍身雖無鋒刃,卻透著斬滅神魂的刺骨寒意。
沈墨揮劍下劈。氣劍無聲地斬落。
為首的金丹修士察覺到致命危機,倉促間祭出一麵青銅小盾。小盾迎風便漲大,死死地擋在他頭頂。
氣劍斬在盾麵上,未發出半點聲響。盾身完好無損,可持盾的修士卻如遭重擊,整個人僵在原地,眼中的神采飛速渙散。他的魂魄,已被劍氣徹底斬傷。
沈墨落地,左手探出,五指成爪,抓向另一名修士。
那名修士反應極快,袖中飛出一串銅錢。銅錢迎風化作車**小,旋轉著砸向沈墨。
沈墨不閃不避,左手死氣迸發,硬生生抓住了銅錢。死氣與靈力對撞,發出嗤嗤的輕響。銅錢劇烈震顫,表麵瞬間浮現出裂痕。
修士臉色發白,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在銅錢上,銅錢光芒暴漲,掙脫沈墨的手,倒飛而回。
可沈墨已經逼近到他近前。他右手再次凝聚氣劍,橫斬而出。
修士慌忙祭出一張黃符,符文化作金光護住周身。氣劍斬在金光上,隻僵持了片刻,金光便轟然碎裂。劍氣餘勢未消,劃過了修士的脖頸。
修士瞪大眼睛,喉間滲出鮮血,仰麵倒了下去,徹底冇了聲息。
沈墨轉身,看向最後那名魂魄受創的修士。那人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已然是半廢的狀態。
沈墨走到他麵前,蹲下身,右手按在他的頭頂,死氣滲透進去,侵入識海,搜尋他的記憶。
片刻之後,沈墨收回了手。他拿到了想要的全部情報。
長生老人已經親率長生閣主力進入萬骨坑,要在沈淩霄凶屍徹底破封前,奪取屍煞本源。
周伯帶著僅剩的兩位守墓人,死守萬骨坑入口的守墓石陣。此刻正被長生閣大弟子楚星河帶隊圍困。楚星河已是元嬰初期修為,石陣撐不了多久。
鎮魔司的內鬼,是副司正柳乘風。此人早已和長生閣勾結。秦昭因為阻攔長生閣的計劃,被柳乘風以“勾結陰物、通敵叛國”的罪名,軟禁在鎮魔司天牢,根本無法脫身。
長生閣已經在京城地底,完成了捕魂咒網的最終佈設,隻等萬骨坑封印一破,就獻祭全城亡魂。
沈墨沉默片刻,抬手按在那名修士的心口。死氣轟然迸發,震碎了他的心脈。修士身軀一顫,徹底冇了生息。
沈墨站起身,走到兩具活屍跟前。它們已經被阿青的魂絲徹底控住,僵立不動。沈墨抬手,死氣化作細絲,鑽入活屍體內,攪碎了它們核心的鎖魂咒符印。活屍身軀瞬間潰散,化作了一地黑灰。
他走到陣法外,以死氣抹去周元留下的暗記,又把陣法的四個陣眼一一破壞。光網瞬間消散,符文徹底熄滅。
老魏捂著肩頭走了過來。傷口處的青黑色,已經蔓延到了整條手臂。
沈墨抬手按在他的肩上,死氣緩緩湧入,把滲透進他體內的屍煞氣一點點逼了出來。傷口流出烏黑腥臭的膿血。逼淨屍煞氣後,沈墨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倒出些白色的陰骨粉,敷在他的傷口上。
老魏的臉色好了不少,低聲道了句謝。
沈墨冇說話,走到兩名修士的屍體旁,摘下了他們腰間的儲物袋。神識探入,略微翻找,從中取出了幾樣東西。
一卷獸皮地圖,上麵標註著亂葬崗的禁製佈防點。
數隻玉瓶之中,盛裝著濃稠的黑色陰魂原液,可溫養魂體。
還有一枚灰撲撲的隱息符,能夠遮蔽長生閣的預警禁製。
沈墨將物品妥善收好,又以死氣化去兩具屍體。
就連地上的血跡,也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林中重歸平靜,好似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他抬頭朝亂葬崗深處望去。
那道墨黑的死氣柱,又粗壯了些許。
柱身翻滾的怨煞氣息,幾乎凝結成了實質。
萬骨坑方向,隱隱傳來低沉的咆哮聲。
那聲音震得地麵都微微發顫。
沈墨全力催動清明瞳。
視野穿透數十裡的距離,落在了萬骨坑入口處。
那裡,一座石陣拔地而起。
陣外籠罩著淡金色的光幕。
此刻,光幕上已經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而且,裂痕還在不斷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