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章第血契
活屍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它站在距沈墨三尺開外的地方,低頭看著沈墨胸口散發出來的微光,幽綠色的眼眸中光芒劇烈閃爍。就在這一瞬間,沈墨竟然從那雙非人的眼睛裡察覺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種被塵封許久的記憶正在甦醒。
沈墨當機立斷。
他停止抑製骨脈中屍丹碎片的波動,反而引導其中的一絲氣息,沿著右手經脈緩緩溢位。灰白色死氣裡摻雜著幾縷極其淡薄的、與普通死氣截然不同的暗金色絲線,這便是沈淩霄的本源氣息。
氣息散開的刹那,活屍渾身劇烈震動。
它發出低沉的嘶吼,聲音飽含痛苦與掙紮,八尺高的身軀踉蹌後退,撞到渠壁上,震落大片青苔。它雙手抱頭,手指深深嵌入額骨,周身瀰漫著暗紅的死氣,這股死氣狂亂翻騰,讓汙水變得格外渾濁。
“沈……淩霄……先祖……”
它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每個字似乎都用儘了全力。
沈墨靜靜地注視著,右手掌心那縷暗金色氣息緩緩流轉。他察覺到,懷中金鑰碎片的躁動漸漸平息,紋路流轉的速度慢慢減緩,開始與屍丹碎片的波動逐漸同步。
活屍緩緩收起抱頭的雙手,幽綠色眼眸中的光芒柔和了許多。它轉過身,將龐大的身軀緊緊貼在渠壁上,騰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
渠內的汙水因它的動作泛起漣漪,拍打著兩側的石壁。
沈墨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
走過活屍身旁時,能清晰看到它胸口有一道血色符印正微弱震動,邊緣泛著淡金色光芒,這光芒時亮時暗,彷彿兩種力量在激烈較量。活屍低著頭,灰白色的額發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見它的喉結艱難地蠕動著。
就在沈墨即將走出它身旁的範圍時,一道極低的聲音傳入耳中:
“西院……封印……快……”
聲音沙啞得幾乎難以聽清,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急迫。
沈墨腳步微微一頓,冇有回頭,繼續朝著暗渠深處走去。
身後再冇了聲響。
他順著來時的路快速前行,清明瞳始終睜著,警覺地留意著四周的情況。暗渠內十分寂靜,隻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和汙水流淌的聲音。懷中的名冊透過衣物傳來一陣冰涼,金鑰碎片也已安靜下來,但“西院封印快”這句話如烙印般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中。
長生閣在西院禁地封印了什麼?為何那具活屍要特意發出警告?
思緒紛雜間,前方出現了微光。
暗渠出口就在眼前。
沈墨加快腳步走到豎井旁,向上望去,柵欄外是一片深沉的夜色,遠處山莊的燈火依舊明亮,但喧鬨聲已減弱了許多。他雙手抓住井壁磚塊間的縫隙,身體向上一跳,憑藉指尖的力量,輕鬆爬到了井口。
柵欄外,是那片鬱鬱蔥蔥的灌木叢。
他側過身子穿過狹小的縫隙,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夜風吹拂著四周,帶來草木與泥土混合的清香。稍遠的地方隱約能聽見更夫敲梆的聲音,想來此時大概已是四更天了。
沈墨趕忙脫掉那件滿是汙水的護衛外衫,將其捲起來扔到灌木叢裡,接著從內衣口袋裡拿出原來的夜行衣換上。他動作乾脆利落,不到幾個呼吸的時間便完成了。
他壓低身子,藉著林木的陰影,朝著山莊外圍潛行而去。
一路上,出奇的順利。
巡邏的護衛隊明顯減少,偶爾碰到的幾隊都顯得匆匆忙忙,朝著核心閣樓那邊聚集。陣法光罩仍在緩緩旋轉,但那種緊張的警惕氣氛已淡了許多,彷彿山莊主人並未把剛纔的亂子當回事。
沈墨心中隱隱湧起一絲不安。
長生老人所說的“沈家血脈,竟然還未死絕”猶在耳邊,對方顯然已識破他的身份,可為何未下令全力追捕?是另有圖謀,還是……完全不屑?
他按捺住心中的雜亂思緒,身形如狸貓般穿過最後一片樹林,跳過高牆,落在山莊外的荒地上。
回頭望去,萬壽山莊在夜色中靜靜地矗立著,燈火稀疏,宛如一頭潛伏的巨獸。
沈墨不再停留,轉身鑽進密林,朝著城南方向疾馳而去。
他總是選擇偏僻的小路前行,避開大路,身體在樹林間快速穿梭。新生的麵板對環境的感知極為敏銳,能輕易避開碎石和凹凸不平之處,落地時幾乎冇有聲響。骨髓裡的死氣慢慢運轉起來,填補之前消耗的部分。
約莫半個時辰過後,前方浮現出熟悉的景象。
破敗的屋舍、傾斜的籬笆、堆積如山的雜物——城南貧民窟到了。
沈墨放緩腳步,身影與貼著牆根的陰影一同移動。四更天時的貧民窟格外靜謐,偶爾會傳來野狗翻找垃圾的細微聲響,這讓此處顯得愈發荒涼。
廢井的入口就在前方不遠處。
那是一口早已乾涸的古井,井口由青石堆砌而成,井邊長著茂密的青苔,井壁內雕刻著盤旋而下的石階,可一直通往地下陰司巷。
沈墨走到井邊,正準備俯身檢視,身體卻突然僵住了。
在清明瞳的視野中,井口邊緣的石壁上,清晰地刻著一道符咒。
符咒的紋路繁雜陰森,筆畫間散發著暗淡的血光,這與秦玉彆院中胡老鬼所設的鎖魂咒有七成相似,不過更為古老且毒辣。咒文的關鍵部位嵌入幾縷細如髮絲的灰黑色氣體,這些是被強行割離的殘魂碎片,正在符文中痛苦地扭動。
這並非普通的鎖魂咒。
這是針對亡魂的捕獵咒,隻要亡魂靠近,咒文便會自動啟動,將亡魂禁錮併吞噬,連轉世輪迴的機會都不給。
沈墨緩緩直起身,雙眼掃過四周。
貧民窟依舊死寂,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但井口這道咒文卻擋住了沈墨。
“我怎麼能停在這兒了,阿青還在亂葬崗等著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