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
沈墨站在廢井旁,凝視著井口石壁上那道暗紅色的咒文,久久未移開目光。咒文的紋路宛如扭曲的蟲蛇,筆畫間縈繞著淡淡的灰黑色氣流,其中被困的殘魂碎片,正痛苦地拚命掙紮。他伸出手指,在離咒文半寸之處輕輕虛觸一下,指尖的死氣立刻傳來一陣如被撕扯般的滯澀之感。站
這是捕魂咒,專門針對亡魂而設。
他收回手,退至牆角的陰影中藏匿起來。清明瞳在黑暗中泛起極淡的青光,刹那間,眼前的世界褪去所有偽裝,露出了其本來的模樣。
看清這一切後,沈墨的心不禁往下一沉。
在來的路上,他也曾見過鎖魂咒的痕跡,但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從廢井所在的巷口向四周蔓延開去,每隔十幾丈便有一道新刻的咒文。有的刻在老牆根的青磚縫隙裡,筆畫隱匿於苔蘚之下;有的刻在路邊槐樹的樹乾上,樹皮裂開之處,滲著暗紅色的微光;還有的直接刻在廢石磨、井台,甚至半埋在土裡的界碑之上。
這些咒文並非靜止不動。
在清明瞳的視野中,每一道咒文都在轉動,暗紅色的紋路宛如活物的血管,隨著莫名的節奏輕輕跳動。咒文中心飄出的灰黑色絲線在空中相互纏繞,織就了一張無形的大網。網眼極為細密,不僅籠罩了整片城南貧民窟,還朝著更遠的西市、城西擴充套件。
沈墨沿著來路往回走了一段,越往前走,心情愈發沉重。
咒文變得越來越密集,原本十幾丈纔有一道,走出兩條街後,便變成五六丈就有一處。有些刻得極為隱蔽,若不是清明瞳能夠看透死氣和魂力的流動,普通人根本難以發現——牆根那塊看似平平無奇的青磚上,竟然刻滿了能致人死命的紋路。
這張網的目標十分明確,並非針對活人。
那些灰黑色絲線在空中悠悠飄蕩,路過的更夫、夜歸的醉漢,它們連碰都不碰,可一旦有孤魂從巷子深處飄來,它們立刻就會收緊,將魂體緊緊纏住,拖往最近的咒文中心。沈墨親眼目睹一道即將消散的白魂被拖進牆根的咒文裡,咒文紅光一閃,魂影瞬間消失,隻餘下幾縷更淡的灰黑氣息,融入了咒文的紋路之中。
對方這是打算將京城裡的亡魂全部抓捕乾淨。
沈墨停下腳步,站在窄巷的拐角處。前方巷子深處,一道咒文刻在破掉的門楣上,門板早已爛塌,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咒文的紅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宛如野獸趴著喘氣時的呼吸。
阿青還在陰司巷。
陰司巷裡那些飄蕩的孤魂,還有聽風閣、冥通貨棧裡那些半人半鬼的傢夥,全都在這張網的目標範圍之內。
沈墨不再遲疑,轉身快步朝著廢井趕去。他冇有走大路,隻在屋脊和小巷間飛速穿行,腳步輕得如同貓咪。新生的皮肉對環境的感知格外敏銳,使他能夠輕鬆避開鬆動的瓦片和積水的坑窪。骨脈裡的死氣轉動,將他身上所有可能泄漏出去的氣息,牢牢鎖在了體內。
幾個起落間,廢井的輪廓再次出現在眼前。
井口的咒文仍在轉動,沈墨走到井邊,並未觸碰咒文,而是將手伸進了井口內側。井壁的青磚上,有個毫不起眼的小坑,他五指按在坑上,從骨脈裡分出一縷死氣,順著指尖灌入坑底的機括之中。
“哢”的一聲輕響。
井壁內側的一塊青磚向內滑開半尺,露出了後麵黑黢黢的洞口。這是鬼運算元早年告知他的密道,隻有陰司巷裡的幾個老住戶知曉。洞口十分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沈墨鑽了進去,反手將青磚推回原位,機括“哢噠”一聲咬合,從外麵看,絲毫看不出破綻。
洞口後麵,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狹窄通道。
通道是天然形成的岩縫,兩邊的石壁粗糙潮濕,長滿了厚厚的青苔。空氣中瀰漫著地底特有的陰濕氣味,還混雜著泥土和某種礦物淡淡的腥味。沈墨順著通道往下走了二十多丈,前方出現了微弱的亮光——那是陰司巷入口掛著的幽綠燈籠透進來的光。
越靠近出口,通道裡的陰氣就越重。
沈墨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地底死氣的流動比平時活躍了許多。那些原本如同暗河般流淌的陰氣,此刻彷彿被什麼東西牽引著,正朝著某個方向微微偏移。他伸出右手,五指虛握,一縷灰白色的死氣從掌心飄出,在空氣中散開。死氣飄去的方向,正是萬壽山莊所在的西郊。長生閣正在抽取地脈陰氣。
這個念頭在沈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出通道,踏入了陰司巷。然而,巷道裡的景象讓他瞬間眉頭緊皺。
陰司巷中依舊點著幽綠色的燈籠,那昏暗慘淡的光,將兩邊的青磚牆映照得宛如墓室的牆壁。可巷子裡空蕩蕩的,莫說人影,就連魂影都不見一個。
沈墨記得十分清楚,他離開的時候,巷子裡還有好幾個孤魂在飄蕩。那些魂體大多殘缺不全,有的半邊身子都是虛幻的,它們在巷子裡遊蕩,偶爾停在燈籠底下,呆呆地望著裡麵跳動的綠火——那是它們僅存的、對光的本能嚮往。
可如今,這些孤魂一個都不見了。
巷道兩邊的門洞大多緊閉著。冥通貨棧的門板上了鎖,門口那個常年坐著打盹的乾瘦老頭,也冇了蹤影。黑市所在的岔道裡,原本擺放著的幾個攤位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隻剩下些散亂的碎骨和紙錢。
死人客棧的門簾低低垂下,沈墨走到門口,伸手掀起門簾一角。裡麵冇有點燈,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櫃檯後麵空無一人。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屍油混合著香燭的味道,可活人和半死人的氣息,他絲毫都冇有感覺到。
隻有聽風閣的燈還亮著,門楣上那盞幽綠燈籠,火苗穩穩地燃燒著。可黑布門簾後麵死一般的寂靜,冇有撥算盤的聲響,冇有翻卷宗的窸窣聲,連一點呼吸聲都冇有。
整個陰司巷,彷彿被什麼東西把魂都抽乾了。
沈墨放下門簾,轉身往巷道深處走去。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極輕的嗒嗒聲。巷道兩邊的門牌,在幽綠的燈光下模模糊糊的,他一直走到巷子儘頭,纔看見那塊刻著“甲七”的木牌。
(請)
歸途
木牌已經陳舊,邊緣磨得光滑。沈墨伸手推門,門冇鎖,一推便開。
院子裡一片漆黑。
沈墨跨過門檻,反手插上了門閂。院子不大,兩丈見方,地麵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薄薄的苔蘚。靠牆擺放著一口陰沉木棺材,棺麵泛著暗沉的光,那是他花十五兩銀子專門給周伯買的。棺材旁邊堆著幾個麻袋,裡麵裝著陰骨粉,還有溫養魂體用的陰物。
院子的正中央,刻著一座聚陰陣。
陣法是用骨粉混合著陰血刻成的,紋路繁雜,從中心往外延伸著八道主脈,每道主脈又分出幾十條細支流,如同樹根一般。陣法中心擺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陰玉,玉質溫潤,在黑暗中散發著極淡的灰白色光暈。
阿青的魂體,就蜷縮在這塊陰玉的旁邊。
沈墨走到陣眼邊,蹲了下來。
阿青的魂體,比他離開的時候透明瞭許多。原本像薄霧一樣凝實的身子,如今像被水稀釋了的墨,邊緣模模糊糊的,甚至能透過她的身子,看見底下青磚的紋路。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的輪廓也淡了,衣襟上繡的那朵小青花,快要看不見了。
最觸目驚心的,是她魂體上蔓延的黑色絲線。
這些絲線從她胸口生長出來,像蛛網一樣向四肢百骸攀爬。原本隻纏繞到肩頸和胳膊,現在已經爬滿了大半個身子,黑色的脈絡深深嵌入魂體裡,每跳動一下,阿青的魂體就跟著微微顫抖。絲線的頭,已經逼近了魂核所在的心口——那是魂體最核心、最脆弱的地方,一旦被侵蝕,她就會魂飛魄散。
沈墨伸出手,五指虛按在阿青魂體上方一寸的位置。
骨脈裡的死氣湧出,不是帶有攻擊性的尖刺氣流,而是溫潤平和的暖流。屍修對冷暖的感知本就較弱,可這股死氣裡融入了沈墨自己的魂力印記,能夠滋養安撫魂體。灰白色的氣流像一層薄紗,輕輕籠罩住阿青的魂體,慢慢滲透進黑色絲線纏繞出來的縫隙裡。
黑色絲線像是感受到了威脅,猛地收緊。
阿青的魂體劇烈顫抖,喉嚨裡發出極輕的、像呻吟一樣的嗚咽。沈墨眼神一凜,指尖的死氣流轉速度驟然加快,分化成幾股更細的氣流,像靈巧的手指,一點一點撬開絲線對魂體的束縛。
這個過程極為緩慢。
黑色絲線紮根太深,每一縷都像附骨之疽,死死咬住魂體不肯鬆開。沈墨必須萬分小心,既要按住絲線不讓它繼續蔓延,又不能傷害到阿青脆弱的魂核。他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這是突破生肌入境之後,身體新生機能所帶來的反應——即便他對溫度依舊不敏感,然而劇烈的精神消耗,還是會使身體出現這樣的變化。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黑色絲線終於被他逼退了些許。
那些爬到魂核邊上的絲線,被沈墨的死氣硬生生截斷,斷口處滲出暗紅色的微光,那是鎖魂咒本身的反噬。阿青魂體的顫抖漸漸停止,透明的身子也稍微凝實了一些,雖說依舊很虛幻,但至少不會再惡化了。
她睜開眼,魂體的眼睛不像活人那樣有黑白分明的瞳孔,隻有一片朦朧的灰白色,最深處藏著一點微弱的光。那點光映出了沈墨的影子,阿青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如同風裡的歎息:“沈墨……你回來了……”
沈墨收回手,死氣在指尖慢慢消散。他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阿青艱難地撐起身子,魂體在陰玉的光暈裡微微晃動。她抬起頭,望向院牆外的方向,即便隔著厚厚的磚牆,她的目光也彷彿能穿透過去,直直落在西邊。
“我感覺到了……”阿青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它們在呼喚我……西邊……有什麼東西在呼喚我……”
“是鎖魂咒嗎?”沈墨沉聲問道。
“不止……”阿青搖了搖頭,魂體的邊緣又淡了一些,“是更裡麵的東西……好似好多好多聲音疊在一起……有哭的,有笑的,有喊的……它們說……快來……快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魂體又開始顫抖,胸口的黑色絲線蠢蠢欲動,想要重新蔓延。
沈墨立刻又渡過去一股死氣,暫時把絲線壓製了下去。他眉頭緊皺,阿青的話,讓他想起了萬壽山莊西院的禁地,想起了那具胸膛刻著沈家符印的活屍,還有它最後那句含糊不清的警告。
西院封印……快……
長生閣到底在那裡麵藏了什麼?
阿青的魂體在死氣的滋養下慢慢平靜下來,可眼裡的恐懼絲毫未散。她伸手抓住沈墨的衣袖,魂體的手幾乎是透明的,碰上去隻有一點極淡的涼意。
“彆去……”阿青的聲音裡帶著哀求,“那裡很危險……比秦玉的彆院危險得多……我能感覺到……有很多東西在等著……”
沈墨沉默了片刻,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魂體。動作極為輕柔,生怕碰散了這團脆弱的影子。
“你留在這裡,不要出去。”他站起身,“我去找鬼運算元問問情況。”
阿青還想說什麼,可魂體實在太過虛幻,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隻能用那雙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沈墨。
沈墨轉身走向院門,他的手剛搭上門閂,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
推門的力氣極大,門板撞在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門外站著個高大的男人,身上披著趕屍人常穿的黑鬥篷,下襬沾滿了露水,在幽綠燈籠的光線下,泛著濕漉漉的光。
是老魏。
老魏的臉色十分難看,並非累極了的那種青白,而是死氣沉沉的鐵青色。他鬥篷的兜帽滑到了腦後,露出那張飽經風霜的臉,額頭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血已經凝結,可傷口周圍的皮肉還翻著,明顯是匆忙處理的。
他抬眼看見沈墨,嘴唇動了動。
“周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