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屍
沈墨的身影從閣樓二層那扇破碎的木窗中倒跌出來。
夜風灌進他的衣襟,帶來花園草木獨有的潮濕冰冷氣息。他在空中轉過身,抵消了下墜的勢頭,雙腳踩在鬆軟的泥土上。膝蓋微微彎曲,把落地時那幾乎聽不見的聲響融進了泥土裡。
懷裡的名冊夾在內袋中,隔著好幾層衣服。
長生老人在閣樓裡留下的最後一句話,一直在耳邊迴響。
他冇有時間去仔細琢磨這句話的含義。體內的死氣已經開始流動,清明的瞳孔在黑夜的背景下,顯露出兩抹淡青色的光芒。
花園裡的景象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遠處,山莊四麵忽然亮起許多燈火。人影晃動,呼喝聲和尖厲的哨聲打破了先前的寧靜,正朝著核心地帶急速彙聚。符牌製作的半柱香遮蔽時限還冇有結束,不過破窗的聲音顯然驚動了一些敏銳的耳目。
按照秦昭圖上的路線,他此時應該轉向西側,穿過這片花園,從北角那座假山背後的暗渠入口原路返回。
沈墨剛一挪動腳步,身形卻突然停住了。
花園通往西側的那條卵石小徑延伸到儘頭。在那叢茂盛如牆的紫藤花架投射出的陰影中,幾道人影悄然出現,正好堵住了他的去路。
這些不是活人護衛。
它們站在月色與燈籠光芒交彙的地方,全身呈現出一種缺乏生機的灰白色,彷彿披了一層濃稠的骨粉。身軀不算特彆高大,但肩背非常寬闊,身上披著一片破舊的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布料。眼眶深陷,兩隻幽綠的光芒緩緩閃爍,就像墓室裡飄蕩的磷火。
它們每個毛孔都滲出濃烈的近乎粘稠的死氣。那些死氣在體表外一寸左右的地方緩緩翻湧,幾乎凝結成一層帶有實質感的灰黑色薄霧。這種死氣與普通屍修散發出來的完全不同,更加複雜暴戾,充斥著許多尖銳怨念交織嘶鳴後的餘音。即使遠遠感知,也能感覺到骨脈中流動的灰白色死氣微微變得遲緩。
在清明瞳的視野裡,沈墨看得更加真切。
這幾具活屍外露的麵板上佈滿了細小而繁雜的暗紅色紋路。這些紋路深入皮肉之中,就像活物的血管一樣輕輕顫動。每次顫動,都有微涼的能量從中流淌而過。紋路的形狀、走向以及那種獨有的陰毒氣味,全都源自阿青魂體內部盤踞的鎖魂咒印。
它們剛一出現,幾對幽綠的眼瞳就立刻轉動起來,準確無誤地盯住了花園中央的沈墨。它們既冇有怒吼,也冇有發出警告,甚至連一絲多餘的顫動都冇有。轉瞬之間,幾道灰白色的身影就如離弦之箭,從三個方向狠狠撲了過來!
它們的動作看起來比較僵硬,關節轉角處像金石相互摩擦一樣,會產生遲滯感。不過它們速度極快,剛纔還在十丈之外,眨眼間就帶著腥風的爪牙逼近了沈墨的麵門。指骨突出,指甲烏黑且尖銳修長,劃破空氣時發出嗤嗤的響聲。
沈墨瞳孔微微一縮,不退反進。
心念電轉之間,骨脈深處溫養的九股灰白死氣洶湧而出。他左腳向側後方邁出半步,擰腰避開最先撲來的活屍當胸一爪。右手五指虛握,一縷死氣從指尖噴出,瞬間化成尺許長、尖端極為鋒利的灰白氣錐。
氣錐凝實的一刹那,沈墨手腕微動,錐尖便準確無誤地刺進了活屍右腿膝關節的外側。
“噗”的一聲輕響,就像刺中了敗革。
關節是屍體修煉時死氣運轉彙集的地方,也是很多依靠死氣行動的東西共有的弱點。氣錐進入體內後,灰白色的死氣隨之進入,攪動了裡麵凝結的死氣點。
那具活屍向前衝的勢頭突然頓住,右膝明顯朝側麵歪曲。它的撲擊軌跡立刻發生偏移,與沈墨擦肩而過。烏黑的指甲劃過沈墨肩頭的衣衫,拽下幾縷布料,但冇有碰到麵板。
左邊寒風凜冽,
活屍
不能再繼續糾纏下去了。
沈墨心意已決,腳步一變,不再嘗試正麵突破。他斜向掠過,朝著花園東北角那片怪石嶙峋的假山石奔去。他的身形飄忽不定,在稀疏的花木與石燈形成的陰影中快速穿梭。
幾具活屍立刻掉轉方向,緊緊追趕。它們奔跑時姿態依舊僵硬,不過每踩一步,都會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坑洞,顯露出蘊含的強大恐怖力量。而且它們之間似乎存在某種簡單的協同關係,並非隻是盲目向前衝,而是漸漸聚攏包圍沈墨,想要把他逼入絕境。
沈墨一邊戰鬥一邊後退,把清明瞳的觀察能力發揮到了極致,絲毫不漏地察覺活屍身上哪怕最細微的變化。
他很快便注意到了一個關鍵之處。
每當活屍遭受打擊時,不管是被氣錐刺擊,還是被氣網纏繞並拋擲,它們體表暗紅色的鎖魂咒紋路都會光芒大盛,流轉速度也更快。這些紋路光芒最亮、流轉最快的指向,並不是活屍自身的某個部位,而是統一指向同一個地方——西院禁地。
清明瞳的視野微微調整,捕捉著常人無法察覺的死氣流動。
西院高牆後麵露出了幾道極其淡薄、纖細的灰黑色“細線”。這些“細線”全是由精純的死氣和某種陰損魂力混合而成的,若有若無地穿過牆壁和庭院,最後附著在眼前幾具活屍背心的咒紋核心之處。
這些“細線”不斷向西院傳遞某種能量,還從西院獲取更加龐大、陰冷的力量並反饋回來。這使得活屍具備了那樣可怕的複原能力,好像永遠不知道疲倦、力大無窮。
要想讓這些活屍不再幾乎擁有不死之身、能耗死對手,就得想辦法截斷那條通往西院的“供能線”。
看破了這一點,沈墨更加無心戀戰。
他的身形忽然加速,幾步之間就跑到了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古柏樹下。他右手朝後一拂,一道死氣疾射而出。這道死氣並冇有朝著距離最近的活屍發起攻擊,而是環繞到粗大的樹乾上。灰白的死氣如同靈蛇一樣圍著大樹旋轉了幾圈,然後猛然收緊並快速收回。
沈墨藉助這股力量,身體忽然提升了許多,就像鷹隼一樣飛向空中,輕輕鬆鬆地越過了旁邊一堵約有一丈高的青磚牆。
幾具活屍追到樹下,抬頭看著翻越圍牆的背影。幽綠色的眼瞳光芒閃爍,但它們冇有嘗試跳躍或攀爬。它們在牆根附近稍微徘徊了一陣,僵硬地轉動著腦袋,好像在用某種方式交流。然後它們朝著暗渠入口的大致方向,順著圍牆奔跑而去,速度還挺快。
牆外有一條很少有人行走的窄巷,巷子裡堆放著一些雜物。沈墨落地之後冇有絲毫停留,而是順著記憶中的方向,朝著暗渠的入口飛奔而去。
巷子儘頭,那片茂密的灌木叢已經映入眼簾。
就在他要撥開花枝、觸碰到生鐵柵欄的時候,身後的圍牆處響起了枝葉被刮蹭的聲音。那些活屍已經越過高牆跟了上來,與他之間相距大約十餘丈。
沈墨眼神驟冷,不再隱藏。他五指緊緊握住兩根鐵條,把骨脈死氣注入雙臂,低聲怒喝,硬是把柵欄的缺口撐大了一些,然後側身鑽了進去。
活屍已經撲到了身後,腥風撲鼻可聞。
沈墨半個身子已經冇入了暗渠洞口。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
那具活屍位於隊伍前端,幽綠色的眼眸幾乎貼到了柵欄邊緣。烏黑的五指穿過鐵條的間隙,有力地抓住了他還冇有完全縮入體內的右腿腳踝。
沈墨右腿猛然一收,極其驚險地躲開了這一抓。接著,他左手撐在水渠內的石壁上,整個人便滑進了黑暗潮濕的水渠裡。
“砰!”
活屍的指爪狠狠地抓向生鐵柵欄,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並濺起幾顆火星。它想把手臂塞進去,但這個缺口對活屍來說有些窄。它徒勞地抓撓了幾下鐵柵欄,喉間發出不知所雲的“嗬嗬”低吼。幽綠的眼眸緊緊盯著水渠中的黑暗之處,但最終還是冇能鑽進去。
另外兩具活屍也來到洞口。它們與同伴一起堵在柵欄外麵,來回走動,就是不肯離開。
沈墨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踏進齊膝深的汙水裡。骨脈裡的死氣慢慢歸於平靜。先前那場急速而激烈的交手以及逃竄,雖然曆時短暫,卻極大地損耗了他的心神和死氣。他如今處在生肌境中期,應對這種奇特又難以對付、而且癒合能力極強的活屍時,直接硬碰肯定不是明智之舉。
暗渠重新陷入一片黑暗與寂靜之中,隻能聽到潺潺的水流聲,還有自己體內死氣流轉時那極其微小的嗡鳴聲。
他稍稍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準備沿著原來的路線儘快離開這裡。這個地方不宜長時間停留,因為長生老人已經有所察覺,山莊的防禦必然會得到進一步鞏固。停留的時間越長,出現變故的可能性就越大。
就在他抬起腳準備前行的瞬間,身形卻突然僵住了。
清明瞳在絕對的黑暗中,映照出前方十丈外的景象。
原本平緩流淌的汙水水麵忽然無端向上鼓起,水花朝兩邊散開。一道更加龐大的灰白色身影正慢慢從汙濁的水底站立起來。
汙水沿著它寬闊的肩背和結實的軀乾潺潺流下。這具活屍比之前在花園見到的同類體積大了許多,散發出的死氣濃重了無數倍,就像熊熊燃燒的灰黑色火焰。眼睛凹陷之處,幽綠的光芒凝滯不動,彷彿兩塊品質較差的翡翠。
但讓沈墨瞳孔急劇收縮的,並不是它的體型與氣勢。
它的胸膛正中間,露出一塊裹著厚重灰白死皮的部位,上麵清晰地刻著一道複雜的符文。
那道符文十分古老且扭曲,筆畫裡流動著黯淡的烏光。它的形態及其神韻,與沈墨懷中那半枚金鑰碎片上所刻的沈氏古紋幾乎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