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
沈墨沿著迴廊向東走去。
他把帽簷壓得極低,幾乎遮住了大半個臉。
長生老人就在那個方向。
拿到名冊後,必須儘快撤離。
按照秦昭給出的路線,走到迴廊儘頭右轉,穿過一處小庭院,就能繞到閣樓的後牆。後牆有一個供雜役出入的邊門,此處守衛最為薄弱,是潛入的理想通道。
當他快走到迴廊的轉折處時,左眼突然產生了一絲異樣感。
沈墨目光迅速掃向左側。
迴廊左側是一排雕花木窗,窗外連線著另一座偏殿的屋簷。
偏殿規模不大,黑瓦上堆積著厚厚的枯葉,簷角懸掛著蛛網,在風中輕輕晃動,顯得破敗又冷清。
正門緊閉,門環上的銅鎖積滿了厚厚的灰塵,顯然很久都冇開啟過。在這座龐大的山莊裡,存在一些被廢棄的殿堂,並不稀奇。
但清明瞳所看到的景象,卻大不相同。
偏殿牆角與地基相連的縫隙中,山莊大陣淡金色的符文紋路變得格外密集。此地並非陣法節點,卻好似特意引導更多靈力彙聚於此,以維持或掩飾某些東西。
還有一縷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陰鬱死氣,從牆體深處透出。
若不是清明瞳對死氣極為敏感,根本難以察覺。
牆裡藏有東西。
沈墨心頭思緒急轉。
秦昭的情報裡,從未提及這座偏殿有何特彆之處。
是她並不知情,還是覺得無關緊要呢?
名冊必須拿到,不過距離下一次子時陣法的間歇還有時間。若牆內所藏之物牽涉長生閣的圖謀,甚至關乎沈家祖地的實情,一旦錯過這次機會,很可能就不會再有類似的契機。
他僅僅猶豫了一瞬,便做出了決定。
沈墨自然地靠近迴廊左側的木窗。
廊外冇有其他人,他用手指勾住窗欞一個不太顯眼的縫隙,裡麵的機栝發出了輕微的哢嗒聲。
一扇窗戶緩緩向內滑動了約一尺,這便是秦昭圖紙上標示的備用通道,僅在緊急傳遞訊息時纔會使用。
他側過身子跳出迴廊,落地悄無聲息,像狸貓一樣鑽進偏殿屋簷下的陰暗處,然後反手關上窗戶,機關與滑槽契合得完美無缺,從外麵完全看不出來。
偏殿前麵的小院很窄,青磚縫隙間長滿了荒草,空氣中瀰漫著陳舊的塵土氣息。
沈墨先走向正門,隻見正門銅鎖鏽跡斑斑,他冇有去動鎖,而是轉身朝偏殿側麵走去。
側麵牆上有扇氣窗,位置很高,窗欞早已腐朽。
沈墨指尖湧出灰白死氣,凝聚成薄刃,沿著窗框邊緣慢慢切入。
木質變得很酥脆,死氣薄刃像切割腐木一樣,把整扇氣窗拆了下來。
他雙臂一撐,輕盈地翻入窗內。
殿內漆黑一片,清明瞳展開,景象瞬間變得清晰起來。
偏殿內空無一物,冇有任何傢俱陳設,地麵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浮灰,牆角堆積著重重疊疊的蛛網。
看上去就是一處徹底廢棄的地方。
但沈墨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殿內的北牆上。
這麵牆看上去和其他牆冇什麼兩樣。
在清明瞳眼中,牆麵上浮現出一層淡金色光暈,這光暈源於山莊大陣,卻更為獨立。
這光暈勾勒出的輪廓,竟宛如一扇隱蔽的門。
門的右下方靠近牆角的地方,地麪灰塵間存在一些極為細微的痕跡,這些痕跡並非自然堆積形成,更像是有某物長久放置在該處,而後被移走留下的。
這必定是暗門,且上麵有陣法封鎖。
沈墨走到牆前,蹲下身子,仔細檢視牆角的痕跡。
痕跡頗為陳舊,若不是清明瞳目力超群,根本難以發現。
他伸出手指,在痕跡周圍的青磚上輕輕按壓。
其中一塊磚微微鬆動。
指尖用力,磚塊便悄然脫落,隨後出現一處淺坑,坑底有一枚銅鈕,上麵密佈著符文。
這應該是開啟暗門的機關,但並非正常途徑。
正常開門,需要用對應的法訣或信物啟用牆上的陣法。
這枚銅鈕彷彿是設計者或者知情者留下的後手,佈置陣勢的人未必知道它的存在。
沈墨冇有貿然按下銅鈕,他站起來後,將清明瞳的觀察力發揮到極致,全神貫注地注視著牆上淡金色光芒的流動。
這個陣法並不複雜,靈力流轉的節點與路徑在他眼中逐漸清晰起來,這隻是箇中級的警示封鎖陣,大概是由長生閣中層執事佈置的,主要起到隱蔽和報警的作用,其防禦力並不強,一般的潛入者要想破解它需花費不少功夫,而且極易觸動警報,但對於沈墨來說,或許並非如此。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輕柔地虛按向淡金色光暈的中心,骨脈之中九股灰白死氣緩緩流轉,其中一股順著指尖慢慢溢位。
他並未強行闖陣,而是將死氣分解成極其微小的細流,試圖彙入淡金色靈力的流動之中。
灰白死氣與淡金色靈力本質上存在根本差異,二者剛接觸時就出現了微小的排斥現象,沈墨全神貫注地控製著那縷死氣,避開靈力彙聚的主要通道,著重探尋那些流動緩慢、節點連線有空隙的分支與細縫之處,此過程極為考驗人的耐性和操作精準度。
殿外不時傳來巡邏隊走過的腳步聲,這愈發加重了緊張的氛圍,沈墨彷彿並未察覺,一心都放在對指尖那縷死氣的掌控上。
那縷如遊絲般的死氣,艱難地融入到陣法節點銜接處的微小縫隙之中,沈墨目光陡然一凝,心意隨之調動。
“斷。”
那縷死氣悄無聲息,未發起衝擊,卻突然改變了流動頻率,產生出一種極為細微的遲滯感,好似在精密齒輪中投入了一粒微塵。
淡金色的光暈不斷流轉,某個節點忽然出現了幾乎難以察覺的遲滯現象,對於這個陣法而言,這種遲滯極其輕微,不會引發警報,但在清明瞳的觀察下,原本連貫的整體光暈此刻竟出現了短暫的不連續。
就在斷裂出現的瞬間,沈墨左手如電,按下了牆角淺坑裡的銅鈕。
“哢嗒。”
牆體深處傳來一聲極為微弱的機栝響聲,眼前青磚牆上的淡金色光暈猛烈閃爍幾下後便完全黯淡消失,隨後整麵牆壁默默向內滑動,露出一個漆黑的洞口,這個洞口隻能容納一人通行。
暗門開啟了。
他藉助身後機關,配合短暫的靈力阻滯,暫時繞過了陣法。
沈墨冇有立刻進去,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了一會兒,他要確認暗門開啟時冇有引起其他聲響,殿外也冇有異常情況,這才彎腰鑽進洞口。
門後有一條向下傾斜且十分狹窄的通道,長約五六步,通道儘頭便是密室。
密室麵積很小,大約有一丈見方,四麵牆壁都是未經打磨的粗糙山石,顯然這些石壁是直接從山體上開鑿出來的,空氣中瀰漫著久遠的絹書、獸皮以及淡雅藥石混雜的味道,這種味道談不上刺鼻,卻散發著令人徹骨生寒的陰冷氣息。
室內陳設十分簡單,靠裡的牆壁擺放著一張陳舊的書案,書案上雜亂地堆放著許多捲起的帛書、攤開的獸皮卷,還有一套筆墨硯台。書案旁邊豎著一排陰沉的木架,架子上雜亂地擺放著大小不同的陶罐和紋路破裂的玉盒,罐盒上麵都貼著發黃的標簽,墨跡擴散開來,字跡模糊得難以辨認。
沈墨眸中青光一閃而過,目光如閃電般掃過整個房間。他將清明瞳孔運轉至極限,卻仍未察覺到任何隱藏的陣法紋路或機關暗釦。緊繃的肩線漸漸放鬆,他這才邁開腳步走向書案。
案上擺放著帛書和獸皮卷,過半內容關乎煉丹、存氣以及固魂,這些是長生閣共有的修煉記錄及丹方概要。不過,有幾卷色澤較為鮮亮,且被置於極為顯眼的位置,這引起了沈墨的注意。
他伸手去拿最上麵的一卷帛書,帛書入手,觸感冰涼柔韌,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陰寒之氣。他慢慢將其展開,隻見帛書上寫著工整、一絲不苟的小楷,原來這是一本實驗日誌。
(請)
密室
天佑十七年三月初七,從西山墓園獲取一位近期去世者的屍體,其魂魄剛脫離肉身,怨恨之情不深。先在眉心處施下鎖魂咒的基本符印,再將其魂魄牽引至百會穴,然後灌入陰煞池中的水三升,並摻入二錢血苓粉與二錢腐骨草粉……到了第七天,該屍體的手指微微顫動,魂火劇烈晃動,這表明嘗試失敗,屍體隨即瓦解,魂體也四散飄蕩。結論是:怨恨不夠的新靈魂無法承受陰煞之力的灌注,必須依靠厲魂或者長時間積怨而成的怨魂作為根基才行。
沈墨瞳孔猛然收縮,指尖因緊繃而微微泛白。他的指尖快速翻動,急切地瀏覽著帛書後麵的內容,呼吸也不自覺地變輕。
天佑十九年九月中旬,得到一個在亂葬崗遊蕩了超過十年的怨魂,這個怨魂生前是個溺水而亡的女子,怨恨十分強烈。用這個怨魂做主料,再加上四十九個被鎖魂咒束縛、時間不超過三年的殘魂當“柴火”,再摻入用百年屍王胸腔骨粉調製好的陰煞漿……到了第四十九天,屍體全身長出黑毛,力量大得難以估量,但已喪失理智,隻剩下吞噬氣血的本能,極難控製,於是被列為次品,關進地窖三號池裡。
天佑二十一年臘月,改良魂火熔鍊法陣,以五十四魂(均中咒三年以上)作根基,用百年屍王脊椎當主材,輔以地脈陰火煎煉九十九日……最終完成,其外觀與常人無異,肌膚蒼白冰冷,力量大到可開碑,四周死氣凝結不散,受主魂符印控製,命名為活屍甲三。到此為止,總共製成七具,其中有五具因故破損無法使用。
這竟是活屍煉製記錄!
沈墨隻覺後脊發涼,心中不禁一驚,長生閣果然正在大量煉製此類邪物,而且已經煉成了七具。
根據最新記錄旁邊的註釋,有六具已被調離,它們將在密會之夜專門守護西院禁地。
這正好印證了鬼運算元的情報。
他放下帛書,又拿起旁邊攤開的獸皮卷。
獸皮邊緣被磨得有些毛糙,墨色呈暗褐色,顯得頗為陳舊,字跡龍飛鳳舞又急促,筆鋒略顯慌亂,好似是在極為緊迫的情形下匆匆寫下的心得批註。
沈墨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我查閱了閣中珍藏的《南疆屍典》殘頁,又參考了沈家遺落下來的外圍劄記,經過多次揣摩,才大致瞭解沈家祖地的一些情況。祖地既不是墓也不是塚,確切來說是一座封魔之淵!三百年前,沈淩霄試圖突破到屍解境,這引發的不隻是一場天劫,還好像觸碰到了地脈下某種遠古而凶惡的力量,於是屍煞本源便溢了出來。沈淩霄雖未能成功,但他也許並非僅僅因為修為不夠,或許是察覺到這場災難太大,隻能親自去堵住漏洞,把自己變成的凶屍之體連同溢位的源頭一同封在祖地之下。就這樣過去了兩百多年,封印慢慢鬆弛下來。
閣主想要破壞封印,並非出於對沈家傳承的考量,而是垂涎那屍煞本源,打算據為己有以達到更高的境界。不過這種方法極其危險,古書上記載,這種本源若失去控製,會侵入地脈,汙染生靈。等到封印徹底瓦解的時候,恐怕京城方圓百裡都會化為死地,眾生消亡。閣主……簡直瘋狂到極點。
這段文字到這裡就戛然而止,“瘋矣”二字筆畫顯得格外厚重,這表明書寫者當時有著強烈的震驚和反對情緒。
段落末尾,有個署名:周元。
周元?沈墨心中陡然一驚,指尖微微顫抖。周伯名喚守真,他名叫周元,二人皆姓周,且對沈家祖地之事瞭解頗深。
莫非這人也是沈家守墓人一脈?亦或是與周伯有舊交?
他深吸一口氣,竭力抑製住內心如潮的想法,手指微微停頓,又開始翻閱獸皮卷剩餘部分。
剩下的都是些有關陰氣運轉,魂魄穩定的零零碎碎的理念,再冇有比這更令人震撼的內容了。
沈墨憑藉對墨跡新舊、深淺的辨彆,推斷此卷獸皮至少已留存五到六年。
這個周元,如今身在何方?是離開了長生閣,還是已然遭遇不測?
沈墨將獸皮捲上的關鍵資訊,尤其是封魔之淵、屍煞本源以及閣主的真實意圖,深深地銘記在腦海中。
這份情報的價值,或許不遜色於那份名冊。
他小心翼翼地將獸皮卷按原樣放回,目光轉向那排木架。
架上擺放著諸多瓶瓶罐罐,裡麵裝著陰骨粉、屍油以及特製硃砂等,這些皆是用來煉製活屍、修煉陰邪法門的材料,並無特彆之處。
就在他的目光落在木架最底層角落時,一抹微弱卻溫潤的光澤,驟然吸引了他的視線。
那光澤既不同於死氣,也不同於靈力。
那是個積滿灰塵的角落,看上去像是常年被什麼東西嚴嚴實實地遮擋著。
沈墨蹲下身子,拂去浮灰,露出底下墊著的一塊普通方磚。
他移開方磚,隻見下方出現一個淺淺的凹坑,坑底放置著一件物品,其上覆著一層薄塵。
是半枚玉佩。
玉佩質地似玉非玉,觸手冰涼,卻帶著一種沉凝之感。
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強力掰斷的。
剩下的半枚呈不規則的弧形,表麵刻著極為古樸的紋路。
沈墨認得此紋路,周伯所贈《守墓劄記》中有描繪,它是沈氏族徽的變形體,理應出現在沈氏祖的金鑰之上!
沈墨輕輕將它拾起。
玉佩到手之時,他體內骨脈之處的沈淩霄屍丹碎片突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像是遇到了同源之物。
果然是祖地金鑰的一部分!還和沈淩霄密切相關!
沈墨的心臟猛地劇烈跳動起來。
長生閣持有一部分金鑰,但不知為何隻有半枚,並且被藏在這個密室裡。
周元乃是此密室的主人,其身份頗為特殊,很有可能就是他私自扣留並破壞了這件物品。
他毫不猶豫地將半枚玉佩貼身藏好,放進了最穩妥的內袋。
冰涼的觸感隔著衣衫傳來,卻讓他心裡安穩了不少。
密室裡再冇有其他值得留意的東西。
沈墨即刻把書案上的帛書和獸皮卷放回原位,並抹去了自己曾觸碰之處留下的痕跡。
將木架底層的方磚重新排列得嚴絲合縫,再伸手輕撫磚麵,將飄落的塵土輕輕撫平,以恢複其原有的陳舊模樣。
完成這些事後,他冇有片刻停留,轉過身離開密室,回到偏殿之中,暗門緩緩歸位,牆麵重新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如同之前一樣流動著,彷彿從未開啟過。
沈墨仔細地複查了一遍,確定冇有留下任何破綻後,才向那扇氣窗方向走去。
可就在他的手指剛觸碰到窗框,準備翻窗而出的瞬間——
偏殿外荒蕪的小院裡,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並非一人,而是一隊人。
腳步沉重而整齊,正朝著偏殿正門的方向走來。
沈墨的身體立刻變得僵硬,整個人好似融入了大殿裡的陰影之中,就連骨髓裡緩緩流動的死氣,也在此刻幾乎停滯。
他側耳傾聽。
腳步聲在殿門外停住了。
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動作快點。把裡麵密室的東西,全部搬走,一件不留。”
“陳長老,此處不是一直由周師叔……?”
蒼老的聲音冷哼一聲,說道:“周元?此人五年前奉命外出尋覓金鑰碎片,至今未曾歸來,恐怕早已喪命在外。閣主有旨,自今夜起,此處所有物品,不論價值高低,均需清理並加以封存,這間密室已然無需再用。”
“是!”幾人齊聲迴應道。
緊接著,便是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的聲音。
殿門,被緩緩推開了。